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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北狄


霍长山还是那身皮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里衣,脸上的倦色比昨晚更重了,眼窝凹进去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半寸长,看着像是根本没睡过。

“你昨儿晚上说的那个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霍长山的声音从槐树底下传过来,粗嗓门压低了之后反倒听着更闷了,“你说你要去北狄追周仲文,你是不是疯了?”

“他在北狄待得越久,那张嘴吐出来的东西就越收不回去,他昨天给我油布的时候说过,他手里那根链子每一环都捏得住,但他人在北狄,那些东西就只能当死证用,我得把他弄回京城,人证物证都在手里,太子那边才推得动。”

霍长山往地上啐了一口,靴尖碾了碾那口唾沫,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进了北狄的地界,万一被人认出你是谢家的人,你连王庭都走不到就被人砍了,北狄王庭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二王子的腿伤,你的脸在边关挂了这么多年…”

“所以我带婉凝去,她是医者,我是药材商人,阿鹤是伙计,这个身份在北狄草原上走得通。”

霍长山又沉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枯枝,枝桠间一只灰麻雀蹦了两下又飞走了,他跟着那只麻雀的轨迹把视线收了回来,终于叹了口气。

“你铁了心要去,我拦不住你,只要你听我一句,到了北狄别逞能,东西拿了人就回来,别在那儿耗着等人家围你。”他转身朝院门外喊了一嗓子,一个亲兵小跑着进来,霍长山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去了。

不多时,他牵了三匹马进来,三匹都是毛色深褐的矮脚蒙古马,腿腱粗壮蹄子宽大,鞍侧挂着鼓鼓囊囊的干粮袋和水囊,还有几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备用物事。

霍长山走到中间那匹马旁边,伸手从马鞍底下摸出一块东西,是一枚铜制令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北狄文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隼纹样。

他把令牌在掌心里掂了掂,递到谢怀忱面前。

“早年抓到的一个北狄百夫长的腰牌。那小子在边境上劫商队,被我活捉了,关了大半年,后来换了几个俘虏给放回去了,这块牌子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兴许用得上,你拿着,北狄各部认这个纹样,百夫长的腰牌在草原上行走多少管点用。”

谢怀忱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鹰隼纹,指腹摩过纹路的沟壑,然后把令牌系在腰间的皮带扣上,铜面贴着皮子冰冰凉凉的:“谢了。”

霍长山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力道不重,掌心粗糙的茧子硌在肩头格外分明::“三天,我不管你追不追得到周仲文,三天之后不管你们在什么位置都得往南撤,三天之后北狄那边换防的探子就要往南线补人了,到时候你们往回走的路就断了。”

谢怀忱点头,把三匹马检查了一遍,缰绳和鞍辔都结实。

沈婉凝从院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最后一匹马旁边紧了紧肚带,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腕子上那圈新缠的布条上停了停。

“能走吗?”

沈婉凝抬了抬那只手腕活动了两下:“能走,手不碍事了。”

阿鹤从屋里冲出来,短刀已经别在腰上了,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里头的干粮袋子勒得鼓囊囊的。

他在院子里站住,看了看那三匹马,又看了看霍长山,喉结动了动。

“霍将军,我师妹她…”

“她跟着你一起走。”霍长山打断他,指了指那匹最小的褐马,“你骑那匹,跑得快但性子烈,你压得住压不住?”

阿鹤把短刀拍了拍:“压得住。”

霍长山打量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转身朝院子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没有回身:“周仲文那狗东西要是真落到你们手里了,替我扇他一巴掌,就一巴掌。”

他大步出了院子,皮靴踩着石板嗒嗒嗒地远了,再没回头。

谢怀忱翻身上了中间那匹马,沈婉凝踩着马镫上了右边那匹,阿鹤把包袱往鞍上一挂翻上左边那匹。

三骑从后院的小门出了院子,沿着城墙根走了半刻钟绕到北门,守门的哨兵认得谢怀忱和霍长山的关系,看了看那块铜令牌的纹样,什么话都没问就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出关的动静比上次轻得多,三匹蒙古马的蹄子踩在硬土上声音不大,晨风从正面灌过来把马蹄扬起来的土末子卷散了。

出了城门往北走了一程之后,谢怀忱把马头调了个方向,没有走老鹰崖那条路,而是折向西边一条更窄更隐蔽的谷道。

“霍长山说的,这条路绕远两三个时辰不过很安全,北狄那边的探子不会往这边派。”

沈婉凝的马跟在他后面半丈的距离,风把她的头发从额前吹散了贴在腮边,她抬手拢了两下拢不住就不再管了。

阿鹤在最后头,腰背绷得笔直,眼睛四下扫着谷道两侧的坡壁,手搭在短刀刀柄上没松过。

谷道越走越窄,两边的坡壁从矮土丘变成了石头山,灰褐色的岩面犬牙交错着往天上长,把天色割成一条细细的蓝带子。

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干枝在风里簌簌地抖。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谷道到了尽头豁然开阔。

谢怀忱勒住马眯着眼望了一瞬,面前是一道不高的山梁,山梁那边天光忽然亮了起来,比这边明净了不止一筹,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底下是延绵到视线尽头的一片苍绿。

“翻过这道梁子就是北狄了。”谢怀忱偏头对身后说了一句,催马上了坡。

坡面不算陡,马蹄踩在碎石和干草上走得稳稳当当,到了坡顶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衣袍吹得猎猎翻飞。

沈婉凝在坡顶勒停了马,放眼望过去,山梁北面的景象完完整整地铺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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