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平安
第一百六十一章 平安
小张笑着摇头，“嫂子，我要是走了，码头怎么办？”
林溪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说道，“浪太大了，你留在这里会死的。”
“我们得留着，还得救人。”
小张往林溪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嫂子，这是我和小王家里人的名字，若是真没了，麻烦您帮我们照顾一下。”
“我知道我厚脸皮，但我也只能厚这一次了。”
看着小张已经微红的眼眶，林溪心头一梗。
这是一条死路，可是他没得选。
“朝廷养我们，就是为了今日。谁也没想到，下午的啸会突然这么大，为了不引起恐慌，只能安排晚上撤离。”
“嫂子，快走。”
小张把船桨给她，叫她快走。
在这里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小张送走她们，毫不犹豫的沆水回头。
“小张，我希望你们平安，我也会信守承诺。”
林溪没敢大声，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其他人。
这一刻，大家都很怕，但没有人敢哭出声。
逃难得时候，哭声只会耗费体力，没有任何帮助。
小张听到了，他朝着林溪笑了笑，毅然决然的走了。
奉安呆呆的看着，眼眶里涌上泪光。
沈玉默不作声的滑动船桨，跟着前面的船走。
林溪是后来才注意到章娘子的情绪不对，她立刻想到了小张说的话，也意识到章御也留在了原地。
“你别担心，他们肯定会没事的。”
林溪抬手，覆在章娘子的手背上，语气温柔却透着一股坚强。
章娘子缓缓抬起的头。
林溪这才看清，她的眼里全是泪光。
新婚不到三个月，就被迫和丈夫分别，而且生死未卜，也确实是难为她了。
离码头越远，水位依旧很深。
林溪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她和沈玉，还有章娘子换着划船桨，总有一个人能休息。
越往外，地势越宽阔，可小船也越来越多，还有很多人在水里沆着走。
水位还是在胸口，甚至深一点的地方都能没过肩膀。
起初大家都以为只是一场大雨，最多三五天就过去了。
但随着时间过去后，每个人的眼里都变成了死光。
林溪已经忘了自己逃了多少天，小船用不了后，走在地上，湿哒哒的泥能旱到小腿。
最后终于找到一家农户借助，给了两个大锭银子，才得了一个房间。
四个人挤在地上，换了干净的衣裳。
看着外头连绵不跌的阴雨，林溪的眼里跟远处的雾气一眼，茫茫不知处。
她甚至不敢在想沈宴，因为她怕自己都活不下来。
夜里，屋外有了动静。
沈玉警醒的跳起来，外头准备踹门的时候，先一脚踹了出去。
林溪只看到一抹寒光闪过，外面就没了声响。
“走。”
沈玉解决了外面的人，捡起蓑衣，然后一把拽起奉安就往外走。
林溪扶着章娘子互相搀着走。
出门时，林溪捂住了章娘子的眼睛。
门外死了人，鲜血被雨水冲刷，在闪电的光芒下，林溪看到几个倒在地上的大汉。
瞪着眼睛死不瞑目，身边还有斧头和菜刀。
有一个人死的时候，还死死的握着凶器。
显然是几个亡命之徒，见她们一帮女人和一个孩子，出手大方，见财起意。
可是他们没料到，沈玉一个半大的丫头，身手会那么的好，下手会那狠。
林溪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下来。
也可能是她淋雨淋得麻木了，所以觉得雨小了。
终于走到了相邻的镇上，但因为天灾，灾民太多。
城门开了小/缝，严查进城之人。
林溪和沈玉拿了大额银票，才换来了进城的门票。
不管是便宜贵贱，现在所有客栈人满为患，好一点的房间更是开出了天价。
想到上次的教训，沈玉订了一间昂贵的房间。
四个人挤在一块，好在能承受。
只是连日来的长途跋涉，又淋了雨，一歇下来，除了沈玉，其他人都开始起热，不舒服。
林溪稍微好一点，两天就不在起热，奉安发了三天热，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叫娘。
这一次不是尖叫声，而是一声又一声十分清晰的‘娘’。
好在提前备了退热的药丸，几天吃下去，倒也无碍。
难得是章娘子，一边起热，一边见血。
起初林溪以为她是月事来了，后面发现不对，请了大夫才知道她小产了。
章娘子浑身发烫，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林溪本不想告诉她这件事，可她像是有感应是的，这件事到底没瞒过。
清醒后的她，望着房顶眼泪横泗。
她说她对不起章御。
章御还不知道死活，她连他的孩子都没保住。
林溪不知道该怎么劝，因为她自己的心里也是一片荒芜。
这种灾祸之下能保住命就已经是万幸，其他的就别想了。
连绵的阴雨天，整整弄了一个来月。
客栈的饭菜卖的越来越贵，别说水粥了，窝窝头都变得很金贵。
人心惶惶之下，谁也不知道这场灾祸什么时候能过去。
客栈的人越来越少，不是灾祸过去了，而是住不起了。
茫然之下，所见之处都是灰败。
日子越来越难，饶是沈玉也在精打细算。
好在老天爷终于开眼，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中出来的时候，土灰色的大地上都铺上了一层金色的佛光。
客栈的房价降下来了，但粮食依旧金贵。
沈玉偶尔会出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但她每次回来都会带点好吃的回来，馒头，饼子，在这情况下都显得无比珍贵。
快两个月的时候，洪水褪去，林溪让沈玉买了一些干粮，返回庆县。
地上的泥土干了，踩在脚下是踏实的感觉。
那种一脚泥能踩到脚踝的感觉，到现在都令她恐慌。
回到庆县之时，地上是厚厚的泥沙，有些地方房倒屋塌，和从前完全是两模两样。
她们回来的不算早，因为朝廷派来赈灾的人也到了。
章娘子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了章头，顾不上人看，挤到他身边，在他惊讶的神色中挤进他怀里。
章御愣了一下，立刻紧紧的抱住她，然后带着她走到了林溪面前。
章御不知道熬了多少天，脸颊凹陷，双目猩红。
“多谢你们…带她回来。”
章御嗓子哑得厉害，说完还要给她跪下，但被沈玉拦了起来。
林溪说，“这是我们该做的，不必如此。”
“快回去，沈宴在家里等你们。”
听到沈宴的名字，林溪原本木然的眼睛忽然有了颜色。
阿宴在家。
他平安无事。
天大的好消息，让林溪的脑子一下乱了。
她甚至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了，她只知道看到从大门狂奔出来的那个人之后，她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直到被紧紧的抱在他怀里，嗅着熟悉的气息，她整个人才缓过神来。
他没事。
她也没事。
他们都没事。
平安这两个字，在灾祸之后显得弥足珍贵。
缓过神之后，他们回了家。
相比外面厚厚的尘泥，他们的院子已经干净如初，而且坏掉的地方也被修补好。
那天逃难的时候，林溪和沈玉将粮食全都堆在正间的桌子和板凳上，正间门口和两边房间的窗户都堆上了沙袋。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洪水漫过了院墙，正间的屋子里也进了水，但还在淹得东西不多，大部分的粮食还能吃。
沈宴在洪水还未褪去的时候就赶回了家，章御告诉他，她们乘了小船出去避难了。
章御没让沈宴没头没尾的去找，而是让他在庆县等着。
如果洪水退了，他们还没有回来，他在去找。
而且章娘子也和林溪一块，章御的话便有了可信度。
洪水未退的时候，沈宴帮衙门施救，洪水褪去后，他一直在家里干活。
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他的心就会慌得厉害。
他日夜悬心，只求林溪她们平安。
因为，他根本无法承担失去他们的后果。
好在，他们终于平安的回来了。
随着朝廷的人来，码头逐渐平静下来。
但这股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朝廷的下放的救灾粮是个幌子。
庆县受灾的百姓那么多，可除却招摇过市的那几车粮食，后面的粮断了。
人心惶惶之际，卓培将事情压了下来，铁血一样的手腕压住了暴乱，还安抚了灾民。
不知其他地方如何，庆县饿死的人并不多，多数都是病死的。
大灾之后就怕瘟疫，卓培显然早有准备，提前预防了一切。
再见到小张的时候，林溪才知道小王死了。
浪潮来临的时候，他把小张救了，自己却被海水卷走了，连具尸骨都落下。
小张只是平淡的叙述着，可寥寥几句却透着无尽的悲伤。
这一次回来，林溪相识的人没回来的人很多。
孙小磐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可是他娘却病死了。
孙田像个蔫巴了的霜茄子，眼皮半耷拉着，脊背都驼了。
林溪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同样灰败的眼睛。
夜里，林溪紧紧的抱着沈宴不撒手。
她甚至不敢睡，生怕眼前是一场美梦，一睡着，在一睁眼就会梦碎。
沈宴搂着她，唇印在她耳旁，“姐姐，我在。”
“嗯，我知道。”
林溪到底没忍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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