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临别,明月夜险露衷肠
转眼到了特训的最后一天。对于龙禋来说,快乐的时光总显短暂,而在陈尔诺回想起来,这半个月却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对自己严格要求,而龙禋也的确做到了严厉。
望着黑了些、瘦了些的陈尔诺,龙禋颇有些心疼:这些天他可是“闻鸡起舞”,练功不辍直到天黑,特别部队中旁人或许能稍作放松,可他还有学校的功课要做,总要忙碌到后半夜才休息——睡眠都是奢侈,每一夜他都是靠打坐冥想来度过的,以此来提升自己的神力并加速魔枪胚胎的成长。打坐冥想的确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替代睡眠,但终究不如平躺在床、闭上双眼、沉沉睡去来得歇乏舒服。而且此事最好间或为之,连续半月缺乏真正的睡眠,疲惫不堪是在所难免的。何况,陈尔诺还要分一部分神识出来借助隐所赠的光球领悟魂技。
陈尔诺不知道的是,每一夜,龙禋都在他隔壁的静室内打坐冥想直到黎明时分他睁开眼睛,即便以她修为,累积下来这也是不小的消耗。何况她还是位平时有些嗜睡、只要有机会就会赖在床上睡到自然醒的姑娘——盘起双腿坐着,哪有伸直双腿躺着舒服啊!而且她的双腿又生得那么长……
除了日里的督导陪练和夜间的默默相伴,她觉得自己还能为他做得更多,例如掉着花样为他制作精美的、兼顾口味和营养的一日三餐。有时她自己也暗觉好笑:日里为他准备饭菜,夜间陪他“共同”休息,她倒真好似一位贤淑的小妻子……
而除了心疼,她心中更有骄傲:以他的天赋和努力,也许有朝一日真的可以成为他的父亲、麒家叔父那般顶天立地的男人吧。可是,那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面对更大的凶险吧,未来不知有怎样的腥风血雨在等待着他。其实以她的性格,真希望他只是个寻常男孩,而自己只是他的邻家女孩——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但快快乐乐的生活难道不好吗?可是现实已然注定,她必须尽自己最大力量来帮助他、保护他……若他愿意,她更愿照顾他、陪伴他。至少这一次,她的教官当得还算称职,虽说板起面孔、硬起心肠做铁面石心的教官,这滋味可不好受,她心中的煎熬不比他身上的疲劳更易化解。
腥风血雨又如何?在他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她会为他遮风挡雨;在他强大之后,她会与他共历风雨……而她自己的目标,是成为他的母亲、麒家叔母那样的女子——只有如此女子,才配得上叔父那样的男子。时至今日,鹰姓婶娘仍是她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龙禋虽不以美貌自傲,却也知道自己的美貌有多么难得,然而婶婶不仅在容颜上不输于她,其风韵气度、修为实力都不是尚显稚嫩的她所能比拟。除了自己和母亲,当世再无一人知晓龙禋这位神族的天之骄女,最崇敬、钦慕的居然是位魔族女子。
在这第十五日的下午,在铺着上好木地板的练功房中,一身白色练功服、赤着双足的龙禋收回长枪,关切问道:“没事吧?”
每日下午是练枪时间。在第一日,陈尔诺于枪术还只是个门外汉;到第三日,他可算基本入门;第五日上,龙禋只用三招两式就能打掉他手中长枪;到了第十日,做到同样的事情龙禋已颇需要费些气力;而在这最后一日,一番剧斗下来,龙禋竟觉双臂酸软,掌中枪显得格外沉重,已无法靠打掉他的枪来获胜,最后是无可奈何之下,觅得机会一脚将他连人带枪踹飞。虽然在切磋较量的过程中,她始终压制自己远居上风的神气、使二人的神力水平处于同一级别,放弃修为优势而单凭武艺指导于他,但他进步的速度仍显太也惊人。以至于美女的形象都大受影响:最初“教训”过他之后,她仍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可现在却秀发稍见散乱、衣衫略显不整,身上香汗淋漓,尺寸、形状皆恰到好处的胸脯起伏不定,背在身后的握枪手竟在微微颤抖。
穿着相同、状态也相似的陈尔诺,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揉了揉印着一个汗渍脚印的胸口,苦笑道:“还好,我皮糙肉厚比较耐打。唉,这最后一天你也不说让我赢一场,未免太抠门了。”
“放水岂是教官所为?可别说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进步,该知足了。我已经全力以赴,你仍能支撑半个时辰之久,足以自傲。若是十五天就能打败我,我这副将也太水了吧?不过,若是特训期再有十五天,胜负之数就难说了,说不定我必须发挥神力优势才能确保获胜。”龙禋柔声说完,又指这陈尔诺的上身练功服道,“快把这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这上面……若让外人看见,太也羞人。”
陈尔诺依言脱衣。
他刚露出半边汗津津的胸膛,龙禋就避转面孔急叫:“你别现在就脱啊!你,你……你沐浴更衣之后,再把脏衣拿给我便是。”
陈尔诺打得头昏脑涨,倒忘了这美女最是面薄。
他捡起掉落的长枪,要交还给她,龙禋却摇摇头:“这枪陪了你十五天,就继续陪下去吧。虽说不是什么高级兵器,更比不得魔枪胚胎,但仅仅是练习枪术的话,还可堪一用。至不济,当个纪念留着也好。”二人所使双枪的确不算高级,却是龙禋亲自找人定制,普天下仅此一对,此后便是二人一人一支。当然,此话她是不会对他说出的。
陈尔诺洒然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谢龙教官赠枪。”
龙禋又是摇头:“从现下起,你不能再叫我教官了。这称呼老气横秋、严肃冰冷,我不爱听。今晚你还要做功课吗?”
“今天是周末啊,自然没有功课要劳烦顼夏雪姐的那只雨燕送来。”
“啊,我又忘了人界的时间安排。”龙禋神色甚喜,“那么特训到此结束,这最后一夜你便好好放松休息——今晚……陪我赏月可好?”她的语气淡然舒缓,其实心中早因充满向往而急切,又因怕被拒绝而忐忑。
陈尔诺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算是教官的命令,还是朋友的邀请?”
他这么一问,龙禋心中急切稍减,忐忑更增:“二者有何区别?”
“若是前者,我断然拒绝——特训期间拉学员游玩,这教官太不称职。若是后者,我欣然同意——特训是够累的啊,落神峰风景如画我还没时间欣赏,这最后一晚就让咱们好好放松一下。”
龙禋垂下窃喜的面孔,低声道:“我早说了:从刚才起,我已不是你的教官。”
陈尔诺故作恍然状:“哦,那就是后者咯?那还等什么?出发!”
“你这人哩,此刻哪有月亮给我们观赏?”龙禋娇嗔地白他一眼。喜不自胜的她几乎要如小女孩般欢呼雀跃,却还是努力在他面前维持着矜持的淑女形象。
“那就先观日落,再赏月升!”
龙禋抽动了一下挺秀的小鼻子,轻柔地微笑道:“我都快臭死了,要先沐浴更衣。你离我远点——你呀,只怕更臭,还不快和我同去洗洗?”
这个“邀请”实在是……陈尔诺搔了搔后脑勺,哈哈大笑。
龙禋大羞,红透了脸顿足嗔道:“你既听出了我的语病,便是知道此言的本意,又何必笑我!”
“是我的不是,教官脸皮太薄,须得时刻记牢。”
“还叫我教官!你这学员不听话,我可不要。”龙禋平复心情,又道,“风景再美,秀色终究不可餐,饿着肚子赏月也没什么好玩。我洗过澡后先准备晚餐。说好了,你可不许进厨房偷瞧!”
陈尔诺心中好生纳闷:这姑娘是什么逻辑?不警告自己“不许到浴室偷窥”,反倒叮嘱“不许进厨房偷瞧”,就算前者是信得过自己的人品(虽说不知道她作此评判的依据是什么),但后者又是出于什么考虑?
他不禁道:“以前你也不让雷埙进厨房……”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她进厨房,只会给我帮倒忙,不是翻了瓶罐就是打了碗碟;而你进厨房看我做饭,我,我……我紧张……”
陈尔诺当然不知道她紧张什么,而龙禋说出这样的话,已然是“紧张”得玉面再次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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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禋厨艺精湛,颇用了些心思、费了些功夫做了顿美味大餐,大功告成之际她却在厨房里大皱眉头:澡似乎是白洗了,身上去了汗臭味,却又多了油烟味。
这顿晚餐陈尔诺吃得大呼过瘾,龙禋却过瘾于看他吃得香甜,自己只略动筷子相陪。饭后,陈尔诺说她做饭辛苦,执意要担负洗碗“重任”。一男一女分工明确,倒似一对夫妻过日子,龙禋不敢在他身边多瞧,跑回自己房间重新沐浴、仔细更衣。
当陈尔诺在别院花园的阁楼上再次看到龙禋时,不禁有些发呆:眼前的人儿甚是熟悉,但她此刻的形象却让他有些不敢认。
一直以来,他只见龙禋穿过人类服饰,或者是神族战袍,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穿了神族的便装。一如她一贯崇尚清雅简约不喜花哨繁复的着装风格,此刻的她穿着一条神族式样的白色连体长裙,裙摆甚长,几乎盖住了脚上的白色小靴,身上衣物一白到底再无一丝杂色。除了颈上项链、链上吊坠,也再无一件饰品。白裙映衬黑发,清风吹拂,裙角飘飘长发也飘飘;素装烘托红颜,皎月辉洒,衣料闪亮娇肤更闪亮。
无论相貌还是身材,龙禋已美到极致、妙到颠毫。这一点连陈尔诺也极为认同,哪怕他情商较低对女人缺乏概念,哪怕他所认识的女子中,当得起“美女”二字的颇为不少。其实,就算是当真见惯美女、审美疲劳的人,看见龙禋也会眼前一亮立时精神振奋。
她的容颜,好比天上地下最完美无缺、独一无二的花朵:花姿增一分太艳——艳丽便不够绝俗,削一分则太素——素净便不够出众;花色添一分太浓——浓烈便不够韵味,减一分则太淡——清淡便不够风采。
她的身材,正应了曹植在《洛神赋》中对宓妃那“襛纤得中,修短合度”的描写:胖一分稍见臃肿——损了纤长柔美,瘦一分又见孱弱——失了灵动雍容;长一分显得高瘦——减了凹凸玲珑,短一分又显矮胖——少了英气飒爽。
如此无瑕的完美,自然无需任何外物来增光添彩,“画龙点睛”更纯属痴心妄想,其效果只能是“画蛇添足”,过犹不及反而不美。这就如同,一位孩童在一张白纸上随便勾勒几笔、涂抹几下,便称得上是在作画;可是在一幅前人的绝世名画上,便是只落一笔、仅滴一墨,哪怕落笔、滴墨者是当世画坛的宗师巨匠,也是破坏了画作,再拿去拍卖,其价值不知要缩水几何。
一袭白裙,便胜在“恰到好处”。它不会令主人失色,也不必为主人增彩。若这长裙也有灵智,那么它的存在只是为了主人的舒适而决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仿佛主人的又一层皮肤般,就那么静静地陪伴、柔柔地呵护,与主人融为一体,又相得益彰。于是乎,明明只是一套精致而简洁、端雅却朴素的白裙,反而比任何华美衣衫、名贵珠宝更能体现龙禋的美。
她穿人族时装,虽然彰显品位,却容易令人忽视她神族的身份,只当她是位漂亮可爱的人类姑娘;她穿神族戎装,虽然英姿勃发,但多一丝刚强便少一丝柔媚,多一丝潇洒便少一丝娇俏。而这身神族长裙,真真正正地提醒着陈尔诺: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一位回归本真的神族妙龄少女,而这位少女,有着惊天动地的美。
夸张吗?才不。只不过,陈尔诺不是“天”不是“地”,能否被“惊动”目前暂且难言。但他毕竟不是眼瞎,也没在审美上严重跑偏、在口味上过于另类,“美”,总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好”,亦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说她“无瑕”和“完美”,不是夸张的主观形容,而是绝对的客观事实。陈尔诺暗想,若是有人学吕不韦为《吕氏春秋》玩儿出的一手“一字千金”把戏,悬赏万金只求有人能挑出龙禋外形上的一处瑕疵、或者有办法为她更增一丝美丽,他便敢以万金做赌注,赌没人能赚到这笔巨款。甚至,很可能都没人会生出赚取赏金的念头——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心存念想的前提是总要看得见希望,若是连“万一”的指望都没有还有什么盼头?没盼头就没搞头,没人会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白耗精力、为镜花水月海市蜃楼来浪费感情。万金的确是天文数字,但看得见摸不着还得倒搭力气和心气的话,那么天文数字也只是个与自己有着天文距离的无意义数字罢了。
望着在伫足于星月光芒下、山风怀抱中,伸手拂开额上乱发、举目远眺山间夜色的龙禋,陈尔诺心道:若是以阳光替代月光,此时龙禋的姿态,岂不正是“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
她侧对陈尔诺的身体转了过来,身形一晃便下了数丈高台,正是“体迅飞凫,飘忽若神”!
她用轻快的脚步款款地向他走来,正是“陵波微步,罗袜生尘”!
她娇嫩的脸庞扬起柔美的微笑,那望着他的一双妙目中闪烁着难明的光芒,正是“转盼流精,光润玉颜”!
她走到他身边,离他越近,她惊心动魄的美丽和沁肺润脾的芳香带给他的感受就越强烈。她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正是“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龙禋的确是“华容婀娜”,但陈尔诺还不至于“令我忘餐”。不过,他是吃过了晚餐的,自然不必惦记饭食,否则还能有多少底气可不得而知。
倘若,陈尔诺并不认识龙禋,而身边又另有旁人,那么在“睹一丽人,于岩之畔”后,多半只惊鸿一瞥他便会忍不住向身边人脱口问出:“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
此间再无旁人,陈尔诺只好暗赞:落神峰咏洛神赋,人间落神赛洛神!
“尔诺,发什么呆?”龙禋鼓足勇气伸手牵起陈尔诺的手,脚尖一点地拉着他腾空飞起,“那边的山石较高,石顶也平坦,我们去那里赏月吧……”
说是“鼓足勇气”,其实龙禋在男女情感之事上的勇气着实有限,岂不见她说话时扭开脸去,不让他看见那羞涩的晕红?若非借飞行的由头,这牵手之举的勇气怕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鼓足的。
到了那石台之上,龙禋立刻松手,铺下一张方毯。
陈尔诺还在兀自回味:同样握着长枪较量了半个月,自己男人的大手都磨出了膙子,她那女孩的小手为何仍如此柔软、细嫩、滑腻?
龙禋打开储物囊,变戏法般在方毯上摆下全套茶具和各种水果、点心。
训练期间陈尔诺是全身心投入,游玩时刻他便又百分百切换为休闲模式,从果篮中取出一大一小两枚水果开玩笑道:“这两样我是绝对不会吃的。”
龙禋下意识问道:“怎么,是不爱吃吗?”
“你姓龙啊,又是龙族,我怎能吃它们?”原来陈尔诺拿着的,是一枚火龙果和一颗龙眼。
心下甚喜的龙禋格格娇笑:“吃带‘龙’字的水果,又不是便吃了龙禋,有什么好忌讳的?你尽管吃好了。”
陈尔诺大摇其头:“不妥不妥,寓意不好。你不知道,自打认识了你,我连飞龙肉都不吃了,我可被你害惨了。”
“那‘飞龙’只是俗称,学名乃是‘榛鸡’,实为走禽。你不吃鸡肉,也来怪我?”龙禋白他一眼,只是她黑漆漆的大眼睛,无论怎么翻,似乎仍是黑亮之色占上风。
“沾‘龙’就算!我的飞龙肉啊,‘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我少享了多少口福啊……”陈尔诺故作悲惨状,“唉,既然驴肉和龙肉齐名,以后我也不吃驴肉了!酱肉只吃牛的,火烧干吃不夹馅!”
“你,你居然拿我与驴子作比!”龙禋心情大好,却佯怒道,“我却最爱吃陈醋!我娘就一直不理解,酸菜馅饺子我也蘸醋来吃。”
“神族也爱吃饺子?还包酸菜馅的?”
“你当神族的口味和人族差异很大吗?比方说,这火龙果和龙眼就没多少神族不爱吃。”
“原来你爱吃醋!那你未来的夫君可惨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龙禋立刻再次羞红了脸。
只是,说者当真无心吗?
陈尔诺话一出口便即后悔,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话来找补。
于是,二人便静下心来欣赏美好月色,喝喝茶、吃吃点心,倒也惬意,只间或闲谈几句。
只是,心当真静得下来吗……
夜色渐深,并拢膝盖坐在方毯上的龙禋,伸手向下拽了拽裙摆,似乎感到些许凉意。
陈尔诺犹豫一下,自储物囊中取出那件被龙禋赐了一枚脚印的练功服,递给她:“我身上没别的衣物,你要是不嫌弃就……”
龙禋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心脏的砰砰乱跳中伸手接了过来,这才发现竟是这件衣服。
“啊,抱歉,我忘记把它要来帮你洗了。”龙禋有些赧然。
陈尔诺摇头:“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自己不会洗衣服?你帮我洗了半个月,该我说感谢和抱歉才对。”
龙禋心中甜甜的,毫不介意地将练功服盖在腿上,哪有半分嫌弃它脏臭?
低头看着衣服上的已不明显的脚印,龙禋心想:自己当然不会更不舍得当真踹伤了他,可这一脚若是来自于敌人呢……
于是她柔声说道:“我不喜欢佩戴饰品之类的物件……”
陈尔诺点头:“看得出来,我从来只见你戴过脖子上这条项链,用来挂你龙吟战戟的幻态吊坠。”
这话的意思……可是他常常观察自己?龙禋甜甜一笑:“若说只此一件却也不准确,只是还有一件旁人无法看到罢了。”说着,她探手摸入领口,取出一物递到陈尔诺手中,“此物你可识得?”
“这是什么?”陈尔诺望着手中本该冰冷却甚温暖的小巧金属锁状物,脸也不禁红了。原来,这东西是龙禋贴身藏在胸衣里的,旁人自然看不到,更难怪会带着她的体温,甚至是——体香……
听他并不识得,虽在意料之中龙禋仍微觉失望,低声道:“这是长命锁。”
“小孩子的长命锁?”
龙禋点点头,取回小银锁爱惜地轻轻抚摸,再重新珍而重之地揣入胸衣内,才继续道:“这是我的护身符。我多少次历经艰险,却始终安然无恙,连重伤都不曾有过。有一次,天界的秘密技术部队偷偷来到神界进行新武器实验,竟然意外引动了天劫!眼见将当地城镇和数十万平民置于覆灭的境地,那些混蛋傻眼了,这才想起通知战神十镇。我们第一镇奉命前往,虽然最终成功地将地震、山洪和天落火陨统统降伏,但那可是天劫啊!我方折损不小,以邪王大人之能都受了轻伤,其余作为主要力量的中高级军官更是个个带伤,偏偏只我一人别说没有挂彩,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断。我一直认为,这些都是这护身符在冥冥中保佑我平安的功劳。”
神明保佑这种事,陈尔诺身为人族时是无神论者,自然不信;如今身为神族,便更加不信——自己就是神,自己保佑自己,那还能有管用的道理?
但他并未反驳龙禋。“保佑”云云虚无缥缈,但精神寄托和精神力量,绝对是现实而强大的。那长命锁不可能真有“护身”的神奇,让射向龙禋的弓箭突然绕了开去,让刺向她的长枪突然掉了枪头,但是,若它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特殊意义,那么在危急关头,她以它为引而生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和坚韧的意志力,进而以强大的精神力量带动出超常的肉体潜力,最终使她脱离险境、化险为夷,这是完全可能的。
龙禋转脸望向陈尔诺,眼中满是关心:“你未来不知要经历多少凶险、面对多少强敌,你……可也有护身符?”
陈尔诺不置可否地笑笑。
龙禋有些急了:“你莫不当一回事。我也知道,护身符哪里能真具灵效。其实,把这长命锁交到我手中的家母,她又何尝不知?可这是她的心灵寄托——我出任务时,我娘就会想:有护身符在身上,女儿纵然遭遇危险,也能平安归来吧……而我呢,当真遭遇危险时就会想:家里还有给了我护身符的娘亲在等着我,我必须活着回家见娘……有没有念想,往往就决定能不能多咬一下牙、多忍一刻疼,带来的也许就是生和死的差别。”
陈尔诺点头正色道:“护身符的确不是无用……”
见他听了进去,龙禋忙道:“你若是没有护身符……我,我送你一个好不好?让你在有选择的时候,记得有位朋友在等着和你一起喝茶赏月,她不要你装英雄、充好汉,她不在乎你当逃兵甚至做俘虏……”
陈尔诺笑道:“这可不像一位战神副将说的话……”
龙禋不理他,继续说道:“她只要你活着。就算被俘,只要你活着就能看见护身符,看见护身符你就不会绝望——你的那位朋友,上刀山下火海也定会救你出来。而你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也会记得有位教官指导过你,她的学员可不会坐以待毙,你要杀出重围、逃出生天去见她,告诉她你没给教官丢脸……”
这一次,龙禋心情焦急之下,一口气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似乎过于“直白”和“露骨”了,这才顾得上羞涩。
这姑娘待自己可真好啊……陈尔诺心中感动,便也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她:“其实,我是有一件护身符的,也是我妈给我的——那是件神族女式首饰,原本是我生母所有,我养母将它交给我。”
“哦?”龙禋很是好奇,“婶……令堂不是魔族吗?”
“可她是神族的媳妇啊!何况,谁说魔族不能戴神族首饰?就好像你若佩戴魔族首饰也会很好看啊……”
他虽是打个比方,但龙禋把这当作他对自己的称赞,心中既甜且暖。
陈尔诺又道:“我父亲倒是神族,但他总不至于使用女式首饰吧?或许是他打造或买来送给我生母的。不过听我养母的意思,这首饰多半不是我父母之物。”
“是怎样的首饰?可不可以给我瞧瞧?”
“对你还有什么不可以的?”陈尔诺笑道,“女人啊,听到‘首饰’二字便激动……”
龙禋没说话,心里暗道:我努力藏起激动情绪,却还是被你看出了……不过,我的激动与女人对首饰的热爱可毫无关系。
陈尔诺从储物囊深处取出一只木匣,光是打开层层包裹的布帛就花了不少工夫。
龙禋看起来很是好奇:“既是护身符,为何不贴身收藏?不贴身放置,却又藏得这般深、包得这般严,难道这首饰极为贵重?”
“不贴身是怕它损坏啊。‘贵’是谈不上,‘重’却是不错——我妈从不告诉我它的来历,只说它对我极其重要,要我妥善收藏保管。其实我妈的原话是‘就算你小子有损伤也不能让它受损分毫’,倒好像我是它的护身符。”陈尔诺好不容易才让木匣脱离了布帛的束缚,将它递了出去,“你自己看吧。”
心中暗藏忐忑的龙禋仔细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
虽然她暗暗有所期待,隐隐有些猜测,但当她亲眼看到匣中物品、想象成真之时,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陈尔诺被她搞得好生纳闷,向匣中看了一眼——没错啊,自己的护身符就是这枚银簪,虽说做工精美,但也只是材质普通的寻常神族首饰,她干吗这么大反应?
龙禋的纤纤右手探进匣中,拇、食、中三指轻轻将银白色的簪子拈出,好生端详后,目光灼灼地望着陈尔诺,手指轻颤、声音也轻颤地道:“这簪子……你带着它有多久了?”
“从我记事起就带着了。我不知道它原本的主人是谁,我妈只说它对我的意义非比寻常,要我随身携带片刻不离,说不定便有神奇际遇。我分析她的意思,或许是说我有可能通过它来与什么人相认。小时候为了不被同学发现我一个男孩每天带女孩首饰上学,我可是没少费心费力,现在成了战神,可以使用纳虚戒、储物囊就方便多了,再也不必担心它被无关的人发现或者被我无意中损坏。”
“我在灵城大学伪装成学生那段时间,你还没觉醒成神,我怎么从未发现这簪子?”
“我藏得好呗!那时我们初识,我毕竟不能像现在这般信任你,这么重要的东西哪能轻易被你发现?既不放心也没必要。”
“你真的觉得它很重要?也真的相信阿姨所说的话?”龙禋微笑着问道。她的笑容格外的温柔。
陈尔诺郑重点头道:“当然。因为即便我妈什么都没告诉我,随着我不断长大,冥冥中我也越来越觉得它一定对我有着特殊意义,虽然这感觉虚无缥缈毫无根据。何况还有老妈在小二十年来不断叮嘱!她那人啊,若不是当真十分重要,一般事情可是转脸就忘的。甚至有一次老妈喝多了,居然说我未来娶媳妇都要靠它!”
龙禋立刻脸红至脖根,好在夜色已深看起来不算明显。
“原来这银簪还有这等妙用,你可好生保存吧。”她把簪子塞回陈尔诺手中,便翻身跃下石台,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自己的卧房。
陈尔诺攥着簪子,颇有几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她不快?
龙禋背对着他离去,他自然看不见她长发半遮、低垂至胸的脸庞如似火烧,却分明是羞中带喜的表情。他的双眼也无透视能力,自然也看不见她胸腔中那颗小心脏,像与同伴玩耍的小兔或被天敌追赶的小鹿般,既兴奋又紧张地欢蹦乱跳着。
陈尔诺一边收拾着一向勤快今晚却“毅然”选择“罢工”的龙禋留在原地的茶具和餐具,一边摇头苦笑:女人啊,都这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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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训的最后一夜,特别部队的成员和他们的教官们,大多难得地享受了一个好觉,陈尔诺也在其中。例外总是有的,其中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龙禋——其他人可不像她有着密布血丝的红眼睛,至少从外观上无从分辨是否一夜辗转难眠。龙禋自己也是郁闷:难道心脏像小兔般跳了一夜,连眼睛也有向兔子看齐的趋势?若在其它日子也就罢了,偏偏这是最后一夜,天亮后还要见到陈尔诺以外的人,可千万莫引得大家胡乱猜测。
第二天清晨,彼此间半月未见的十位特别部队成员重新聚首,九位教官也现身与大家相见,唯一没有露面、悄悄溜走的,便是伊乱传芳的那位神秘教官。看到龙禋那因一夜未睡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和通红双目,雷埙扫了陈尔诺一眼后,向她露出玩味的笑容。同样与龙禋交好的汝嫣裕衣则笑道:“你昨夜都干嘛了?虽说眼睛漂亮,就算变成红眸也另有一番味道,但是身为美女,还是不要熬夜为好。”
特别部队成员正式向临时教官们致谢后,众教官便率先返回了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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