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上岸
短短两个字，愣是把姜槐惊得一哆嗦。
午间暖风徐徐，可他只觉凉飕飕的。
修行者修到一定境界，百病不侵、吉凶自知，心底自会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
这所谓的自知，不是指有个声音在耳边告诉你什么，而是能看懂天地间的“提示”，也就是外应。
小松梦里面忽然冒出的这一声“师妹”，其他人听了只会觉得好玩，谁没做过稀奇古怪的梦呢？
姜槐却知道这不是做了什么梦，而是自家门下要多出一位弟子了。
很显然，哀牢山中那位送礼的“山神”，是一条母蛇。
它已然修出几分气候，开启些许灵智，像白素贞那样幻化成人形太扯淡，但不知从哪听来世间礼数，明白拜师求学，要备上礼物。
可它久居深山，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山林间的走兽野物。
偏偏这玩意，又正中姜槐的心巴，换做其它东西，他还真不一定要。
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在它的认知里，以为姜槐吃下这些山货，便代表应允下来，拜师一事已成。
它大抵是满心欢喜，想要入梦一见，奈何姜槐灵台稳固，根本无从侵入心神。
无可奈何之下，它只能寻上修为尚浅的小松，进入他的梦境之中打了声招呼。
也幸好没找上小惠，否则能不能活着出来尚且两说。
姜槐不知道当年孔夫子有没有收下肉干吃干抹净后，又翻脸不认人的先例，但他是有点扛不住的。
并非是嫌弃其本体乃是山中精怪。
说起来道门虽少有收录异类作为正式弟子的先例，但也不是全然没有。
那龙虎山天师府便设有狐仙堂。
乃是当年虚靖天师救下渡劫受难的黄狐，令其立誓守戒潜心修行，此后狐仙一脉世代报恩，屡屡相助历代天师。
再说了，人菩提祖师也没嫌弃孙悟空是个猴啊。
真正让他不得劲的，是山林之中飞禽走兽数不胜数，随便换个狐狸、猴子，哪怕黄鼠狼都好，怎么偏偏是蛇？
这以后怎么处？
徒儿退后三十丈，为师瞅你害怕……
可不管如何，小松梦中那一声“师妹”脱口而出，这份缘分，大抵算是敲定了。
自家这大弟子虽然灵台蒙尘，却是赤子之心，不会无缘无故胡乱承认。
就像民间流传，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其中白仙刺猬，修行路上头一关便是童子关。
所谓童子关，便是要去往孩童聚集之处，任凭稚子追逐、把玩，不起嗔怒、不生恶念，便算是过了。
为何偏偏要寻童子？
人乃万物之灵，童子更是本心澄澈通透，一言一行发自天性，一举一动暗合天意。
找童子，就有点类似被老板亲自面试之前，先找秘书探探口风的意思在。
当然，也可能是大人手劲太大，会把它们玩死。
姜槐在心底下默默盘点门下弟子。
大弟子小松，心性纯粹，赤子之心。
二弟子高老板，福缘厚重，逢凶化吉。
第三位直接不是人类，而是山中精怪。
越来越离谱。
再加上一个四处乱晃荡的阳神师父，底蕴十足呐。
要是自个儿真能修出个一二三来，啧啧啧！
想到此处，姜槐还有点开心，开心之后又有点纠结，就这么在这两种情绪之间反复横跳。
但也正如他之前所想，无事不登三宝殿。
就见小松喊完师妹之后，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反而眉头一皱，脸上煞有其事道：
“你要去南方？”
此话一出，姜槐终于彻彻底底反应过来，这条在哀牢山里蛰伏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大蛇，究竟所为何求。
要知道蛇，尤其是这种修成气候的大蛇，可不是候鸟，不会随着寒暑来回迁徙。
它坐拥一方领地，若无大事绝不会轻易挪窝。
此番离开栖息多年的领地，其目的只有一个——走蛟！
何为走蛟？
这种传说在民间流传得数不胜数。
山中灵蛇修行有成，困在潭渊之中难以更进一步。
想要脱凡化龙，便要借着暴雨大水，奔赴大江大海，这整趟顺水远行的过程，便是走蛟。
而这一过程的外在体现，便是洪水泛滥！
不少古桥桥洞之下，都会悬挂斩龙剑，便是防备大蛇走蛟之时摧毁桥梁。
据说山里老一辈还有个习俗，夜里听见天际雷电交加、河水毫无征兆暴涨，家家户户便会起身敲锣打鼓。
这么做并非想要除杀水中大蛇，只是以声响示警，告知它沿岸有人居住，尽量绕道而行。
算是人与山野精怪，彼此各退一步、和平共处的一种方式。
倘若再往深处深挖这些民间传说，还能听闻不少更加有趣的。
比如万一不幸被走蛟掀起的洪水卷走，危急关头，只要高声喊出一句：我送蛟龙归大海，便会有一股浪头将人推回岸边。
够讲究吧？
其实也是有原因的，这些踏上走蛟路途的大蛇，急需世人一句口头认可。
类似黄皮子讨封。
你说他是蛟龙，人家就成了，能不开心嘛！
同理，它也最忌讳岸边之人直呼它长虫、野蛇这类称谓，一语折损气运，造化受挫，半辈子白干。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蛇六月寒呐！
除此之外，走蛟的大蛇还有一桩忌惮之事，便是天雷。
头顶上的电闪雷鸣，可不是烘托气氛的氛围灯。
天雷一路跟随，有三重作用。
一是警告，告诫它不可肆意兴风作浪。
因为走蛟这一过程有点类似于考公，在家学了好久终于过了笔试。
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马上就要捧上铁饭碗，这辈子旱涝保收，去丈母娘家都能先动筷了。
人都会得意忘形，更别提山野精怪。
二是雷霆纯阳之力，可涤荡其体内积存的浊气。
这就相当于体检。
能发光发热是一回事，能发光发热多久又是另一回事不是？
上岗没两天嗝屁了，这是工作还是骗抚恤金来了。
第三点最重要，是最终考核。
就像考公的政审和走访调查。
登门找邻居、学校老师、社区干部、原单位同事问话，就看看你小子私底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之前有个学霸私底下虐猫来着，就被取消资格了。
没人想和变态当同事。
走蛟同样如此。
若是平日里残害生灵，作恶多端，也别想着进化了，直接一道惊雷劈落，死去！
所以民间时常流传发现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巨蛇的传闻，大多便是考核没通过。
想到此处，姜槐立刻回想起那瀑布之下的深潭。
潭水清冽，四下只有草木幽香，寻不到半分腥秽浊气。
足以证明这位素来自持规矩，不曾嗜杀滥杀，当然，正常吃喝不算。
就像喝豆浆，只要正常喝，哪怕一次喝十碗，也没人说什么。
可喝一碗倒一碗，人们就要投来异样的眼光了。
要是喝一碗倒十碗，得，肯定有什么大病，不劈你劈谁？
眼下这位笔试没问题，政审也没问题，那问题出在一路向南？
一路向南……那便是越南。
走水道的话，便是蝴蝶谷→龙脖河→元江（红河）→河口→越南老街、沙巴→北部湾。
姜槐忽然笑了，却是苦笑。
他貌似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对于“考公”的这位来说，先别一路向南了，能不能出家门口都是问题。
因为门口，就是姜槐上回误入的雷池！
要知道布设雷区可不是一小片，而是漫山遍野一大片，要不然对方绕一圈就过来了，雷区的意义何在？
即便已经清除了很多，但残留的区域依旧不小，正堵在水潭的南边。
只听过走蛟被天雷劈死的，还没听过被地雷炸死的。
那么长一条，专业扫雷也不过如此。
万一被雷劈的时候，来个天雷勾地火，好家伙，山头都能被炸飞喽！
为师就吃了几块肉而已，不至于要趟雷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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