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密诏与朝局
“她的眼睛，比我们先到。”杜荷说。
“先到，也是好事。”城阳说，“省得她，事后疑心。”
“她这个人，疑心起来，比什么都难缠。”杜荷说，“与其让她疑，不如让她看。看完了，她自己会算。”
“那这诏……”段尚问。
“照送。”杜荷说，“她要早知道，就让她早知道。这诏，是给自家人看的。她，也算半个。”
段尚愣了。
“半个？”他说。
“半个。”杜荷说，“另一半，看她自己，要不要。”
“学生记住了。”段尚说。
段尚似懂非懂，退下了。
杜荷对城阳说：“准备一下。今日进宫，怕是不会太平。”
“你是去送诏的。”城阳说，“还是去打仗的？”
“送诏，就是打仗。”杜荷说，“这一仗，我们替先帝，打了二十年。”
城阳看着他，把他的手，握了握。
“那今日，我与你，同去。”她说。
“你是长公主。”杜荷说，“你去了，这诏，就多了一个证人。”
“我本就是父皇的女儿。”城阳说，“这证，该我作。”
当日午后，杜荷与程咬金，入了宫。
御书房里，屏退了左右。
这一次，连李治身边最贴身的那个内侍，都退了出去。门，从里面闩上了。
程咬金把锦囊，双手呈上。
“陛下。”他说，“这是先帝，托臣守了二十年的东西。如今，时候到了。”
“先帝走的那年，把这东西交给臣。”程咬金说，“他说，老程，你粗。粗人藏东西，没人想得到。臣藏了二十年。藏在咸菜坛子底下。今日，交还天家。”
李治接过来。
他看见了那破了的封泥，手，停了一下。
“程伯。”他说，“你打开了？”
“臣和杜荷，还有城阳公主，一起开的。”程咬金说，“先帝说，等承乾回来那天，或者杜荷开口问那天。两个时候，都到了。”
“城阳也知道？”李治说。
“她是先帝的女儿。”程咬金说，“这家里的事，不能瞒她。”
“不瞒。”李治说，“朕的姐姐，比朕，更像父皇。”
李治点点头，抽出诏书，展开。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烧裂的声音。
李治一字一字，读完了。
他的眼泪，落在了诏书上。
他没有擦。任它洇在「承乾」两个字上。
“父皇……”他说，“到底还是……”
他没能说完。
御书房的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程咬金别过脸去。杜荷站在一旁，也没说话。
“杜师。”李治哑着嗓子，“这诏书，你怎么看？”
“陛下先看这最后一句。”杜荷说，“持此诏者，当力护之。先帝把「护」字，给了持诏的人。这持诏的人，先是程伯。往后，是陛下。”
“先帝给承乾的，不是复位，是一条活路。”
杜荷又说，“他算到了。承乾若回来，会有多少人，拿旧事做文章。这道诏，是护身符。但也是双刃剑。”
“杜师。”李治说，“你说，父皇写它的时候，是不是，也怕？”
“怕。”杜荷说，“所以他不落款。一个怕了的父亲，比一个无所不能的皇帝，更让人，想替他哭一场。”
“双刃剑……”
“没有落款，朝堂不认。它只对自家人有效。”
杜荷说，“陛下认，它就有用。陛下不认，它就是一张，会扎手的纸。”
李治把诏书，轻轻放在案上。
“朕认。”他说，“朕替父皇，认。”
他说完，把诏书卷起来，揣进了袖中。
揣进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陛下。”杜荷说，“这诏书，还有一人，该知道。”
“朕知道你说的是谁。”李治说，“今晚，朕就告诉她。”
当晚，李治回了内宫。
他把诏书，带给了武则天。
第二天，皇后请杜荷入宫。
立政殿。
这是杜荷，二十年来，第二次站在这殿里。
帘子，是撤的。
殿里的熏香，换了。
比上次淡。
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又像，到处都是。
杜荷闻出来了。
这香，是龙脑混着一点点沉水。
先帝从前，只用龙脑。
武则天坐在上首，手边，放着那道诏书。
那诏书，卷着。卷得，比昨晚，还要齐整。
“杜少师。”她说，“这诏书，本宫看过了。”
“皇后以为如何？”杜荷问。
“封存。”她说，“不示朝野。”
杜荷没说话。
“此诏无落款，示之无用，反惹物议。”武则天说，“承乾如今，是陛下的民间之眼。效力社稷，他已经在做了。诏书示不示人，效力都在。示了，反倒添乱。”
“皇后还漏了一层。”杜荷说。
“哦？”
“示了，还会让朝堂上的人，重新想起二十年前的旧事。”杜荷说，“旧事一翻，先帝的英名，也要跟着沾灰。”
武则天点头：“杜少师，果然懂先帝。”
“皇后说得对。”杜荷说。
“杜少师也觉得对？”她笑了笑，“本宫以为，你会反对。”
“封存，是最好的处置。”杜荷说，“我只想问皇后一句。”
“问。”
“封存，可有限期？”杜荷说，“什么时候，它该重见天日？”
武则天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等到它该开的时候。”她说，“自然会开。”
“好。”杜荷说，“那臣，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杜少师。”武则天忽然叫住他，“本宫听说，你前几日，写了一个字。”
杜荷的脚步，顿了一下。
“皇后消息，真灵。”他说。
“这长安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武则天说，“尤其是，杜少师的墙。”
“什么字？”她问。
“皇后猜猜看。”杜荷说，“猜对了，我就把它，送给皇后。”
武则天笑了。
“不用送。”她说，“本宫知道，是个「说」字。你在等，等本宫先开口。”
殿里，静了一瞬。
“那皇后，开口了吗？”杜荷问。
“开了。”武则天说，“今天这场，就是本宫，先开的口。”
“那臣，就陪皇后，把这局棋，下到明处。”杜荷说。
“好。”武则天说，“明处的棋，才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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