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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快点,再跑快点!大野人!”

  穿梭在树林里,年泡泡紧抓住倪大野的手没头脑地往前逃,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只是继续和白梅仙对峙,他们俩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也不知道她前世到底如此得罪了那仙女,她简直恨透了自己,若非仙人不能将生灵拆骨饮血,只怕她早就将她吞吃下腹了。

  被拖着逃跑的倪大野皱眉不爽,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被另外一个女人打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不符合他二少爷的美学!

  “干嘛要逃跑?之前我只觉得跟女人动刀动枪有失我山庄体统,既然她一再挑衅,大家互看不爽,那就打一架好了!我未必会输她!”当然,前提是:光明正大,武招切磋,不用那些茅山臭道法!

  “才怪!“要仙女大人不用仙术欺负凡人,那比登天还难好吧!仙术学来干嘛的,那就是要显得比凡人高端方便又快捷的,死砍活砍好半天,人家一招挥袖就能让你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所以,“她绝对一招就会摆平你!就算她摆不平你,难道你真的要砍死仙女吗?”

  “…………她真的是仙女?”老实说,虽然她们仙啊妖啊扯了半天,他还是觉得没什么真实感,前世是个啥,他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但如果那货真的是天庭仙女,那以后他要严格管教自家兄弟,再说要找什么美若天仙的女人当老婆,统统拖去家法伺候!家里供个这样的仙女那真心是吃不消!

  “千真万确,百分百纯种的仙女!”

  “喂!那她什么时候滚回天上去,人间不需要她们仙女捣乱,有几个妖女就很精彩了!”

  “……人家是下凡来救国难的!你要是方才当真砍了她,肯定会遭天谴!”

  “我去!依着你的意思,只有她能揍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没错!她身负天庭重任,一切对她不利的人或妖都会自动嗝屁靠边啦!咱们惹不起的!只能躲!”

  “…………所以少爷我最讨厌皇亲国戚,搞半天,天庭也有,啐!长见识了。”

  “别啰嗦了,快点逃!”

  “逃?逃去哪里?妖兽受死!”

  白凝雪的声音从背后逼迫而来,漫天箭雨的白绫飞射向前,宛若牢笼一般钉死前方的去路。

  “傻丫头,别去那边!”

  倪大野一把揪回差点被白绫刺穿身体的年泡泡,抽出细剑划断周遭的绫缎。

  砍不断,理还乱。

  漫天撒网的白绫缎根本无法斩完,这样下去只会被慢慢缩小移动范围,最后被这些该死的白布条困在一起,关在里面。

  倪大野抬头,只见白凝雪高高在上,空中悬舞。

  “傻丫头,你躲在树丛里别出来!”

  说罢,他纵身而起,飞踏上树干,操起细剑转身抬手麻利地□□树干,一个跟头翻上细剑踩踏蹬高再拔出细剑,如此往复攀踏向上飞上枝头。

  机会只有一瞬间。

  仙女是吧!他就看看是不是当真砍不死!

  临渊剑流水般的细腻剑气锋利而出,随着震荡的剑体波舞向白凝雪的身后,她悬在半空根本无暇四周,背后一阵寒气袭来,再回头已为时晚矣。

  “嘶——”

  锋利的剑气划破布料的刺耳声音回荡在树林,那剑气不肯罢手径直再要往前划去——只见一道紫色光雾从白凝雪的肉身炸开,宛若一道屏障将她的肉身挡在剑气背后,牢牢地护住了她,一瞬而后,紫雾消失,白凝雪从半空坠落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年泡泡从树丛后探出头来,只见白梅仙狼狈地正要从地上爬起,她衣衫被划开,玉白的背脊,身体玲珑的曲线尽显无疑。玉人雪肌,银月的亮光下,密密麻麻的艰涩纹字竟从她整片雪白的背脊上清楚的映照出来。

  这是——

  救国兵书?

  天狐说她身带兵书下凡转世,原来不是说她抱着一大堆书卷下凡人间,而是……

  她自己的身体就是部兵书?!

  用肉身肌肤承载天庭兵书,而朝廷要用这兵书布阵领兵救国,那不就是说,她得把女儿家的身体给别人看……

  也许,不仅是供人看……每一寸肉体,每一寸肌肤都得毫无保留地敞开,供人细细研读琢磨。若是连衣服布料都懒得裹的妖女也就罢了,把这种任务交给向来坚贞洁净,高高在上的天庭仙女而言,是何等屈辱呐……

  “白梅仙子。你可是闹够了。”

  一簇紫云从空中悠闲落下,似乎已经看了很久好戏的天狐言化从云端翩然落下,踱步走到想挣扎起身却无力站起的白凝雪身旁弯身轻笑。

  “仙子的身体可受不起丝毫损伤,得小心保护才是。不然这护国兵书岂不是缺字少句了。”

  “…………天庭走狗。”白凝雪咬唇骂道。

  “错。我非犬类,您可以骂我是天庭走狐。”单膝蹲下,言化体贴地扶起她的腰身,出口的话语却是一阵冰冷,“麻烦仙子起身,让小狐检查一下兵书是否完好。”

  “检查?”她慌了神,双手捂住身上的破衣,“……你要做什么?”

  “仙子无须担忧,小狐只是检查一下自己受命保护的物品。”

  “你走开!别靠过来!”

  “仙子怎么了?您可是正道成仙的仙女,莫非还有所谓害羞这种感觉么?”

  “你别碰我,不许你碰我!”

  “仙子是万金之躯,将来更是人中之凤,我只是一只小兽怎有胆子碰仙子。只是职责所在,小狐不得不冒犯了。”

  不理会白凝雪地拒绝,天狐言化一把撕下她身上已是破损的白纱衣,女人□□的玲珑胴体在月色下暴露无遗——胸/乳,腰线,背脊,臀部,长腿皆是满载着纹身字样。

  狐媚的瞳不带丝毫□□在女人的玉体上流转,宛若检查一件珍馐物品般,一寸一寸,一分一毫地移动眼瞳,看得专注仔细,小心认真,就怕错过一个细微的地方。

  直到女人委屈的呜咽声抽泣传出,才勉强抬了抬眼眸,只见白凝雪满脸涨红,泪珠连连,言化拍拍衣衫站起身,不痛不痒地笑道,“好在没什么损伤。”

  解下自身外套,他温柔地抚覆在□□的白凝雪身上,“不过还请仙子自重,这身体得小心保护,再像方才那般折腾受了损伤,护国兵书岂不是缺字少句?”

  “你休要多言!天庭走狗,你无非就是想羞辱我!”

  “羞辱您?是您自取其辱吧?”言化眯眼轻笑,“为了逃避天命,妄图和凡人成亲,诱骗倪家公子,谎称被侵占了身子,这都是仙子自己做的事情,小狐可有说错?”

  脚尖方踏地面,枝头跃下的倪大野听见了不得了的讯息,“什么?!那一晚……是骗本少爷的?”

  白凝雪拢眉低下头去,不发一言。

  “对。倪家公子不用担心,您的清白还妥妥地放在你裤裆里呢。”言化扬唇,复又加一句,“哦。前提是,您没在遇见这条小鱼前,和其他姑娘玩丢的话。”

  “噗!”这句无聊的废话不能不加嘛?!让清白在他裤裆里驻久一点会死啊?!

  倪大野悲喜交加,方回到掌心证明他没有对不起傻丫头的清白,又啪啪啪从他掌心飞跑,一去不回了。

  心虚地低下眼眸,一双眨巴眨巴的鱼泡眼正窥探地朝他射来,他被这又纯又蠢的眼神瞪得以窒,故作镇定地欲盖弥彰,“干,干嘛!你,你这样看我干嘛?虽然……那啥,咳咳,我以前是那啥……咳咳,但……那都是我大哥他不好,偶尔带我瞎,瞎瞎胡闹什么的,那,那不是没遇上你嘛,遇上你之后,我都可老实了。”

  说罢,还骄傲地拍拍自己腰身,多此一举地告诉她是哪个部位老实,要不然这丫头绝对痴痴呆呆地听不明白,“你看,连仙女我都把持住了,从今以后,没什么能挑动本少爷钢铁般的意志了!相信我!喂……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你不会计较男人是不是雏儿的吧?丫头……”

  “…………原来你没和仙女交/配呀。”>__<>

  “……啥?交……交/配?你敢用个比较文雅的词么?”嘴角抽搐……把他当种马么?

  “这样你身上就不会有仙女的臭味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我不臭了。”放弃挣扎,倪大野无奈地任由她晃荡,却不料她接下来的话怔得他瞠目结舌,不知该悲该喜。

  “这样我们就可以交//配了!”

  “是啊,这样就我们可以……”顿住,痴呆,视线一格一格挪向某只笑逐颜开的小妖怪,“你说我们可以什么?”

  “交//配啊。我们俩。”

  “……真的?!你当真愿意跟我交……呸!”

  “嗯啊!”

  啪,一个巴掌拍在年泡泡的后脑勺上。

  “你还敢嗯啊!谁要跟你交//配!”她脑袋里除了禽兽的词汇就没有一点适合情人之间两情相悦、你侬我侬的正常词汇嘛?混蛋,到底她那个禽兽师父是怎么教育她的。

  措辞方面的再教育,就靠他任重而道远,慢慢教育好了。

  他发誓一定要把这些个肮脏的字眼从她的禽兽脑袋里拿掉,换上“欢好燕好,鱼水之欢,巫山云雨,水乳交融”,这些闪闪发亮的销魂词语才适合用在情人之间。

  “打扰二位雅兴实属抱歉,但我还在审讯仙子。要交//配可否挑个大家都方便的时间?”眼见两个缺心眼的笨蛋越聊越没边,天狐言化不得不适时出口提醒一人一妖注意眼前严肃又紧绷的场合,现在还不是他们大玩人妖恋的时候。不过,倒是正中他的下怀,这正是他想让这白梅小仙亲眼看见的画面。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空隙,可供她插足。而她,只有乖乖死心,走回正道,嫁为皇家妇,以玲珑躯体贡献救世兵书。

  不甘心的白净长指抠进松软的泥土,白凝雪咬紧了下唇,紧盯着眼前拌嘴不停,丝毫没注意她一身狼狈的二人。言化不咸不淡的声音还在她耳边挑动。

  “他们之间是缘是孽都再没有你容身之处。”

  “…………”

  “你既向天庭主动请缨入世救国,就该知你命如何。身带兵书,嫁进宫去,侍奉帝王,供他兵书,助他护国,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情。前尘旧事只是浮云,若要正道归真就莫要再做多余妄想。”

  当今天子才是她白梅女仙该终生侍奉的人,她身体每一寸记载的护国兵书,也只有身为夫婿的皇帝陛下才能看透,读懂,把玩,品尝。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一只走狗畜生,又怎会懂人的情意?”一滴清泪滑下灵秀的脸庞。

  “对。”言化轻笑,好不回避地接下羞辱轻蔑,“小狐只是天庭一条畜生,人的情意,呵,太麻烦。小狐无福消受。小狐只想赶紧把劝导白小姐这桩天庭任务完成,好拿到应有的修为功德即可。”

  白凝雪冷眼瞥向一脸笑意却只让人觉得凉薄冷感的天狐神君。他狐眸空灵,事不关己,只想高高在上地睥睨世间纠葛。这人间的悲欢离合,在他眼里,不过是因为寿命太长,百无聊赖,为了打发无聊闲暇,看的一场好戏而已。

  兽便是兽,就算是兽中之灵又如何?不过空有华美艳丽的人形,骨子里终究是头有欲无情的狐兽畜牲。

  仗着天庭的豢养,比山野畜牲更加无情,更加肆无忌惮,更加行径卑劣。一副华贵高雅的虚表,不过是只会听令天庭的一条看门狗,叫它张口咬谁,它便张口咬下去,就算是族系亲人也绝不会口下留情。

  这种畜牲,它才不会,也懒得去懂得她是下了多大决心,冒了多大风险才敢向天庭请缨下凡救国的。

  救世不过幌子而已,她不过小小下仙,没有那么多大仁大义,她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不能再让他再堕尘劫!修满今世生离死别之苦,他就熬过了五百年惩罚,能资格再修仙班,再回天庭。

  只要别再和那只妖兽扯上半点关系,只要能舍弃前身之诺,割舍妄念,他就可以做回神将勾阵。

  那只贱兽分明被打出仙籍,从今往后应该再无能力修成人形,却为何大喇喇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允许……她不允许那只卑贱肮脏的东西再染指勾阵大人……

  “即便是天狐神君,如若完不成任务也定会被天庭责罚吧?”她心头猛然涌上一计。

  “……看来,白小姐想要同小狐谈条件?”他早知事情不会那么轻松解决,尤其牵扯上女子,即便是仙也是件极麻烦的事,“说吧。要怎样你才肯乖乖嫁进宫去。”

  白凝雪摇晃着身体,从泥泞中站起身,一道寒光斜睨向那情愫萌生的二人,菱唇幽幽轻启,“我要他的记忆……”

  言化敛起笑意,白凝雪清冷的要求飘进耳朵,他抿紧了唇。

  “我要你抹掉倪大野脑子里关于那条鲤精的全部记忆!我要他一丝一毫都不记得自己遇到过她!我要他忘她忘得一干二净!我要她再出现在他眼前,他看也不再多看她一眼!只要你能做到,我白凝雪立刻答应亲事,进宫伴驾,今生今世绝不再离宫廷,老死宫中!”

  “若我不应?”

  “我毁,兵书自毁,玉石俱焚。”她决意冷道,“我死,不过一魂而已,天狐神君当然不会在意,可边疆战事能否待到另寻一仙子入世再走一遭?”

  当然不能……

  不仅边疆战事等不了,他言化也没耐性再等一位麻烦的女仙来给他出乱子。

  “既然仙子以死相逼,那小狐还有选择的余地吗?”言化眼眉轻眯,黠光瞥向浑然不觉的倪大野。

  “呵……成交。”狐魅紫影下,九条妖娆的绒尾自翩然长袍下蔓延绽出,若雀屏凤尾般艳丽乍现,一颗尖牙从瑰红的薄唇里调皮地探出,红舌轻舔唇边,露出半狐半人的媚态,俯身一窜,已现身在倪大野面前。

  忽然而至的黑影让倪大野一愣,还未来得及闪身,头额便被一圈灵光圆阵缚住,妖媚的声线仿若命令像一道钢针非要扎进他的脑子里,无论他多排斥多抗拒,黑林夜风回荡扬起,刮在耳边沙沙有声,“倪家二少,从今日起——你不再记得有关这条鲤精的任何过往。”

  “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不许抗拒。否则……本神君便将你记忆全数抽走,让你变成毫无记忆的痴儿一个!”狐爪收紧,言化冷道。他只需稍加用力就能捏碎这凡人的脑袋。哼……就算他前身可以一枪灭了他的神将又如何,没有了法力庇护,变成凡人就是这等下场,任人宰割。

  为了不值一提的儿女私情丢了法力……啧啧,真是可怜。

  “天狐大人!快放开大野人!你要做什么?!”

  言化低眸瞥向妄图抓开他狐爪的年泡泡,“抽掉他脑子里关于你的记忆,让他再也记不起有你这么个小鲤精。”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说,我跟大野人……”

  “你们的缘分,与我何干?”他笑眯眯,“当初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能助我完成任务,现下你阻着我做我的事情了。”

  “…………”

  “这么惊讶干什么?我和霜幽可不同,不会对女人手下留情。前身,我就这么告诉过你吧?年儿?怎么同样的当,你会上两次呢?”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啊啊……我忘了,你已经不是龙女年了,只是江中小鱼一条。啧啧,真让人怀念,当年我俩在九华山上,好歹也是最惹尊者头痛的不良捣蛋二人组呢。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一个是天庭走狗,一个是天庭罪囚。”他媚笑,下一刻却抬袖将她重重摔出自己周身范围,眼看着她背脊沉沉地砸在粗木杆上,当即昏昏沉沉再也立不起身,他眼眉不动,只是扬唇,“看在旧识份上,我让你老实地待在原地。虽然有尊者在,我不敢杀你,但若你再阻着我,休怪我将你打回原形!光靠吸纳尊者灵气才勉强维持的人形被打散,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转眸,他看向还在极力抗争他的附带灵力的命令的倪大野,倔强的凡人,即便咬破嘴唇,攥紧拳头也只是徒劳,“而你……”

  一股紫雾从狐爪掌心冉起,“乖乖接受我的灵符,否则……如你方才所听,我会将这条没有仙根的鱼妖打回原形。”

  “…………”指甲刺破掌心开始渗渗滴血,紧咬的牙关颤抖不停。

  “不甘心吗?”

  “…………”

  “不甘心也是你咎由自取,谁要你当初轻言放弃神将之力,如今的你,抵抗不了我的。再不乖乖听话,这条小鱼就要大祸临头了。”

  “…………”闻言,倪大野渐渐松开攥紧的拳,牙关也颤抖着松开,一口腥血从唇边滴落,一丝留恋印在眸间斜睨向那正慢慢从他脑海里抽空褪去的身影。

  “很好,这识时务之选。”见他终于放弃,言化再度抬手结印,“牢牢地把我此刻的话印入心底。你为退白家亲事离开过剑冥山庄,找到白家庄后发现小姐已嫁入宫中,事毕,即回府禀告父母,仅此而已。你不曾遇过这条鲤精,亦不识得她,至今为止,你心底压根没有中意的姑娘,不曾心动,不曾在意,亦不懂何为喜欢。”

  他还是那个倪大野,还是剑冥山庄的二少爷,还是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儿,与前无异。不曾心动,不曾在意,更不懂何为喜欢。

  他没有中意的姑娘,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郎,被娘亲塞了一叠银票赶出家门,为的是寻找自小定亲的白家小姐退了亲事。

  一路形单影只,宿在妓楼,每日歌管声声,借酒消愁,烟花沾身,醉生梦死。他身后没有钩心挂肠的累赘,没有一个小身影总是惹他放心不下,亦没有一个可以被他称为“傻丫头”的妹子不厌烦地赖定他,跟着他,怎么也甩不掉,怎么也赶不走,口口声声嚷嚷着要报恩报恩,却总是反过来要劳烦他抽身去解救。

  没有这个人。在他中毒吐血时,口渡真气替他解毒。

  没有这个人。让他放不下心,消深看几眼便心悸不已,吐血烧痛,宛如蛊毒深种。

  没有这个人。在他眼前化为吓人的巨大鱼形,眼泡里噙满委屈的湿意,小心翼翼地探出鱼鳍触向他。即便不信任何人类,也独独信他。

  不曾有过这个人。让他觉得他前世一定欠了她,今世她是故意来讨债整他的。

  他还是一个人……从头到尾。

  放浪形骸,了无牵挂。

  “这便是你要的么?白梅小仙。”

  冰凉的询问自言化口中轻薄吐出,紫色的狐眸凝着不屑看向周身只裹着寸缕白纱的白凝雪。

  “我已替你实现愿望。抹去他的记忆。那么你呢?”

  “…………我会乖乖进宫伴驾。但……”

  “但?你又有什么要求。别太过分了。白梅小仙。”

  “我想送他回剑冥山庄。”

  “……行。我同你一道。”

  一白一紫两道身影从树影深处飞出,跃过渐白的天际飞离。

  年泡泡的指节颤动,她醒着,却头晕脑胀没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簇迷蒙人影从她面前一掠而过。

  心口,空荡荡的。

  说不上难过,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闷。

  这是——情吗?

  因为舍不得分开,因为讨厌被忘记,因为恩未报,缘未消就被硬生生地拆开。

  那为什么没有痛彻心扉地揪心呢?她到底是不是少了哪根筋?大野人是她的尘缘呢,所以,被大野人彻底遗忘这种事,光听起来就该让她痛心疾首,嚎啕大哭,为什么她给不出太多激动的反应,像个傻愣子。

  唔……有什么人撩开她垂散的额发,精致摄人的浅色眼眸盯着她,冰凉的指尖沾着白莲的幽香划过她扁平的额。

  紧抿的唇拉开一条浅浅的唇缝,醇缓好听的男音飘荡而出。

  “……没事了。年儿。”

  轻轻一搂,她的侧脸被他轻推向他的胸膛。

  “为师带你回家。”

  那不冷不热的眼眸,不浓不重的清香,不高不低的音调,竟轻易让她心口闪过一丝绞痛。

  “前身,我是浪//荡花妖,靠吸食男人精气得以生存,他说我像一个人,要度我成仙,我以为那是男女之情,原来不过仁义而已。我想报的又岂是恩而已?可是……偏偏恩和情是不同的。”

  谁……在她脑海里吵,清灵的女音仙意翩翩。

  “所以……求求你。放过他。”

  “他寻了你五百年,找了你五百年,每一世寻水而生,每一世水祸离世,还不够吗?你既对他无情,放过他吧。”

  为什么要她放弃。她好容易找到她的尘缘,她和大野人本来就该有此一缘。师父和天狐都这么说。她不要放弃。

  “已经快要五百年了。他眼看就要度过劫难了。只要你放过他,不再跟他纠缠,他的惩罚就结束了。求你不要再去找他……不要再和他纠缠。”

  “你不过是想报前身不杀之恩。可是,他会认真的。”

  “放过他。不要骗他,不要说你对他有情。”

  “你还不懂……恩和情是不能对等的。”

  “……不能对等的。”

  眼瞳迷蒙间撑开一条缝,年泡泡觉得自己正在飞,四周景色在向后速动。

  一抹雅致莲香扑鼻而来,一束如缎银发自上飘落到眼睫边,是师父。

  今日不是满月夜,师父为何能变成成人模样?除了月夜……莫非,他现在正在生气?而且……震怒滔滔,这才血脉逆流成现在模样?

  素银的长袍在暗夜里灵魅地飞舞,银霜的长发若银河星带般在黑夜拉出一道光亮,她贴靠在师父胸口,眼角瞥见一截露出尖尖角的淡粉小莲纹身从微敞的滚银衣襟下探出,隐隐地透着致命的妖媚,让她禁不住诱惑伸手抚摸上去。小小的动作让师父灵玉一般的眼眸缓缓低下,静默地看着她的指尖在自己微露肌肤的胸口抚触流连。

  顺着莲茎,她的小手摸向下方莲叶,越触越深。

  直到他眉心一动,抗拒似得抿紧双唇,抬袖将她不规矩的小手从他怀里提溜出来。

  “……师父。”看着自己被拒绝的手,年泡泡出神地仰起头,“徒儿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

  “情是什么?”

  “……”

  “这个问题这么难吗?难到连师父也答不出来?”

  抬手,师父的指尖撩过她的额发,轻轻地叹,“……年儿不用懂也没关系。”

  “可是徒儿想知道,我对大野人是不是有情呢?”

  脱口而出的疑问让师父的眼瞳瞬间一怔,像被突然掏空了神魂般,抱着她悬浮在半空中,忘了前行,也忘了落地。

  “师父?你怎么了?”她拽扯他的衣角,看着他缓缓垂下的银光流泻的眼眸,一丝云霭般的镀银韵华从他瞳间悄悄划过,一瞬而逝。

  见师父回神,她复又叨叨开口,“徒儿就是搞不懂,有情跟报恩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师父,男女之情,真的这么复杂?”

  任由小徒弟摇晃着雪袖,他悬空而立,不发一语,一身霜华雪缎在月夜里,像朵不舍翩然降落滞留空中的冰霜雪花,透着股说不清的孤冷落寞。而不懂事的小徒弟却依旧不肯放过他,烦扰他的思绪。

  “情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嘛?师父,告诉徒儿好不好?”她坚持。

  他低眸,月光银眸里映照出一个不懂事的好问小丫头。

  绕不开她的哀求,低声,他听见自己说,“好。”

  “是什么?”她兴奋莫名,瞪大了晶亮的眼瞳。

  “……是这个。”

  清幽的声音从年泡泡耳边飘过,鼻尖触到一片扑面而来的幽淡莲香和——一点温温的肌肤相触的润绵感觉,那暧昧的感觉蔓延向下,直接爬上她还在叽叽喳喳来不及闭紧的嘴巴,轻柔辗转地磨蹭,亲昵地浅唱点啄。

  “……师,师父……您是要给徒儿度气么?在,在半空中度气也可以么?”

  “这不是度气。”

  “那那那您这是在……做做做什么?”

  “教你,何为情。”

  长睫微颤,眼眸轻眨,薄唇稍启,师父的嘴唇贴在她喋喋不休的嘴边,这样回答她。

  暖润的厮磨,胶着的唇瓣,少了以往丰沛灵气的流转,四片干干的皱巴巴的皮肤一部分没道理地碰在一起,师父说……这是“吻”。

  眨眨眼,她似懂非懂。

  “年儿,讨厌吗?”

  摇摇头,她诚实回答,“不会。”

  “也不喜欢?”

  “……唔。是……没什么喜欢的感觉呢。”没有师父好吃丰润的灵气,这样干巴巴的互相咬嘴巴,的确没什么意思。

  她老实的回答着实让他身体一僵,稍稍退离她的嘴唇,随即眉心一皱,像不甘心似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再度低首深咬住她的嘴唇,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般浅柔的力道,他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宛若要证明什么似地,探进她的口中。

  和方才完全不同,这又是在干什么?

  嘴巴被迫大大地张开,年泡泡瞪大了眼瞅向师父,眼前却只有两扇微颤的蝶翼银睫,长睫轻动,搔挂着她的脸庞,带起一阵挠心的麻痒。她不懂师父的动作。她的师父,冷静自持,不爱说话,亦不爱任何吃食,仙身独坐莲池,大半年不进一食也无碍,那两片冰唇,能不张开就紧紧抿着,绷出一条坚毅深邃的唇缝。她从没见过师父蛮力粗鲁地张唇撕咬什么。

  可此刻,那两片常年冰冷的唇瓣却翻腾着灼烫的热度,化身饕餮蛮兽,不知餍足地吞噬她的唇舌。

  那头兽摄走了她赖以呼吸的全部气息,还不知节制,节节进犯,仿若非要逼得她眼擒湿意,□□出声才罢休。

  师父说,情……就是这个?

  这……就是情么?

  热度蔓烧,胸口膨胀,脑袋缺氧,唇舌像兽类交尾前地抵死交缠一般?

  这么痛苦不舒服的感觉……竟是情?

  师父,她和大野人——也非得做这样的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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