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预判
“是。”城阳说,“从前在她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这几个月,他偶尔会顶她一两句。有一次,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高阳,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城阳说,“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高阳说,那个笑,让她后半夜都没睡着。”
城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跟高阳,不是一个娘生的,可到底是姐妹。
高阳那个性子,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
这一回,她把害怕都说给了城阳听,可见是真的慌了。
“高阳那边,我再去一趟。”
城阳说,“不聊案子。只陪她坐坐。”
杜荷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
底气。
又是底气。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忽然有了底气,还许给妻子“好日子”。
这底气从哪来,现在有了一半答案。
狄仁杰把真账抄本摊开,指着最后两个名字。
“长孙晖。赵国公的远房侄子。”
他说,“王从简。王皇后的表亲。”
杜荷的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一个是赵国公的血脉,一个是皇后的表亲。”
杜荷说,“这两个人,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算大事。可他们同时出现在这张名单上,就说明这案子,已经从外朝,长进了内宫。”
“这案子,烫手了。”城阳说。
“不是烫手。”杜荷说,“是烫人。谁碰,烫谁。可越烫,越得有人碰。”
“谁碰?”狄仁杰问。
“我们。”杜荷说,“只是碰之前,得先把袖子卷好。”
“还有一件事。”
狄仁杰说,“我们在蓝田查账的时候,田庄外头,总有几个收山货的,在附近转悠。我让一个书吏去搭话,他们说,是替城里的铺子收山货的。可他们收了三天,一担货都没收到。”
“赵国公的人。”杜荷说。
“是。”狄仁杰说,“我反查过。领头的那个,是赵国公府的一个家将,我见过他出入赵府的后门。”
杜荷站起身,走到槐树底下。
夜风里,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赵国公的人,比我们到得早。”
他说,“他没有报。没有抓。也没有惊动房遗爱。他就那么看着。”
“他在等。”狄仁杰说。
“对。”杜荷说,“等它长大。”
“那我们呢?”狄仁杰问,“也等?”
“不能等。”
杜荷说,“赵国公等得起,我们等不起。他等的是收割。我们等下去,只会等到人头落地。”
那一夜,公主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四更。
书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关系图,柜坊的流水抄本,蓝田田庄的真账。
杜荷坐在案前,看一会儿,闭一会儿眼。
城阳进来添了两次茶,没说话,又出去了。
案上的灯,拨了三回。
他想起贞观十七年的冬天,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站在雪地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谋反这两个字,是悬在他头上的刀。
如今,刀又出现了。
只不过这一次,刀悬在别人的头上。
而点火的人,想烧的,是整座长安。
天快亮的时候,杜荷把狄仁杰和段尚都叫了过来。
“我把这案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说,“想明白了一件事。这盘棋,比我们看见的,要大得多。”
他拿起关系图,钉在书房的屏风上。
“先说房遗爱。”
杜荷说,“这个人,胆子小,本事也小。可他最近,腰杆直了,话多了,还许给高阳“好日子”。
他凭什么?凭一座一年只产六百贯的田庄?凭几个摆茶摊、代写家书的旧人?他凭的,是有人给了他一张饼。一张很大很大的饼。大到他觉得自己也能坐上去,咬一口。”
“谋反。”狄仁杰说。
“谋反。”
杜荷说,“房遗爱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改天换地的棋。他以为自己是主谋。可实际上,他连执棋的人都不是。他是棋子。而且是摆在最外头、最先被吃掉的那一颗。”
他走到屏风前,在房遗爱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说这话的时候,杜荷心里动了一下。
房遗爱这个人,可恨,也可怜。
房相一世英名,教出这样一个儿子。
若房相还在,看见自己的儿子被人当棋子使,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个案子,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把房家的门楣,一起烧进去。
“再看赵国公。”
杜荷说,“他的人,比我们更早到了蓝田。他知道田庄的事,知道柜坊的事,甚至可能知道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可他什么都没做。不报。不抓。不惊动。”
“他在养案。”狄仁杰说。
“是。养案。”
杜荷说,“等这案子长到最大,再一刀切下去。切下去的时候,刀锋往哪边偏,全凭他一句话。他想让这案子烧到谁,就能烧到谁。
贞观十七年,先帝把太子案交给他,他办得满朝心服。这一次,他想再来一次。只不过,这一回,刀柄在他自己手里。”
段尚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了:“你的意思是,赵国公不但不会拦着房遗爱,还会盼着他赶紧动手?”
“他盼的,是房遗爱动手的那个时机。”
杜荷说,“太早,火不够大。太晚,夜长梦多。他在等一个刚刚好的火候。等火候到了,他再出面,把这把火烧成他想烧的样子。”
“烧谁?”狄仁杰问。
“烧他想烧的人。”杜荷说,“谁是赵国公的政敌,这把火就会烧到谁头上。谋反这两个字,是天下最锋利的刀。刀出鞘,不沾血,不收。”
狄仁杰说:“赵国公要借刀,总得等刀先落下来。刀落之前,他最怕的,是有人把案子提前捅破。所以这段时间,他会比谁都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越安静,越说明刀已经快好了。”杜荷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地响。
“再看后宫。”
杜荷说,“王从简。王皇后的表亲。一个去年才进京的人,凭什么进了房遗爱的核心圈子?凭他自己,没这个分量。他背后,要么是王皇后,要么是王家。不管是谁,目的都只有一个。这案子日后爆发,后宫要借它,打击自己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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