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命数
被当众打脸这件事情是很尴尬的,尤其是在把话说得那么圆满的情况下。
而耿平作为修真界的长辈,将这巴掌打的特别响亮,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他打的是自己的脸。
观澜大会的场地吵杂声不断,作为当事人的长晏和耿平却沉默着一言不发。长晏在等待耿平开口,而耿平却在思考如何自圆其说。云娘的反应已经将一切都解释的极为清楚,他甚至不必开口询问。其实无极宗与九华派的恩怨,只是仅仅从黎暮的父亲黎思远开始的,当年黎思远夺走了无极宗的一件炼药法器——乾坤鼎。
那夺鼎之事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一百多年前耿平还是个炼药的小童,当时他在无极宗炼药大师邵元之手下打杂,他仅仅是个普通的三灵根,算不得什么好苗子。当年他奉命看守乾坤鼎,适逢邵长老在炼一品极为重要的丹药。而黎思远前来夺鼎,一派掌门和一个三灵根小药童之间的实力差距自然是悬殊的,耿平不敌黎思远,被他打成重伤瘫软在地上。
那时邵长老正全心全意得炼着药,七七四十九日只差最后一步,若是丹药炼成他便能在境界上提升一番。邵元之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一心执着于求道,对于世事并不关心。但是也并非渴望长生,他所执着的,仅仅是道罢了。
这道一字,人人相同,人人不同,有些人纵使花费一生也难触皮毛。
邵元之被突然闯入的黎思远打断了入定,黎思远看都没看邵元之便祭出了自己储物的法器,将乾坤鼎收入了其间的归墟之中。头也不回便走了。
那时的无极宗算不上什么宗门大派,而九华派确实青州九宗之一。被夺走的自家宗门法器的无极宗只好忍气吞声,他们没有办法处置身为九华派掌门的黎思远,但是处置一个失职的无极宗药童还是可以的。
大量事实证明,比起同仇敌忾,人更擅长内斗,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耿平便是那个倒霉的失职药童。
无极宗的各位长老商量了一番,很快的做出了决定。他们打算把耿平丢到后山的山洞里,面壁一个月。但在无极宗之中,任谁都知道面壁只是字面意思,后山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毒蛇猛兽,运气背的遇到妖兽也是有可能的。耿平这样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三灵根药童,一个之月后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但是没有任何人帮耿平说话。一百多年的他还是个少年,人情冷暖,世间凉薄确是在一瞬间明白。他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却换不到一丝丝的宽恕。他并非做错了什么,只是输给了人情的冷漠。
最后的最后,是那个记忆中胡子花白的老头救了他。他明明已经被伤了内息,躺在床上,却还是拄着拐杖到了那些长老面前。
他说,这是我的命数,你们为什么要去责怪一个孩子呢?
老人话语慈祥,耿平的泪意一瞬间涌上了眼。
老人总是把大道无为挂在嘴边,他豁达开明,但往日耿平总是觉得不屑的。虽说道家与修真本为一脉,但若是总追究无为,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是不会有任何益处的。心性是心性,修真是修真,二者皆须,一个都不能耽误。
老者面对耿平的困惑和不以为然,从来都只是捋捋自己的胡须,一笑而过。
老者救下了耿平,但他无法拯救自己的命数。
老者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几年之后,黎暮成为九华派掌门,代父亲归还了乾坤鼎并向无极宗道歉。当黎暮跪在老者面前,陈恳的道歉之时,老者也只说:死生为昼夜。他并没有责怪任何人,命数如此,由不得旁人。
生命转瞬即逝,在老者迟暮之时,耿平跪在他的病榻前,信誓旦旦的保证要为他向九华派复仇。
即使是这样,老者还是用极为微弱的嗓音宽慰道:“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你这又是何必......”
老者看淡了生死,知晓自己的命数,所以他并未有什么仇恨,走得极为安详。
耿平却久久未能释怀。
老者原本应当是个福泽深厚之人,缺死得这般凄怆。老者不愿意怪罪的,不愿意怨恨的,那便由他来怪罪,由他来怨恨。大道无为,但终要有人来承担一些东西,他此生没有登仙的可能,那么业障制造与否对他来说也全然无用。只是那个老者的宽厚和慈祥,他牢牢地记着,不愿辜负。
老者生命时光的最后那几年,将自己一身的炼药之术尽相传授与他。老者说,这一身技艺便留与你日后傍身。他早知道自己命数将枯,便将一身技艺相传。而耿平也未辜负老者的期望,在老者死后凭借这一身炼药的本事接替了他的位置。
然而与九华派的恩怨,至今仍是他心上一根刺。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救下了云娘,知晓了黎暮还有一个弟弟这件事。这许是九华派的秘辛,而云娘也同他说,原本当年黎思远是希望黎澈继承九华派掌门之位的。黎澈早慧,小小年纪便能懂得许多。只是云娘在黎澈七岁那年便离了九华派。不知为何,后来却变成黎思远之妻病逝,黎思远云游,掌门职位由黎暮继承,而未曾有人听说过黎澈这人。
耿平对黎暮为了掌门之位囚禁弟弟黎澈之事并没有什么把握,但只要她交不出黎澈,这个借口即使是假的便也能坐实。而他要的,也无非是九华派颜面扫地,声名狼藉罢了。至于黎暮会怎样,这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事已至此,他不想开口,更别说道歉。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只是恨自己未能算计到这一切。
“黎掌门,你知道吗?因为你的父亲,断送了我师傅一条性命。”耿平终于开口,却仍是不愿低头道歉。
黎暮看见耿平腥红的双眼,缓缓的启唇道:“你是说邵长老?”
黎暮想起了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他面容干瘦,眼神却神采奕奕。那时她登上无极宗道歉,却唯有那位老人对她笑颜相待。分明他是最有理由对她冷眼相待的人。
“你父亲当年上门夺鼎,恰好我师父正在升阶的重要关卡,却被你父亲硬生生打断。你是修真之人,自当知道升阶之时被打断,会是什么结果。”耿平冷声道。
修为高深之人升阶之时往往需要旁人护法,而邵元之没有那么多规矩,他不需要别人护法,连平日修炼也是极为随意。只是他没有算到那日,黎思远会前来夺鼎,连结界都未设下。
“对不起。”黎暮真诚的道歉。当年她登门一次之后,便再未曾去过无极宗,而无极宗与九华门的关系旁人也都知晓,所以也没人和她说起邵长老陨落一事。如今她听到耿平提起,心中万分愧疚。
“与你无关,你何必道歉。”却是长晏开口道。长晏觉得这事情分明同黎暮无关,却要黎暮来承担后果,这是个什么道理?他向来把事情分得很清楚,耿平这般做法他无法忍受。
他看了黎暮一眼,又转向耿平:“邵前辈陨落故而令人叹惋,只是此时与黎暮无关,耿长老又何必苦苦相逼?”
耿平冷哼一身:“那黎思远已出外云游,我不来找黎掌门讨个说法,还能找谁?”
今日这事情没有个结果,只怕耿平不会罢休。
长晏执着手中的朱瑾,在地上敲了几敲。这一敲还带了威压,那些从长晏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到的怒意,都藏在了这威压之中。
耿平修为不及长晏,自然被这威压波及到。长晏的威压波及来,但耿平忍住了腹腔中翻江倒海般的不适感,仍然笔直的站着。
在外人看来,是他顽固不化。只是每当想起那个和蔼的老人,他便愈加的痛恨这九华派。
“看来今日耿长老是不打算将此事揭过了?”长晏问道。
耿平冷哼一声,没作回应。
清裳在一旁看着,除了着急,却是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清裳的视线环绕周围一圈,参加的观澜大会众人此刻早已沸腾。大家的视线都停留在了长晏和耿平身上,而黎澈却没有方才那样瞩目。清裳其实对黎澈很是好奇,但是他的遭遇和经历涉及九华派的秘辛,她不能随意过问。
清裳将视线转移到了黎澈身上,却见黎澈此刻微微阖着眼,眉头紧皱,似是有些不适。清裳走了几步上前,想要开口询问,而就在这片刻间,黎澈却忽然倒下了身子!
恰好黎暮就站在黎澈一旁,她立即将黎澈扶住,流露出极为慌张的神色。
“长晏!”黎暮着急的唤了此刻正在同耿平对峙的长晏。
长晏也听到了黎暮的呼唤,立刻走到了黎暮面前。
“阿澈晕过去了,怎么办?”黎暮看着他焦急说道。她的神情慌张又忐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为掌门之位囚禁弟弟的女子。
九华派的秘辛长晏知道十有八九,不过就算不知道,他也定然会相信黎暮。
长晏探了探黎澈的脉象,立即道:“将他带到那里。”
黎暮神色微讶:“竟是到了这一步吗......”
长晏朝她点点头:“刻不容缓。”
黎暮扶起黎澈便打算离开,却被耿平拦住。按理说黎澈如此状况,他断没有将人拦住的理由。只是他疑心这是黎暮的缓兵之计。
黎暮见他如此,便微恼道:“家父之事我自会给耿长老一个说法,只是今日我弟弟身体不适,可否等改日再议。”黎暮语罢便扶着黎澈走开,长晏在一旁搀扶,只给了耿平一个极冷的眼神。
“清裳,你也来。”长晏朝着此刻呆呆站着不知所措的清裳说道。
清裳点了点头,立刻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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