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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夜晚


外面的风声还在持续着,高低交错,像什么东西在天上拖着一面破了无数个洞的大旗在翻滚。雪粒打在草棚上的声音密而不停,偶尔有一阵特别猛的风裹着雪团砸下来,整个羊圈的顶棚都要跟着震一震,木桩子嘎吱嘎吱地响。

沈婉凝把谢怀忱那件拧过的外袍接过来抖开,架在两根支起来的木棍上靠着火堆烤着。

她自己把薄毯裹紧了一些,偏头看着谢怀忱的侧脸。

火光暗归暗,但她离得近,能看见他下颌边缘那道绷着的线一直没有松下来过,肩胛骨在湿里衣底下微微支棱着。

她从火堆边沿把他的左手拿过来,搁在自己膝头上,手背上有几道被风雪里夹带的碎冰碴划出来的浅口子,不深,边缘泛着冻过之后的青白色。

沈婉凝把药膏罐子重新打开,用指腹蘸了一点涂在那些浅口子上,指腹轻轻地抹开,把药膏揉进伤口边缘的皮肉里。

谢怀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没有抽回去,任由她涂完了手背又翻过掌心看了看,掌心里没有伤,只是冻得发白。

她把他那只手合拢了,握在掌心里暖着,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她膝头上,谁也没有先松开。

“你肩上是不是有旧伤?”沈婉凝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方才拧那件袍子的时候左边肩膀使不上力。”

谢怀忱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下:“几年前的老伤了,冻一冻就犯,不碍事。”

“让我看看。”

谢怀忱没有动,沈婉凝握着他那只手没有松,等了几息,他又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让开。

谢怀忱低头,把自己左肩那侧里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肩胛骨上方一道斜贯过来的旧疤,疤口已经长合了,边缘的皮肉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不止一层,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色,冻伤后的红肿在苍白底子上格外扎眼。

沈婉凝的指尖轻轻按在旧疤旁边那一圈红肿的皮肉上,指腹下的皮肤冰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她把药膏挤了厚厚一层敷在红肿处,指腹打着圈把药膏揉进皮肉里,力道不轻不重。

谢怀忱的肩胛骨在她指腹底下微微绷了一下又松下来,喉结动了一动,没有出声。

沈婉凝声音还是那么低,手指没有停,“这地方的气候比京城干冷得多,冻伤不处理好,每年冬天都要复发。”

“那些年也没人帮我弄过。”谢怀忱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自己够不着。”

沈婉凝的手指停了半拍,然后又继续揉开了,药膏在她的指腹和皮肉之间慢慢融化了,一股温热从敷药的区域往外扩,像在冰面上凿了个洞底下有暖水在往上冒。

她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了,把谢怀忱的里衣领口拉回去整理平整,指尖在他指节上停了一瞬。

“怕不怕?”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沙哑的尾音被火堆的噼啪声盖去了大半。

沈婉凝抬头看他,离得近能看见他眼睫上沾着的细碎水汽,是方才冲出去找阿鹤时被风雪扑出来的,还没有全干。

她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没有松开。

“你在这儿,我不怕。”

谢怀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火堆里那团已经烧得只剩暗红炭火的余烬上,火苗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只剩炭火在灰堆里一明一灭地亮着,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忽隐忽现。

他掌心朝上,反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阿鹤缩在马腿边,眼睛闭着,呼吸匀长绵密。

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把后脑勺对着火堆,嘴角贴着袖口的布料,看不出弯了还是没弯。

夜还很长,炭火在灰烬底下暗暗地红着,把一小圈暖意拢在三个人中间。

外面的风雪没有停,雪粒打在草棚上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沙沙沙的细响,像是大雪已经把整个羊圈从头到脚盖了厚厚一层,把天地之间的缝隙都填实了。

沈婉凝靠着石壁慢慢地阖上了眼,那只手一直跟谢怀忱的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指尖底下她还能感觉到他指节分明的骨棱和掌心那片被风沙磨出来的粗粝茧子,一个一个地硌着她的指腹,像在无声地记着什么。

炭火在灰堆里又暗了一分,羊圈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风声雪声全被堵在那一层厚厚的积雪外面,天地之间只剩下寂静。



沈婉凝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只眯了一小会儿,醒过来的时候炭火已经只剩下几颗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像几粒将灭未灭的炭豆子。

羊圈里的冷气比半夜又重了几分,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了又聚。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和谢怀忱的手还搭在一起,没有挪过位置,她动了一下手指想松开,谢怀忱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也醒了。

羊圈外面没有任何声音,风停了,雪也住了。安静得像整片草原都被埋在了一床厚墩墩的白棉被底下,连根草叶翻动的声响都听不见。

阿鹤也醒了,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沫子,草棚的缝隙里渗进来的雪在夜里落了薄薄一层。

他抖了抖肩,把雪末子抖落,短刀还搁在膝头,他拿起来拔出半截看了看刀刃,刀身上结了霜,他用袖口擦了两下推回鞘里。

谢怀忱站起来走到门板跟前,把顶着的石头挪开,推了一条缝往外看。

门板一推开,外面白茫茫的光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涩,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

积雪把羊圈门口堆到了膝盖深,矮坡上的枯草全被埋在了雪底下,只剩几根最长的草尖从雪面下戳出来,像一根一根细针戳在白绸子上的小孔。

“雪停了。”谢怀忱把门板推开大半,弯腰用靴子踩出一条窄路来,“出来活动活动,把马牵出来看看能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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