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小官之女32
姜岁宁只觉一颗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沉，连指尖都止不住地发颤。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刚一动，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额角也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她却全然顾不得这些，只颤声道：“怎么会这样呢？我模模糊糊记得似乎有人在叫我，那人就是皇上，怎么我一醒来，他却昏迷了呢？”
她抬起脸来，满眼都是慌张与不可置信，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尾音抖得几乎听不真切：“脑袋不是小事，稍有差池便是天大的事。太医是怎么说的？柳嬷嬷，我要去看看皇上，您带我去可好？”
心头慌乱翻涌，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漫，姜岁宁眼眸霎时蒙上一层水光，那泪意来得又急又凶，根本来不及忍，泪珠便顺着桃腮缓缓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微微蹙起细眉，强自稳住身形，不愿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然而泪水还是禁不住不断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如落在雪地里的梅花。
柳嬷嬷见状，心中一阵安慰，郡主果真是个有心的，不枉皇上待她那般上心。她连忙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替姜岁宁拭了拭脸上的泪，温声道：“好，老奴这就带着郡主过去。”说着便伸手去扶姜岁宁，又取了件外袍给她披上，生怕她再着了风，又吩咐小宫女去备一顶软轿，怕郡主身子弱走不得远路。
出门的时候，刚巧同正带着婢女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的景和公主碰上。景和公主一双眼睛肿成了核桃，眼下一片乌青，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是一夜未眠，又急又怕，连平日里精致讲究的妆容也顾不上了。她看着已经清醒了的姜岁宁，顿时长松了一口气，紧走两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目光又惊又喜又后怕，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真切切醒过来的：“好岁岁，你还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好的地方？”
天知道她怎么去皇祖母那里一趟，等回来后岁岁却已经昏迷不醒，之后连小叔叔也晕厥过去了。她站在廊下时，只觉得天都塌了一半，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还是婢女硬扶着她才走到这里。如今见姜岁宁总算睁开了眼，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姜岁宁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景和，我已经无事了。”
“虽是醒来了，可也不代表没事了。”景和公主却拉着她的手，神情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太医说你呛着了水，又是秋日，即便醒来也很容易得风寒。你如今身子还虚着，得先将药给吃了。”
“可，可是皇上为了救我，如今还……”姜岁宁想说她已经没事了，真正有事的人是皇上，她哪里喝得下药。
景和公主却分外严肃道：“小叔叔那儿满宫里的太医都围着，皇祖母也是，不会有事的，倒是岁岁，你的身子如今最重要。”
她说着，从身旁婢女手中接过药碗，亲自舀了一勺送到姜岁宁唇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喝药，便别想出门。药汤还微微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在景和公主的目光注视下，姜岁宁只得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将那碗苦药喝完了。那药又苦又涩，从舌尖一路苦到心里，她喝得急，呛了一下，轻咳了两声，却顾不得满嘴的苦味，急急看向景和，眼里满是哀求。
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央求：“景和，我现在能去看看皇上了吗？”
景和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唇边沾着的药渍：“按理是不能的，毕竟你身子如今也弱，但谁让我家岁岁太善良了，若不让你看到小叔叔醒来，恐怕你不会心安的。”
其实她也担心小叔叔，只是更担心岁岁。如今见岁岁醒了，那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可想到小叔叔还昏迷不醒，那心又像是被两根线拽着，往两边扯，哪头都放不下。
于是二人便一路往长春宫去了。秋日宫道长而寂寥，两侧银杏落了满地金叶，风一吹便簌簌卷起，沾在裙摆与鞋尖上。姜岁宁走得急，几次踩住裙角险些绊倒，景和忙扶住她，低声劝道：“你慢些，人又不会跑了。”姜岁宁却只是摇头，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仿佛走得快一些，就能早一些看见那个人。
长春宫中，太后娘娘正守在皇帝身边。殿内药香浓郁，混着安神香的气息，反而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宫人们进进出出，一个个屏息静气，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只偶尔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太后背挺得笔直，坐在榻旁，可那眼中的血丝与紧抿的唇，却透出她此刻的疲惫与焦急。
“皇祖母，小叔叔怎么了，可好些了？”景和公主上前几步，小声问道。
太后看了一眼姜岁宁，又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重重叹了一声气，那一声里像是含着千斤重的东西：“太医说，能不能醒来，就看今日了，若今日醒不来，只怕.......”
她没再说下去，可殿中几人都已明白那未尽之意，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一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景和公主又担忧又纳罕：“我那池子分明不深的，便是岁岁身量矮一些，会有淹了的风险，可小叔叔身量高，他站在水面露出个头不成问题的，怎么头就被撞了？”
太后沉默了一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姜岁宁脸上掠过，才缓缓道：“......他游过去的，可能无意间碰到了头吧。”
姜岁宁听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便跪在了榻前。那泪水像决了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冷硬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伏在榻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皇上……都怪臣女不好，是臣女害了您。您若醒不来，臣女一生难安，臣女便去给您殉葬。”
景和公主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姜岁宁，又是心惊，又是怜惜。她忙俯身去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只能跟着蹲下，揽住姜岁宁的肩，红着眼圈道：
“岁岁，这怎么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那个害了你的人。小叔叔是去救人的，若他知晓因为自己救人的缘故反倒让你如此伤心，他只怕也会自责的。”
姜岁宁只是摇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在衣上，声音已经哑了：“不，不单单是这样的。”
“那岁岁是因为我吗？因为害怕我伤心，怕我怪你吗？我是会伤心，可我怎么会怪你。”
“不是的，景和。”
“那就是单纯的怕我伤心。”景和公主愈发感动了，眼底也浮起泪光，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岁岁，我便知道你最爱我的。”
姜岁宁心中愧意更甚，有对周启泰的，也有对景和的。那些压了多日的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闭上眼，泪水从长睫间无声滑落，终是将那压在心底多日的事情哭着说了出来：
“景和，对不住，这些日子是我欺瞒了你。那日中秋宴上，我被废太子妃下药，是皇上救了我。后来皇上寻了过来，可我怕你生气，不愿意同他在一块儿。可事实就是皇上因为这份情而救我，如今性命垂危。我真是个祸水。”
景和公主张了张嘴，真的不是因为她才伤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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