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成全
叶染等不到顾墨迟，起身来找他。
看到他一个人在阳台站着，望着远处。
看不到脸和眼睛，却能感受到他身上近乎降至冰点的落寞。
好像整个人都被隔绝到了与幸福有关的一切定义之外，他活着，就像一种修行。
“墨迟。”
叶染走过来：“怎么不进去？”
“想点事情。”
顾墨迟转脸看着她：“你吃饱了？”
“嗯。”
叶染点点头：“早几年恢复身体的时候，食物严格忌口。喜欢的日料也不能吃。”
“吃完走吧，下午有事么？”
顾墨迟轻轻拥着她的肩膀，从阳台出来，往里走。
“我去看看擎川。”
叶染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顾墨迟不由得颤了颤双肩。
“你……”
“总要面对的。”
叶染点点头。
按照顾墨迟之前给她的地址，叶染来到了一处幽静的老花园区。
这里有很多洋楼，建筑很有时代特色。
驻住门前，叶染听到里面飘出来一阵钢琴音。
就像小时候在圣天使福利院的时候，妈妈亲手弹奏的那个曲子。
顾擎川爱得早，只是爱得不够刚刚好。
但这些仿佛有了画面感一样的音符——
他，却再也看不见了。
推看门，叶染小心翼翼上了二楼。
阁楼别有洞天，仿佛喧嚣世界里的一抹世外桃源。
这里没有名贵的钢琴，应该只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式风琴。
而顾擎川的背影，再也没有了当年轻狂时的骄傲挺立。
叶染想，其实，自己对顾擎川的印象，真的是少得很可怜。
此时此刻，他弹的是柴可夫斯基的《四季》，正好是十一月的篇章。
空灵，白皑，万物孤单。
叶染不想流泪，不想用这双属于他的眼睛，在他面前流泪。
曾几何时，这双眼睛里装满了指天怒地的桀骜。
狼一样周旋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
他的生活和目标都是那么的纯粹，爱也一样。
按下指尖里的最后一个音符，顾擎川终于开口：“你来了？”
“嗯。”
叶染深吸几口气，向他走过去。
“你瘦了。”
“你上次见到我，也这么说。”
顾擎川没有转过身。
他头发长了，快过肩那种。
瘦削的肩膀，苍色的冷白皮，修长的手指，处处不留当年的一点痕迹。
他变了太多了。
六年了，足以让一个人死而复生，也足以让一个人生如赴死。
叶染算了算，顾擎川应该还不到二十八岁吧。
他的灵魂真孤单，像顾墨迟一样。
“你的眼睛……”
叶染轻声道。
“给你添麻烦了。”
顾擎川说。
“不是，”叶染吸气，“我，我的意思是……”
“我说的是事实。”
顾擎川终于缓缓转过身，“就像一个艾滋病人，为了救人而输血出去。其实只是延长了堕入深渊的时限。其实，我当时应该有别的选择。”
他说。
六年了，叶染终于再一次真真正正地看到顾擎川地脸。
绝美的轮廓，精致的比例，失神的双眼中，被一抹深蓝的电子晶体取代——
那是一种感知外界的电子义眼。
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从额角到眉峰。
也恰恰是那道疤，让他身上翩翩如无病呻吟一样的文艺气质，增添了一抹真实的故事感。
“擎川。”
叶染轻轻叫出他的名字：“你，能看到我么？”
“嗯。”
顾擎川勾了下唇。
“这个义眼，有点类似红外线人体热感应。看到生物会明显一些，不太会撞人，也不至于踩到狗，就是会撞树。”
他用尽可能轻松的口吻，却终究还是逼出了叶染的泪水。
“那，你看得到……”
“嗯，你流泪了。”
顾擎川说。
“跟体温差不多的泪水，凝固在你脸颊上，就不一样了……”
“擎川！”
叶染一步扑上去，将他一把抱住。
“我不爱你。”
她说，“可是我想你。你知不知道那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要为你报仇，我要努力活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对你，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但我只知道，你死了，我的信仰全都崩塌了……”
顾擎川张开双手，轻轻搭在叶染的肩膀上。
“别这样……我已经说过，我……对你早已……”
“你撒谎。你把眼睛给了我，你不想让我知道……”
叶染攥住顾擎川的袖子，一边流泪一边摇头：“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才终于弄明白，你对我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原来，我承不了你的情，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的……真的……”
“傻不傻呢你？”
顾擎川捧起叶染的脸。
“两个得了重病的人，相约结婚，守候，走完最后的人生？看似感动，其实只是人性在特定时候做出的不理智的，或者说，是别无选择的选择。那万一，一个人痊愈了呢？”
顾擎川笑道，“小染，但凡你有的选，都不会选我。但凡我以为……自己还能活下来，我也不一定非得把自己的眼睛给你。不是么？”
“擎川……”
“爱情是自私的。在我知道这一生已经无法与你相守相依的时候，我想给你留点东西，让你永远记得我。仅此而已。”
顾擎川的手指冰凉，摩挲在叶染的脸颊上，粗糙得不像是那双会弹钢琴的手。
他终究，还是那个会拿刀枪的少年。
“小染，”顾擎川说，“放下我吧。在这个世界上，会真的为了你把自己的一切都赌上的男人，只有顾墨迟一个。只有他，是得到又失去的，也只有他，为了活在曾经得到的那种虚梦里，会义无反顾投身。他对你的爱，与愧疚早就无关了。那是一种无我的牺牲，哪怕玉石俱焚。”
顾擎川用毫无神色的双眼凝望着叶染：“小染，你试试，忘了过去好么？我想我的眼睛在你身上，能一直有幸福的光。”
“擎川，谢谢你。”
叶染张开双手，再次拥住顾擎川的身体。
他的身上，有救赎灵魂一样的味道。
“回到我哥身边吧，大嫂……”
顾擎川说，“我已经不记得我爱过你了，你看，我是不是已经过得很好了？不要再有顾忌，去成全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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