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裙带关系
就在这时，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校长来了。
校长姓孟，五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旧的灰色夹克，脚踩一双老北京布鞋，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他原本正在二楼教师食堂吃饭，听见下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不得不过来看看。
孟校长走下楼梯的时候，一楼食堂里已经安静了不少。
学生们看到校长来了，自动让出一条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校长身上，盼着他主持公道。
周德贵脸上的表情在孟校长出现的那一刹那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刚才还叉着腰、叼着烟、一副“老子就是天王”模样的周德贵，此刻像变了一个人。
他瞬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去，腰都微微弯了几分。
“孟校长，您怎么下来了？上面吃得好好的，这点小事我处理就行了，哪能劳动您大驾？”
孟校长皱着眉头，目光越过周德贵，看了看围在窗口前黑压压的学生人群，又看了看宗文端在手里的餐盘和上面那根还在反光的钢丝球丝。
“怎么回事？”
周德贵抢在任何人开口之前先说了话：“没事没事，就是几个学生不懂事，吃出点异物，我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现在的孩子嘛，嘴上挑得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没事的，我马上处理好。”
孟校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的目光在周德贵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那群端着餐盘、满脸愤怒的学生，最后落回到周德贵身上。
但他没有往学生那边走，没有问任何一个人“你们有什么诉求”，没有看那片菜叶上趴着的虫子，也没有看那根钢丝球丝。
他轻轻拍了拍周德贵的肩膀。
“不要生出事端来。”
声音很轻，只有周德贵和离得最近的几个学生听见了。
说完这句话，孟校长转过身，背着手，踩着老北京布鞋，一步一步又走回了楼梯上。
楼梯上方的二楼食堂里飘出红烧带鱼的香味，和一楼学生们端着的冷菜剩饭、钢丝虫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伙食。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愤怒渐渐变成了失望。
孟校长走后，周德贵直起了腰。
他脸上的谄媚像一张揭掉的面膜，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扫了一眼还围在窗口不肯散去的学生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听见了吧？校长说了，不要生出事端来。散了散了，该吃饭吃饭，别在这儿围着。以后食堂绝对会做出整改，行了吧？”
“整改”两个字是他顺口加上的，语气敷衍得像在打发叫花子。
说完他转身就往后厨走，连头都没回。
打菜师傅重新拎起铁勺，往窗口一放，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下一位！”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学生们面面相觑，满腔的怒火被校长一句不痛不痒的“不要生出事端”浇了个透心凉。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端着餐盘坐回座位默默吃冷饭，有人直接倒掉剩菜走了，有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已经明显压低了。
宗文站在窗口前，手里还端着那个餐盘，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喂了一嘴苍蝇。
他把餐盘往桌上重重一放，转身朝食堂外走去，脚步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张一凡跟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走出食堂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宗文站在门口，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对着食堂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狗屁整改！他那张嘴能信，母猪都能爬树！你知道食堂负责人周德贵是谁吗？”
张一凡看着他。
宗文把手收回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
“他是校长的小舅子！孟校长在学校里横，在外面装好人，谁不知道他小舅子靠裙带关系承包食堂把学校搞成这样？”
“卫生检查每年都是提前打好招呼，菜价虚高没人敢查，用的全是市场收摊不要的剩菜！”
“就因为有这层关系，他周德贵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他说着，拳头又攥紧了：“我真他妈咽不下这口气！”
张一凡伸手拍了拍宗文的肩膀，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带着点力道，像是在把一腔怒火往下按。
“行了，别气了。气炸了肺又没人给你报销医药费。”他的语气不急不缓，“走，我请你出去搓一顿。”
宗文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你请我？你小子哪有什么钱，上回跟我借十块钱买奶茶还没——”
话说到一半，他硬生生刹住了。
上次借的十块钱，张一凡连本带利还了他二十，这笔账他还记着呢。
但他还是不信。
张一凡家里条件他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兜里顶多揣个十几二十块的零花钱，请顿食堂小炒都够呛，搓一顿？拿什么搓？
张一凡没跟他废话，把手伸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币。
他把钱掏出来，在宗文面前摊开。
一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宗文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
他一把抢过那张钞票，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又举到路灯底下照了照水印，确认是真钞无疑。
“我操？你哪来的一百块？”他把钞票举到张一凡鼻子跟前，像是审犯人一样，“你平时兜里不都是十块二十块的吗？怎么突然这么富了？中彩票了？”
张一凡面不改色地把钞票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叠好塞回裤兜。
他哪能告诉宗文，这是为了验证银行卡里那三十万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放学路过ATM机的时候特意取了点现金出来。
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机器吐出一百块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当然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法跟宗文说。
“我妈看我最近学习辛苦，多给了点。”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宗文狐疑地看了他两秒，但很快就被“出去搓一顿”这个更诱人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
他大手一挥，把什么钢丝球什么虫子什么狗屁校长小舅子全抛到了脑后。
“行！难得你张铁公鸡拔毛，今晚我不把你这一百块吃干净，我就不姓宗！”
张一凡嘴角微微一翘：“那你可得做好准备改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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