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意料之外
农家院落之外,言语交锋激荡高僧心绪,空文大师面露狰狞,狂暴气息四散而开,欲择人而噬一泄满腔怒火。但最终结果却使人为之愕然。就在未曾预料的一瞬间,由未曾预料的那个人出手,杀死了未曾预料会被杀死之人。
孤影抢先一步,用猝不及防的一剑刺入了空文大师的胸膛。随着空文身躯缓缓倒下,天际一声霹雳,随即倾盆大雨滂沱而下,似乎想要洗尽人间的一切无奈与悲哀。孤影惨然一笑,反手一横,又用更加猝不及防的一剑,狠厉地抹向自己的脖颈。黄泉等人大惊失色,却是已经来不及阻止孤影结束自己的生机。
却闻“嘭”的一声,宝剑抛飞而出,孤影呆愣之时,发现浑身上下已是浸湿淋透,但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汗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双眼深陷、暗淡无光,与此前的沉稳大气、强干精明相去甚远,仿佛自炼狱边缘走了一回,三魂失了七魄。
对于孤影来说,方才的经历确是炼狱,人间炼狱。尤其是当掌中宝剑刺出的刹那,人性的折磨与煎熬也化作一柄看不见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他的心头。
然后。
然后他看见了被自己杀死的空文,在转瞬之间死而复生。
望着看似毫发无伤的空文,黄泉、斜月、暗香皆是惊诧不已,而孤影,更是茫然不知所措,眼前之人,究竟是人是鬼?
空文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无视交加风雨,一步一步走到孤影跟前,伸手将其搀扶而起,脸上一派祥和微笑,再也不见半分戾气与狰狞。孤影甫一接触,感受到空文掌中体温与脉搏跃动,心头一震,不能置信地望向空文,喃喃道:“上师,您没事?可是,可是我那一剑……”
空文笑着说道:“这不过是贫僧在穹顶山十数年间,所学到的小小幻术,难登大雅之堂。但是为了一试施主,贫僧倒是用了一点心机,罪过、罪过!”
孤影奇道:“试我?上师此话何意?”
空文答道:“贫僧想试出你真正的心思。”
孤影闻言,更是茫然,又问道:“什么心思?”
空文正色道:“上系社稷,下怀黎民,不为名累,不为利动。”
孤影面露惭愧之色,摇摇头道:“晚辈愧不敢当,只希望上师能够理解晚辈的无奈与苦心。若上师愿意收回成命,晚辈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空文苦笑道:“施主言重了。且不论空文毫无想法,纵使真有什么念头,正如你所说,当今四海承平、百姓安居,又有何能为呢?施主无需过虑。”
孤影闻言一怔,却是将信将疑,试探地问道:“上师当真没有想法?那方才所论那一番言语,又是为何?”
空文反问道:“若不拿言语激你,如何听到你心里的真话?若不利诱威逼,如何知晓你人格品性?若不亮出复仇的利爪,如何能一试你宝剑的锋芒?若不来一出死而复生的好戏,如何能看见你舍小我为大家的决心?”
孤影若有所思,但依然不明白空文做这一切的真正用意。他为何要试探自己?试探之后又该如何?这一切,已完完全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仿佛知晓孤影在想什么,空文脸上浮现起一丝缅怀之情,缓缓叹道:“二十年间,浮生若梦,一枕黄粱,不外如是。天下间,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拥有如贫僧一般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但终于大彻大悟的人生。”
孤影点点头道:“上师的确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孤影心中,不胜唏嘘。”
空文接着说道:“贫僧本该葬身当年那场大火,可在穷途末路之时,有人却对贫僧说了一句话,于是贫僧改变主意,千辛万苦潜出宁康,更来到这穹顶山上,剃度出家隐姓埋名直至今日。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数,强求无用,果不其然。”
孤影好奇地问道:“那是一句什么话呢?”
空文悠然道:“你活着,明国方能更上一层楼。”
孤影一怔,随即色变道:“这句话,莫非是要上师谨记仇恨、不忘复仇?”
空文摇头叹道:“贫僧原本也是这样以为,并因此放弃了殉国的念头,一心只想着活下去,直到大仇得雪的那一天。可在此之后,贫僧却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去思考这句话,最终明白了其中的真谛。国师天胤,不愧当世第一智者,虽然曾经站在敌对的立场上,老衲依旧由衷佩服。”
孤影惊呼道:“什么?是国师?与您说这句话的人,是国师?”
空文越过孤影身侧,遥望雨雾之中的远山,语气中带有一丝释然:“他如今,已算是真真正正坐稳了天下。十六年间,躬行节俭,知人善任,踏平漠北,德被四方;观今日之明国,幅陨之广,远迈汉唐,可谓盛世矣!然而,虽有当年那场大火,可在他心中,一直都坚信贫僧尚在人世,否则,又岂会有四位施主多年来的奔波劳碌?若当年贫僧自绝于天下,又或身死于人手,失去贫僧这道重压的他,又是否能如此兢兢业业呢?”
孤影默然沉思,半晌,叹服道:“国师果真当得起《璎珞谱》所评‘超凡’二字,孤影拜服。但更令孤影钦佩的,依然是上师。上师一得一失,筹码乃是江山社稷,却能放下个人恩怨,以民生福祉为先,真乃仁君也!”
言毕顿了顿,又黯然道:“可惜眼前,却已势成骑虎。今上已经对国师起了疑心,所以派我等四人来查穹顶山。晚辈斗胆,请上师及早安排,抽身而退,转移至安全之所,以防不测之祸。”
空文回过头来,却是哑然失笑道:“天下之大,对贫僧而言,又有哪里是真真正正安全之所呢?只有找出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方式,贫僧与他,才能得大解脱。”
“莫非上师已然有了答案?”孤影问道。
空文点点头道:“应该说是有了决定,这也是贫僧为何之前要试探施主的原因。唯有心志坚定的人,才能在这个决定中发挥关键作用,助贫僧一臂之力,也替他了了此生最大的心结。”
孤影闻言一震,追问道:“我?关键作用?”
空文正色道:“不错。贫僧想请四位施主,护送一件宝物至北都,交予你们的皇帝。”
孤影问道:“是何宝物?”
空文一字一句道:“轩、辕、绝、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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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第二次走入这间禅房,虚御风却有一种似曾相似的奇怪感觉。除了此前跟着杜灵犀匆匆一瞥那具骇人尸身外,余下的卧榻蒲团、香案佛龛,虚御风尚是首度认真打量,但未过多久,他便发现了端倪所在,那就是这间禅房的布置风格,与他家中一间客房极其相似;而那间客房,正是每年国师前来授业时所居住的地方。
隐隐约约中,虚御风似乎穿越回过往六年与国师相处的场景,耳边更是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凄凉孤寂、饱含幽思的箫声。《夜雨寄北》,这首李义山的千古名篇,便随着箫声在虚御风心灵深处反复回响,恍如隔世,怅然若失。
“虚施主无恙乎?”空烈的声音乍然响起,顿时隔断了悠扬箫声。
虚御风身躯一震,灵台回转到现实当中时,只见空烈、杜灵犀、小叶子均关切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会呆呆站着不言不语。
虚御风赧然说道:“诸位莫怪,是我一时睹物生情,想起了一些过往旧事,以致神思飘忽,真是失礼了!”
空烈微笑道:“无妨。施主可是想起了令师?”
虚御风点点头道:“正是,大师如何知晓?”
空烈望了望四周,随即说道:“因为这间禅房,往日正是由国师居住。房中一应布置,也是国师亲自安排,所以对施主而言,此处应该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虚御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与我家中那间客房的风格一模一样。”
杜灵犀在旁插话道:“空烈大师,弟子有一点不明。原先我以为这座空明禅寺荒废已久,才会有这么多无头尸身摆放在此。可方才你又说国师平日里也住在这间禅房,那么可见空明寺并非是一座空寺,那么十间禅房之中的无头尸身,又是从何而来、从何时开始摆放于此的呢?就拿这间禅房来说,国师总不会每天都跟一具死尸隔着木板睡在一起吧?”
空烈摇摇头,叹息道:“当然不是。唉!这就是我要跟你们所说的第一桩往事,涉及和尚一名。”
杜灵犀精神一振道:“愿闻其详。”
空烈缓缓说道:“空明禅寺本名红叶寺,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不过在胡汉战乱年代,红叶寺逐渐荒废,僧人也越来越少。直至二十多年前,禅宗一代高僧空明大师,游历至穹顶山,发宏愿重建古寺,并出任住持,红叶寺才得以重获生机。短短数年间,古寺发展极快,寺中有僧侣近百人之多。诸位施主现在所看到的空明寺,占地规模不过原先的五分之一。”
虚御风奇道:“竟是如此?那后来究竟发生何事,以致空明寺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空烈露出一丝苦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十五年前,有一名神秘人士突然向当今皇帝告发,说空明大师在穹顶山窝藏了朝廷要犯,随即巡天卫派来大队人马,将空明大师押送宁康。七日后,皇帝下旨,处斩空明。受到这场风波的影响,寺中僧人相继离去,最终仅剩二十多人留守,不肯弃寺而去。但没过多久,这些人也全部不在人世了。”
小叶子吃惊地问道:“难道也被朝廷杀了?”
空烈摇摇头道:“非也,他们的死因很快你们就会知晓。在那以后,这座空明禅寺,常驻僧人唯有四名,空文、空烈、空贤、空能。另有挂单一人,即国师天胤。”
虚御风一愣,随即问道:“这里面就有空烈大师您,那么空文、空贤、空能三位大师又是何人呢?诸位大师以及家师是何时来到穹顶山的?”
空烈答道:“方才老衲曾提及空明大师的死因,不知诸位还记得否?”
虚御风点点头道:“自然记得。是因为窝藏朝廷要犯。”
空烈笑笑道:“这样还不明白么?”
杜灵犀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什么?大师的意思是说,您就是所谓的朝廷要犯?”
空烈点点头道:“怎么?以老衲的面容来看,不是很像么?”
杜灵犀不好意思地讪笑道:“第一眼看到大师时,老实说,确实挺吓人的。”
空烈长笑一声道:“哈哈哈~无妨无妨,相由心生,老衲年轻时,确实造过不少杀孽。不只是老衲,空文、空能、空贤均为朝廷要犯,而且是天字第一号要犯,当今皇帝最想除去之人!”
三名少年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神情,良久,杜灵犀才迟疑地说道:“这、这、这,请问大师,您们所犯何罪呢?”
空烈却是面色一冷,森然说道:“空文四人,何罪之有?犯下滔天大罪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如今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龙熙!”
耳闻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语,少年们已不知该如何答话,心中之乱,难以言表,只能呆呆望着眼前这名凶恶的老僧。
空烈同样沉默不语,情绪也逐渐平静下来,看着似乎被惊吓到的少年,哑然失笑道:“老衲的确是一名不合格的僧人,嗔怒之戒,也不知犯了几回,倒是令诸位施主受惊了,真是罪过、罪过!当年,我等无奈送别空明大师,却又迎来了国师天胤和尚,这一来一往之间,大约半年功夫,空明寺中的僧人,却几乎死了个精光。方才你们曾问老衲,这些人是如何死去的。其实很简单,他们正是死于昔年轰动一时的‘山僧食人’事件。换言之,他们全部都被‘山僧’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就如眼前这具尸身一般,只剩下累累白骨!”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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