第314章 父子重逢
慕容战从城墙上跑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他的左肩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城墙的石阶。影一跟在后面,想扶又不敢扶,只能跟着跑。
城门缓缓打开。
月光下,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女人牵着马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骑白马的小人儿。那女人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那小人儿骑在马上,小身板挺得笔直,肩膀上蹲着两只八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慕容战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两个人,整个人僵住了。
真的是她。
真的是她们。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然后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慌涌了上来,淹没了那一点点的惊喜和温暖。
她们怎么来了?她们怎么能来?北冥军三十万围城,她们是怎么穿过重重包围进来的?她们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她们知不知道他随时都可能守不住?她们知不知道——
“父王!”
团子从马背上跳下来,小短腿跑得飞快,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慕容战的怀里。
慕容战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左肩上的旧伤被撞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他蹲下来,把团子紧紧地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团子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脸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父王……团子好想你……团子每天每天都想父王……团子梦到父王浑身是血……团子叫父王你不理团子……团子好害怕……”
慕容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这辈子流过血,流过汗,就是没流过泪。上战场挨刀不哭,被围困断粮不哭,旧伤复发疼得一夜一夜睡不着也不哭。但现在,抱着这个小小的人儿,听着他奶声奶气地喊“父王”,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父王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手轻轻拍着团子的后背,“父王好好的,没受伤,没出事。别怕,团子别怕。”
团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泪。
“父王,别哭。”
慕容战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还是沙哑的:“没有。父王没哭。风吹的。”
团子看着他,嘴角瘪了瘪,又搂紧了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父王骗人。父王就是想团子了。”
慕容战搂着他,没有说话。
他确实想团子了。想得每天晚上巡完城,回到帅帐里,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想京城里的那个小人儿。想他窝在沈长宁怀里看书的样子,想他骑在流星背上得意洋洋的样子,想他奶声奶气喊“父王”的声音。
他以为他还能撑住。看见团子的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沈长宁站在几步之外,牵着追风,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父子,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他们需要这一刻。
慕容战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眼泪就停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擦干净,抱着团子站起来,看着沈长宁。
月光下,沈长宁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素面朝天。她的面色有些疲惫——赶了四天的夜路,谁都会累——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慕容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怎么来了?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觉?
他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来了。
他想说——我想你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长宁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我带了不少粮食和药材。够撑一阵子的。”
慕容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团子,又抬头看了看沈长宁,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怎么进来的?”
沈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
“影七”卸粮食。
影七走过来,一袋一袋往出拿麻袋,影从里面拉出一个布袋,扔给影一。
“接着。”
影一慌忙接住,布袋沉甸甸的,差点没接稳。他打开一看,愣住了——满满一袋白米,至少五十斤。
影七又扔了一个布袋过来,影一又接住了——大米,也是五十斤。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车里搬出来,白面、大米、高粱、玉米,还有一袋一袋的药材——当归、黄芪、三七、白及,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影一搬了十几袋,马车里还有。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手都在抖。
“娘娘……这……这辆马车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
沈长宁面不改色地说:“装得满而已。别废话,继续搬。”
影一不敢再问了,闷头继续搬。影九也过来帮忙,六个影卫也加入了搬货的队伍。一袋一袋的粮食和药材从马车里搬出来,堆在城门口,像一座小山。
慕容战看着那座小山,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辆马车——普通的两轮马车,车棚不大,最多能装十几袋粮食。但从里面搬出来的粮食和药材,至少有三四百袋,加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药瓶,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斤。
一辆马车,怎么可能装得下两万斤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沈长宁。沈长宁站在月光下,面色如常,眼神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慕容战张了张嘴,想问,但看着沈长宁那双平静的、不带一丝慌乱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影一,”慕容战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把这些粮食和药材搬到粮仓和伤兵营。清点入库。”
影一抱拳:“属下明白。”
粮食和药材搬完了,沈长宁从马车里又拿出一个包袱,走到慕容战面前,递给他。
“这是什么?”慕容战接过包袱,感觉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
“药。”沈长宁说,“止血散三百瓶,金疮药两百瓶,退烧丸五百粒,解毒丹两百粒。还有抗生素、消炎药、止痛药、麻醉剂,用法用量都写在纸条上,贴在瓶子上了。”
慕容战打开包袱,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药瓶,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药名、用法、用量,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沈长宁写的。
“抗生素是什么?”他问。
沈长宁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能杀灭体内炎症的药。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肺炎痢疾,都能用。”
慕容战沉默了片刻,把包袱系好,递给影一:“送到伤兵营,交给军医。让他按照标签上的说明使用。”
影一双手接过,转身快步走了。
城门口安静了下来。
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夜风吹过,旗幡猎猎作响。远处的北冥军大营灯火通明,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孤城。
慕容战抱着团子,站在沈长宁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冷静。那种冷静他太熟悉了——他在自己身上见过,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见过。
“为什么来?”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长宁能听见。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脏猛地一紧的话。
“因为你需要我们。”
慕容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怀里的团子搂得更紧了一些。团子被他搂得有点喘不过气,小声喊了一句“父王”,他才回过神来,松了松手。
“这里很危险。”他的声音很稳,但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北冥军三十万围城,粮草撑不了多久,药材早就用完了。将士们伤的伤、病的病,我连给他们治伤的药用都没有。你们来了,我护不住你们。”
沈长宁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谁要你护了?”
慕容战愣住了。
沈长宁指了指那堆成小山的粮食和药材:“我带了粮食,够五万人吃两个月。我带了药材,够伤兵营用一个月。我带了药丸,能治病能疗伤。我不需要你护,我是来帮你的。”
慕容战看着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团子从慕容战怀里探出头来,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父王,团子也会帮父王。团子会排兵布阵,会画舆图,还会鼓舞士气。团子不让父王一个人打仗。”
慕容战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那双清澈的、带着星光的大眼睛,那认真的、倔强的小表情,那软乎乎的小脸。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好。父王等着团子帮父王。”
团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搂着慕容战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很——惊喜、担忧、感动、恐慌,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妻儿来了,穿过三十万大军的包围,带着粮食和药材,来了。
沈长宁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在这儿站着了。风大,团子会着凉。”
慕容战抱着团子跟了上去。
他走在沈长宁身后,看着她淡青色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跳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伸手拉住她,想把她拉进怀里,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有多担心她,有多害怕失去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抱着团子,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燕城城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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