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骊山的最后一天
杜荷心里一震。
“她走的时候,朕才知道,”
李世民说,“那杯凉茶,朕这辈子都喝不上了。所以这十几年,朕一直在找那样一个人。找来找去,最后发现,那个人,被她留给了朕。就是城阳。”
“臣斗胆。”杜荷说。
“朕问你。”李世民说,“治儿今年,多大?”
“虚岁二十二。”杜荷说。
“二十二岁。”
李世民说,“朕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虎牢关外和窦建德拼刀了。可他不需要拼刀。他生在一个不需要马上天子的年月。他需要的是时间,十年,二十年,让他慢慢长成他自己的样子。”
“这和监督权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李世民说,“监督权是刀。刀在手上,人就忍不住要挥。治儿若拿了这把刀,他就要亲自下场,和顾命的人斗。赢了,他落一个刻薄的名声。输了,这个皇帝,往后还怎么坐?他是君。君不能输,一次都不能。”
杜荷听明白了。
“所以陛下要把刀,放在一个不会挥刀的人手里。”
“城阳不会挥刀。”
李世民说,“她只会把刀鞘擦亮。她看的,记的,都是别人挥没挥刀。她不进场。她站在场边。场边的人,看得最清楚。”
“那城阳自己呢?”
杜荷说,“她站在场边,可她是长公主,是臣的妻子。她早晚要进场的。”
“所以朕给她的不是刀。”
李世民说,“是尺。刀要杀人,尺只量人。她进场的唯一理由,是场上有人坏了规矩。只要没人坏规矩,她就可以一直站在场边,站在槐树底下,做她自己的事。”
“可规矩总有坏的那天。”
“那天来了,”
李世民说,“就轮到朕留给你的那把刀了。”
杜荷明白了。
刀和尺,一暗一明。
他杜荷,才是李世民真正藏起来的那把刀。
“还有一层。”
李世民说,“治儿心软,重情。无忌是他亲舅舅。若监督权在治儿手里,无忌有一百种法子,借太子的手,除掉他自己的政敌。到时候,那把刀不是刀,是舅舅手里的一根棍子。”
杜荷心头一凛。
这一层,他没想到。
“臣失察。”杜荷说。
“不是你失察。”
李世民说,“是你从来不在那个位置上,想不到那一层。无忌在。他想得到。所以,这个位置,更不能给他的人。”
“治儿像他娘。”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心软。心软的人坐天下,要么被逼成铁石,要么被人吞掉。朕不想他被逼成铁石,也不想他被吞掉。所以朕要在他长成之前,把刀拿走,把尺子留下。”
“那若顾命与长公主之间起了争执,听谁的?”杜荷问。
“听治儿的。”
李世民说,“纪要本就是给治儿看的。他将来长大了,自然知道怎么用。你今天的课,不也是这么教的吗?让他自己想。”
杜荷默然。
原来皇帝连这一层,都算到了。
“城阳是朕的女儿,是你的妻子。”
李世民说,“这朝堂分两半,一半姓李,一半不姓李。城阳两条腿,一条踩在李家,一条踩在你杜家。她是唯一一个,哪一边都伤不了她的人。”
“可她也哪一边都不讨好。”杜荷说。
“对。”
李世民说,“所以朕才把你放在顾命里。她不讨好,你替她挡。她看不清,你替她看。她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槐树底下,还有一个人等她回家。”
杜荷的眼眶有些发酸。
“陛下把一切都算到了。”他说。
“朕没有把一切都算到。”
李世民说,“朕只是把能算的,都算了。算不到的,交给你们。”
杜荷忽然直起身子,说:“陛下,臣今日在这里,说一句僭越的话。”
“说。”
“臣这一生,只想做两件事。一件,是把账算清楚。另一件,是把算清楚的账,交给能守住它的人。”
杜荷说,“陛下的尺子,臣会用自己的命,替它挡风。”
李世民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亮了一下。
“朕记下了。”他说。
“赵国公若问起遗诏……”杜荷说。
“他问过了。”
李世民说,“三天前。他说,臣斗胆,想问一句遗诏之事。朕说,遗诏是朕的,不是你的。他就不再问了。”
杜荷默然。
他想象得出长孙无忌当时的表情。
那个把什么都算尽了的人,头一次,被一句“遗诏是朕的”挡在了门外。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李世民说,“这把尺子,量的不只是赵国公。量的也是你,也是治儿,也是所有人。将来有一天,你若越过那条线,城阳的纪要里,一样会记下你的名字。”
“臣知道。”杜荷说,“臣求之不得。”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放心了。”
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只剩下一点暗红。
李世民忽然说:“杜荷,扶朕坐起来。”
杜荷上前,小心地把引枕垫高,扶着他坐正。
李世民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朕想出去走走。”他说。
“太医说,陛下不能受风。”杜荷说。
“朕不是想出去走走。”李世民说,“朕想去骊山。”
杜荷愣住了。
“骊山的行宫,朕二十多年没去过了。”
李世民说,“上回住在那儿,治儿还没出生。山上的杜鹃,这个时节,该开了。”
杜荷想劝。
可看着李世民脸上的神色,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不是任性的神色。
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一点念想。
“陛下……”
“去安排。”
李世民说,“就这两日。太医不用劝。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再不去,就真的去不成了。”
杜荷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跪下来,应了一个字:
“是。”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杜荷没有骑马,一个人走在宫墙外的长街上。
五月的夜风带着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来。
他忽然站住了,仰头吸了一口气。
这香味,是长安城最温柔的东西。
可明天之后,他要陪着一个行将就木的皇帝,去赴一场最后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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