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顾擎川番外（三）
她吓哭了，抱着我不放手。
她说你别死，千万别死，我叫徐姆姆来救你！
我揉揉腮帮子：“我才不会死。”
低下头，我把一颗换掉的门牙和着血吐在手心里。
她这才止住了哭泣，大眼睛扑扇扑扇地看着我。
“你没事？”
“嗯。”
她说，对不起，我吓坏了。
我妈妈之前就是因为得了病，整天咳嗽，到后来，就咳出了很多血，就死了……
“我以为你不是孤儿。”
“我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她说：“我叫叶染，你叫什么名字？”
“顾擎川。”
她皱着眉：“怎么写？”
我说，顾就是照顾的顾，川就是三个竖的川。
擎……有点复杂，你认识么？
我用树枝在地上写，写了歪歪扭扭好大的一个。
她茫然摇头。
“好复杂，妈妈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简单点就好，为什么你的名字那么复杂。”
我想了想：“可能因为我爸爸比较有学问吧？”
叶染说：“也可能是因为他很爱你。爱一个人，才会对他有期望，才会用心给他起名字。如果你爸爸还活着，你一定是很幸福的孩子。”
“我爸爸没有死！”
我坚定地捏了捏小拳头：“我爸爸一定会来找我的。”
叶染可能是被我吓到了，肩膀往后缩了缩。
我伸手过去，拉她。
其实我是想告诉他，别害怕，我看起来很凶，其实我是很温柔很绅士的男生。
妈妈告诉我，男孩子一定要好好照顾女孩子的。
叶染是这个孤儿院里特殊的存在。
我听说，她从小就在这长大，但是她有妈妈。
所以她总是比别的孩子幸福太多。
但是一年前，她的妈妈去世了。
从此以后，她跟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但她习惯了穿干净的裙子，也很少会流眼泪。
我总担心有人欺负她。
要知道，小孩子世界里的恶才是真的没有道理的。
你曾经对他们很好。
但一旦你开始落魄，他们对你的嫉妒，嘲讽，落井下石，就都从最原始的本能里迸发了出来。
于是我每天的任务就是跟在小染姐的屁股后面，一瘸一拐地保护她。
我竟然打心眼里希望有人能来欺负她，然后，我就可以英雄救美了。
然而我想多了，他们都不欺负小染，只欺负我。
我没有机会保护她，反而每次都要她挺身出来救我。
于是我想，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这些孩子以前就认识他，所以对她好。
以后一定会有新的孤儿进来，说不定就有人来欺负她了。
等啊等，等到那年秋天。
小染姐被人带走了。
来接小染的，是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年纪，英俊伟岸，相貌堂堂。
他开着很名贵的豪车，给孤儿院捐了好多钱。
有人说，他是顾叔叔，是叶阿姨的朋友。
叶阿姨死了以后，他来领养小染了。
我心里好难受。
但我又很为小染高兴。
被一个有钱人家带走，她再也不用在这个脏兮兮的孤儿院里，每天被我这样一个小瘸子觊觎着。
她要走的那天，我特意没有出来送。
只是站在楼顶的窗户边，偷偷看着她。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顾叔叔。
是顾严礼。
那一刻，我的人生观瞬间崩塌。
我等了他那么久，他没有来找过我。
他不要我了，不要我妈妈了。
他有了心爱的女人，他带走了小染。
那年我才只有八岁。
你来告诉我，不这么想，我应该怎么想呢？
我曾以为，他们会因为嫉妒而生恨。
后来发现，我才会。
小染走了。
我还是那个没有人要的小瘸子。
其实我知道，我也不一定非得被欺负得这么惨——
但架不住我会主动惹事啊。
我会故意挑战大孩子的权威，故意去扯女孩子的小辫子
，故意打翻饭菜，然后害得所有人陪我罚站。
我被打得很惨，但我始终不觉得这会比我的命运更惨。
三个月后，圣天使来了一个小女孩。
跟我差不多年纪，很瘦，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
她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我欺负她，逼她把裙子脱下来，否则，我就用脏水泼上去。
你不能穿白裙子，在整个孤儿院里，只有小染能穿白裙子。
女孩哭了。
她说，我叫小绮，不叫小染。
最后的结果，是我被打得更惨。连孤儿院里的姆姆都不管我了。
她们说，这孩子心眼太坏了，自生自灭吧。
我躺在地下室，发着高烧，送过来的饭菜馊了，我却没有力气挪动一下。
老鼠从我眼前飘过，我脑海中掠过一律白光。
我想不明白，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活下来。
妈妈没有了，爸爸究竟是不是我爸爸？
小染走了，她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认识。
一只小手轻轻摸了上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是小绮。
她从后厨偷了一个白馒头给我。
我狼吞虎咽地吃。
吃完我问她，你大名叫什么。
“我叫温绮。”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爸妈呢。”
“车祸。”
她说，爸妈死了，家里的叔叔伯伯舅舅阿姨都不要她。
原来，不一定谁都有故事。
原来，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孤儿。
我吃完了馒头，说：“我还饿，我想吃带馅的。你帮我去厨房偷个包子。”
温绮说，她不想去。
后厨里的做饭大叔很凶。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温绮从来这里的第三天，就被那个畜生侵犯了。
那个做饭的大叔，跟照顾我们的徐姆姆是夫妻。
徐姆姆关不了丈夫，每次只能偷偷扔掉孩子们带血的衣服。
他们在圣天使好多年，因为这里有政府的补贴，有她们赖以生存的收入。
我想。
温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后半夜，温绮回来了。
两个包子抱在怀里，脸上身上都是破破烂烂的。
她的白裙子上，全是污秽。
她说：“包子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帮我杀了那个坏蛋。”
那一年，温绮十岁，我也是。
我们都是野兽，在暗夜深处诡秘地蛰伏，行动。
我们不是生来的野兽，只是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能变成野兽。
我杀了徐厨师，趁他熟睡的时候。
他打呼特别响，像打雷。
我用温绮从厨房偷来的刀，插进他的喉咙里。
他嗯了一声，就不再打呼了。
温绮问我，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说，要不，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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