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寒假回到村里,三叔在院门口等着我。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手里拎着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
"你奶奶走之前一个礼拜给我的,叫我先收着,等你十八岁再交给你。"
我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
我展开来看。
奶奶的字很潦草,一看就是没上过几年学的人写的。
"望望,奶奶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项链你拿走了我知道,灶台后面的钱你拿了多少我也知道。我没拦你,因为那些本来就是给你的。你爸妈靠不住,弟弟也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奶奶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爸妈面前装作不疼你,这样他们才不会把你当回事,才不会早早把你拉去干活。你要是跟我太亲,他们会觉得你好控制,会更早来打你的主意。我知道你聪明,你能撑过去。等你长大了,看到这封信,你就明白了。奶奶对不起你。但这是奶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我蹲在院子里,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三叔站在旁边没出声。
我奶奶。
那个从来不夸我、从来不给我买新衣服、冬天只是把我的手塞进她口袋里暖着的奶奶。
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护着我。
装作不疼我。
是为了保护我。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和金项链放在一起。
"三叔,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奶奶。"
"嗯。"
"望望,"三叔蹲下来,和我平视,"你奶奶要是知道你拿了全国金牌,被京华大学录取了,她得多高兴。"
"她知道的。"
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腰上那个布袋里的金项链贴着皮肤,不再是凉的了。
被我的体温捂了六年,它早就变暖了。
正月初八,大伯家办酒席。
大伯的儿子结婚,全家族的人都来了。
我本来不想去。但三叔在电话里说:"你来,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你。"
酒席在镇上的饭店里,摆了十桌。
我进门的时候,满场的嗡嗡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大伯站在门口迎客,看到我,愣了一秒,然后堆起满脸的笑。
"望望来了!快坐快坐,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三年前他来翻奶奶的柜子时,可不是这副脸。
我在主桌坐下,旁边是三叔和三婶。
对面坐着我爸我妈,还有我弟。
我弟低着头在玩手机,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妈穿了件新衣服,坐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摸杯子一会儿摸筷子。
我爸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很硬。
酒过三巡,大伯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今天我儿子结婚,是大喜事。但我还想借这个机会,说两句话。"
他看向我。
"咱们老陈家,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望望拿了全国金牌,被京华大学提前录取了。这是咱们全族的骄傲!来,大家一起敬望望一杯!"
十桌人的目光全投了过来。
有人举杯,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太了不起了,这丫头小时候我还见过,瘦得跟竹竿一样!"
"京华大学!那可是全国顶尖的!"
我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谢谢大伯。谢谢各位叔叔伯伯。"
我转向我爸我妈。
全桌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去。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一块肉,也不放下,也不往嘴里送。
"也谢谢我爸妈。"我说。
全桌都以为我要说什么感恩的话。
"谢谢你们在我十一岁的时候让我一个人住在村子里。"
笑声停了。
"谢谢你们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想把我送去饭馆打工。谢谢你们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想把我嫁给四十多岁的男人换六万八的彩礼。如果不是这些事,我不会学得这么拼命。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考不出来,你们给我安排的路只有两条,打工,或者嫁人。"
十桌人鸦雀无声。
我妈的脸白了。
我爸的手攥着酒杯,指关节发青。
"望望,这、大喜的日子,你……"大伯干笑着想打圆场。
"大伯放心,我说完了。"我举起杯子,"祝大哥新婚快乐。"
我仰头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干了。
坐下。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端起杯子,"砰"地跟我碰了一下。
"说得好。"
三婶在旁边红了眼眶。
隔壁桌有人小声说:"难怪这丫头这么出息,摊上这种爹妈,不狠狠拼还真没活路。"
我爸"噌"地站起来。
"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拽着我妈的胳膊往门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妈侧过头,嘴唇哆嗦着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终于不是恼恨了。
是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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