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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从军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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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摇山界极西之地,穷极皓首也难走近的混沌边缘,那是日月西垂之所,号称‘天涯’。

  天涯由南而北,长三十亿里,宽四亿里,有崇山峻岭、高林茂植,四月烟雨、湖泽沃野,良田无数,本为人间乐土。然则天地元气匮乏,虽是凡俗人间天上,除了慕名落日者,修士寻常间皆是不愿来此。

  试问没了天地元气,再壮丽的胜景,有如能吸引修士前来?

  寂王仁慈,历来犯下重罪者,皆流放于斯,开辟蛮荒,自给自足……自生自灭。故称流放涯。

  陆地边缘铺展开一望无际的落日汪洋,一直延伸到混沌中。有故传下这样的美丽言语,乘船渡过浩瀚的落日大海,可以走出招摇山界……从混沌中找到人杰地灵的异乡。

  那些凡人是那样的质朴,会对着夜晚从混沌中射出的极光许愿,希望漂流瓶可以横渡大海,被混沌彼岸的人拆开,聆听他们的心语。

  直到两千年前,招摇山驻扎的大军发现,在最西边、比落日之地还要遥远的西边,那里高天上的混沌炸开五个深渊隧道,从中喷涌出浩瀚的天地元气,以及,遮天蔽日的大军!

  流放修士反戈一击,声称要列土分疆,划界而治,于是平乱之战两千年不歇。凡俗鲜血染红海岸,硝烟和兵戈撕裂一切宁静,大军交战之地,天涯沃野陆沉,大地被打成了荒漠。

  两千年过去,第一大江大江日月河改道无数次,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干涸河道五百里,如今可以漫步而过。大地上,漫漫草原辽阔无际。戍边军士们都说,那春季青黑如眉、秋季紫红如血的离离之草,汲取了两千年的英烈血,是以色如干枯碧血。

  草得名‘碧血’。

  草原得名‘碧血原’

  一队队巡弋重甲士高举燎天炬,煌煌大火点燃暮霭,照亮暮色大地,他们刚从边塞归来。

  黄昏,落日。

  长河落日圆。

  一如既往,这里的景致还是那么美,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那样的迷人。如果没有战火。

  九十九杆大纛猎猎飘扬,招摇战旗下,一座戍守边关的战争古堡匍匐在高原上,遥望边境。

  宰予今天的轮值结束了,三个月年行军开拔,如今他和他的战友们已经在这座高原上的苍茫古堡戍守了半年。

  苍茫古堡高百里长万里,上与高天相接。万里钢铁城墙上遍布刀痕剑孔,黑红血迹浸染大段大段城墙,见证两千年征伐的血与火。三百座战争古堡在漫长防线上阵列一线,古堡间以亿里大阵相接,逶迤如铁血长龙。而苍茫古堡戍守在战线最北,往前两亿里,那是战血未涸的星火山脉。

  宰予兴致不高,很郁闷,在大家恋恋不舍回头遥望碧血原的时候,他已寥寥无趣的先一步下了城头。

  抬头向上看,破空声轰鸣,又有一艘战车开进这座古堡。他记得很清楚,从昨天开始,这已经是第一百艘开进来的战车了。整整一百万大军,将要不日开进战场深处。他望了眼东边招摇山方向,“都三个月了,天天戍守,哪有这样参军的?”他心里很郁闷,百无聊赖,抱臂大踏步,使劲嚼着碧血草生闷气。

  “喂~芋头……”唐老二跑起来像是个肉球在滚,他一边喊,一边快步过来,一把揽住少年宰予的肩膀,简直要把宰予塞进他的胳肢窝里去。

  “嘿嘿,我说胖子,你都快把芋头给憋死了~”瘦高个啧啧不已,十分受不了唐胖爷这股子亲热劲头。

  “你懂什么?”白面书生退了瘦高个一个踉跄,“要换你这么小时候,能半年走完通法境,胖子也能把你当小祖宗供着,这芋头啊……”

  在大家心里,半年走到通法境巅峰的少年,简直超凡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宰予也全无世家子惯有的傲慢气,在伍中‘渗透’的很快,常常一张口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学起兵痞吹牛打屁来,色香味俱全,很是对他们的口味。

  “喂喂喂,我说,能别一口一个芋头喊上瘾了成么?”宰予好不容易从唐老二胳肢窝里挣扎出来,小脸憋得通红,一脸的不乐意。

  “那可不成~”几十个老兵痞连连摇头,笑起来像极了刚从街头混进军里。

  “唉~刀都锈了!”宰予学着洛山故作老成的叹了一口气,“我说,你们想不想出去走一圈?”

  每个人都古怪的看着他,笑着摇头。

  “你们!”宰予大怒,顺势一脚把没防备的唐胖子踹了个跟斗,惹来一场大笑。

  “娘的,谁说不想去?老子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洛山一脸憋屈的样子,一听这话几十个流氓一个个捋袖揉拳,大有拔刀出塞的势头。

  他心头苦笑,这伍长当的真不容易,这群兔崽子太跳腾了,一提到打仗,全都兽血沸腾。这都是在断山军惯出来的,也都是天角卫的赫赫战绩逼出来的。而今天角卫全军覆没,只能在英烈碑上为后来者瞻仰,成为过去时,现在,该是他们的天下了!

  紧接着众人摇头唏嘘起来,像极了郁郁不得志的文人,谁不想出去松松筋骨?实在是军令如山。

  “真的要锈出毛病来了,这他娘那是咱们断山军的待遇?别看天上那几艘战车耀武扬威的,过不了两天,还得咱们断山军上!”白面书生此刻一点书生气也无。

  “对啊对啊!”大家都在附和。

  “真要有行动,老子二话不说,铁定冲前头!”洛山点指众人,“陈白面儿,莫糊涂,胖子,到时候你们仨儿都得带头冲,谁怕死,给老子砍了他三条腿!”

  “那是那是!”白面书生陈白面儿、瘦高个莫糊涂、肉球唐老二连声应道。

  “洛哥,咱这儿还能有怕死的孬种?要万一点子差了点,麻烦兄弟们给我抬回家就是了!娘的,死算个球!”许多人立刻就不服了。

  “哦?真的?”宰予连忙大声抢白,大眼睛亮晶晶,仿佛饥渴的糙汉看到了一丝不挂的美娇娘,看得一群大老爷们瘆得慌。

  当天夜里,在那支军队还未出征的时候,一支一万人的斥候队伍已经悄悄分散扎进了碧血原深处。

  暗夜中,大地上,一伍铁血斥候贴着地,顺着极光方向向西而去,伍长名为洛山。就是那个在断山军以粗暴出名的、号称破凡境无敌的、拼了死命抢到第一批斥候的洛山!

  夜,总是喜欢那么静悄悄,像极了孤单一人的小娘子。他们,喜欢这样的,夜!

  ——————

  招摇山界西南,雨夜。

  秋雨濛濛,带着杀气。

  一样的陷阱,一样的天地禁锢大阵,这群乱军用惯了这样的套路,简单而有效,他们已经爱上了它。

  三艘战车阵光闪烁,屹立苍穹上,对抗天地大阵,独对百万乱军。

  两万三千四百余天角卫残军高举燎天炬,照亮十方,将一个个乱军都照的清清楚楚。三个月以来,这群乱军仿佛未卜先知,总能挡在他们的去路上,即使更改数十次行军计划同样是如此,如同跗骨之蛆。大家渐渐明白,这是一场猎杀,天角卫早早就被人谋算。

  而今,一追一逃,一个个战友在突围中阵亡,鲜血洒过无尽疆域,天角卫早已分不清剿与被剿。

  秋雨,已是秋季了。不知不觉间,距离开拔出军的那一日,已经一年了,早已赶不上流放涯的平叛。最近三个月,每个人都杀到癫狂,战役残破。仔细凝望他们的眼,里面有尸山血海,断肢与残躯落下,将一片片大山砸得粉碎,鲜血流淌,血中杀气弥漫,焚烧数万里山川。天际,自爆频繁,发生战事的虚空被永久撕裂,密集的虚空裂纹黑漆漆,横廓苍穹。

  南营统领归玉在上一战赶来,现下已是重伤之躯,裙裾碎裂,面目苍白。此时她眼眸中寒芒四色,身边站着六具伤痕累累的破军傀儡,他们站在最前方、最高处,杀气腾腾。双方都在等,等对方开战的那一刻。

  有军情传来,三月前天角卫分散平叛,却反而身陷泥沼,重重杀机,突袭伏击,几支军队已然覆灭。四大统领、隐秘老兵皆出,手持昭明盘救援大军,辛劳奔走,依然力有未逮,捉襟见肘。

  上一战,生死存亡之际,归玉赶至,带来二十破军傀儡参战,自爆三艘战车撕开天地禁锢大阵,而那二十破军傀儡永远被留在了那处战场,牵制追兵。

  大阵之外,秋雨淅淅沥沥,大了起来,见证这场生与死。

  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一道道大阵杀光纵横天际,又刹那爆开,雨打浮萍,三艘残破战车的守护大阵垂死挣扎,摇摇欲坠。

  乱军注视着这里,那一张张自大的、愤怒的脸,真是赏心悦目啊!所有人都大笑起来,畅快至极,笑声像是闷雷,轰轰回响天地间,连厚重的雨云都被搅动。

  一群伤病残将紧抿嘴唇,愈发显得脸色是那么的苍白。

  铁块扶着他的宝弓,眼眸暗淡,犹自摇摇晃晃站在苏却肩头。

  撑着膝盖,苏却感觉精气神已经到了极限,五脏六腑的都裂开了,丹药在治愈,却无法给他止痛。气海汤谷中,那道人影黯淡无光,三百玉佩裂纹不少。苏却回头,游信和仅剩的六个护卫满身伤痕,死死站在他身后,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我跟家里说了,二哥会来的。”少年声音沙哑,已经听不真切了。他抬了抬头,前所未有的怕死,唔,这就是战争么?“哥哥……也赶不过来吧……石暇居,很远的……”他嘴角翕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们,后悔么?”苏却傻傻的笑了起来,苍白稚嫩的小脸是那样的可怜。“却儿已经有点……支持不下去了……姐姐说过了,从军很辛苦的,但是,都怪我不听啊,连累你们了……”他每句话都要停顿好久,断断续续的,几个伤兵慢慢红了眼,使劲摇头。

  “是不是,对你们的殿下很失望……”苏却苦笑,扯动了胸口伤势,疼弯了腰,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了。伤兵们连忙扶住,使劲的摇头。

  铁块使劲揪住苏却鬓发,然而还是滚落下来,支在苏却鞋上,无力抬头,死死盯着他。

  苏却看着铁块,嘿嘿一笑,“我其实知道的,这些人,应该就是冲着我来的吧……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风大的招摇山……不过,他们不知道的吧,不知道我到底在哪里,索性……全杀了才好……”

  “啧啧……小子,我……咋觉得你有些怕死?”铁块幸灾乐祸起来,咧着嘴笑了,苏却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却无声。

  几个伤兵都捂起了耳朵,虽然并没甚么用。

  铁块趴在地上嘲讽的睥睨游信等人,“别不承认,你还真得跟我……”

  “是……很怕死啊……”铁块呆了,几个人都不忍再看。

  苏却坐在地上,埋着脸抽泣起来,他苦得很伤心,泪水珠子一样滚落。“真的很怕死啊,我想爹了……他总是让我背书,练字……还有学很多很多,总是很少见到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却儿真的很害怕……哥哥,也算是他的儿子啊……他是大儿子,我是小儿子,大儿子很厉害啊……我知道的……死了什么就都看不到了……却儿怕黑……呜呜~……”

  残破战船角落里,这几个浑身血迹的伤兵死死握拳,牙都要咬碎,七个糙汉眼神柔软,却不知所措。

  游信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化作大鹰张开双翅,将苏却铁块揽在柔软软羽里。

  孩子的世界,怕死如同怕黑。

  乱军笑声渐歇。

  铁块一下子冲了出来,死死盯着天上,死死抓着一根神铁棍,仿佛在死死抓着希望。

  哭声未停歇,苏却从双翅中钻出小小的脑袋,泪痕未干,柔软的发丝胡乱贴在脸颊。

  他也看着天上,他说:“游信叔叔……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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