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后勤
王安石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李默二十四岁，状元及第，自认也是少年得志，但跟眼前这个女人一比，他那点志气，简直就像是萤火虫跟太阳比光。
重建整个大周的后勤体系？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牵涉到兵部、户部、工部、地方州府、沿途卫所……无数个部门的协调。
这其中的利益纠葛，人事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别说她一个泉州总督，就算是王安石这个当朝首相，想要推动这件事，也得脱层皮。
“苏总督，你的想法……很好。”李默斟酌了半天，才找出一个比较委婉的词，“但是，执行起来，恐怕……”
“恐怕很难，是吗？”苏温栀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兵部的推诿，工部的扯皮，地方官的阳奉阴违，对不对？”
李默和王安石都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他们合作。”
苏温栀的话，再次让两人震惊了。
“不跟他们合作？那你的人马、车辆、物资从哪里来？”李默追问。
“人，我从东南带来了。”苏温栀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人。是我破浪营和神机营的精锐，加上在泉州训练了半年的预备军官。他们不懂什么官场规矩，只懂执行命令。”
“车，我让郑同达他们去办。”
“郑同达？”李默一愣，“那个粮商？”
“对。”苏温栀点了点头，“我刚进城的时候，已经让林维德去找他了。我让他联合京城几家最大的商行，三天之内，给我凑齐五百辆最好的马车，两千匹最壮的挽马。钱，我出双倍。”
“他们会同意？”
“他们会的。”苏温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告诉他们，这批马车，是用来运送他们‘投资’的战争债券所购买的粮草的。如果马车不到位，粮草运不出去，陛下在前线打输了，他们投的钱，可就真成废纸了。”
李默倒吸一口凉气。
狠！
太狠了！
这是直接把刀架在那些商人的脖子上了。
“至于物资，”苏温栀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户部所有采买的军需，不再经过兵部和工部的手，直接交给我。”
“这……这不合规矩！”李默急了。
“规矩？”苏温栀看着他，眼神锐利，“李大人，现在是打仗！最大的规矩，就是打赢！只要能打赢，我的方法，就是规矩！”
“陛下在前线拿命在拼，我们在后方，难道还要为了那点狗屁规矩，眼睁睁看着粮草烂在仓库里，兵器锈在武库里吗？”
李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是……
“可是，没有陛下的圣旨，和各部衙门的公文，你的人……寸步难行。”王安石终于开口了，一语中的。
“没错。”苏温栀坦然承认，“所以我才来找王相你。”
她朝着王安石，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她进屋以来，行的第一个大礼。
“我需要一个名分。”
“一个可以让我绕开所有部门，直接调动资源，建立这条补给线的名分。”
“我需要陛T下的授权，需要王相你的支持。”
“我需要成立一个……‘战时后勤总司’。我，自任总司之长。”
战时后勤总司！
这七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王安石和李默的心湖里。
这个女人，她要的不是协调权，不是建议权。
她要的是……全权！
是要把整个大周的战时后勤，全部抓在自己手里！
这已经不是狂了。
这是在攫取天大的权力！
王安石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看着苏温栀，目光深沉如海。
他知道，苏温栀提出的这个方案，是目前唯一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他更知道，一旦他点了这个头，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一个女人，一个没有任何京城根基的外臣，手握兵权、财权，现在还要染指后勤大权……
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崔家那些人，更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值得吗？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胜利，赌上自己一辈子的清誉和整个家族的未来？
王安石的内心，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苏温栀没有催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答案。
她知道，这个决定，对王安石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她也知道，王安石别无选择。
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类人。
为了这个国家，可以赌上一切的人。
良久。
王安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夫，需要先看到你的能力。”他缓缓说道。
“可以。”苏温栀毫不犹豫，“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第一批物资，我会亲自送到京郊大营。王相可以派人全程监督。”
“好。”王安石点了点头，“如果你做到了，老夫就陪你疯一把。”
“一言为定。”
苏温栀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总督！”李默追了出去，“你需要我做什么？”
“管好你的钱袋子。”苏温栀头也不回，“从现在开始，我的后勤总司，花的每一分钱，都要从你户部出。我希望，我的条子递过去，钱能立刻到位。”
“没问题！”李默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苏温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默感觉自己的血都快烧起来了。
他跑回内堂，激动地对王安石说：“大人，她……她真的可以吗？”
王安石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走到那堆账本前，拿起那本最厚的总账，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苏温栀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天下一盘棋，落子无悔。为国，亦为己。”
王安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喃喃自语：“这个天下，真的要变了……”
当天晚上，王安石和李默联名，向远在北境的萧容辞，发去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折。
密折的内容很简单，只陈述了苏温栀的计划，和她的请求。
他们把选择权，交给了皇帝。
而苏温栀，根本就没等皇帝的批复。
第二天一早，京城东郊，一处废弃的军营，就挂上了“战时后勤总司”的牌子。
苏温栀，真的自己干起来了。
“战时后勤总司”的牌子挂出去的当天，整个京城官场都炸了。
“什么？战时后勤总司？这是什么衙门？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听说是那个泉州来的苏总督自己搞的，就在东郊那个废弃的营地。”
“她想干什么？一个地方总督，跑到京城来私设衙门，这是要造反吗？”
“听说王相和李默都支持她！疯了，都疯了！”
兵部尚书张承安，气得把心爱的砂壶都给摔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她苏温栀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女人，也敢来插手我兵部的差事？后勤调度，那是我们兵部的事！她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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