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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多尔衮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暗巷幽深处。”我手中的火铳继续对着他,七步的距离,直接瞄准他的右眼,“上次让你走,怎么不走?不知道今天你走的了,还是走不了?”

  一声咳嗽。

  我看向他身后,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看着文气穿着贵气的男人。

  他抬手就是一礼,“姚姑娘。”

  说着,这个人慢慢走到前面,看似不经意其实有些故意的挡在后面男人的身前。

  “今天天寒地冻,想请姑娘喝杯温酒,不知道姑娘是否赏脸?”

  我收回了火铳,将那个水果刀用丝绢的帕子擦干净,放回袖子中,随后,我按照明朝你女子标准的站姿将宽大袖子垂下,挡住手,“你是?……”

  我的名字也就是底细都让人家摸清楚了,这个顿酒不太好喝,但是也要去喝一喝。

  “在下辽东秀才,宁我行。”

  东海会馆旁边的一条街上有一个很不错的酒楼,匾额是用云贵深山伐出来的杉木做的,上面就写了一个很古朴字,用大篆写的——‘蘇’,这是苏记酒楼,据说老板是从南方过来山东做生意的,贩卖的酒菜是清淡口味的鲁菜。

  外面和里面看起来都似乎与辽东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雅间中一张圆桌,我们三个人分别坐在12点、4点和8点的位置上。宁我行点了八个菜,要了一壶酒,让人给弄好了全部端过来,随后,他关上门。

  我,“宁老爷。”

  宁老爷,“姑娘叫我宁秀才就好。”

  我,“您真的是秀才?”

  明清两代选拔官员使用的都是科举制度,普通老百姓是草民,有徭役,有赋税,没有地位,见了一个官员都要磕头,真是如同草芥一样,即使有钱也不能把房子建的坐北朝南,要开偏门。不过秀才不一样,考过院试得了秀才就算有功名,就有以后继续考科举的身份,见到县官也不用下跪,不用服徭役,家里盖房子也可以坐北朝南。

  我男神陈独秀就是清末的秀才,他一生对于这个身份颇为自负。我看眼前这位宁老爷似乎也对于自己身上有功名而感觉到微妙的自豪。

  宁老爷,“是。我是万历四十三年参加的院试,考取的秀才功名,以后就弃文从商了。”

  这位宁秀才说话真是春秋笔法,他可不是什么弃文从商,而是背明降金。

  我听完,微微摇头,“可惜。先生既然已经有功名,为什么不走科甲正途,这样就放弃了仕途,可惜。”

  宁老爷,“没什么可惜的,良禽择木而栖。”

  放弃正常的仕途,自然是有更高的回报。

  如果他一直走科举,那么就需要从秀才、举人、进士一条路向上考,考出来就可以做官,考不出来还需要继续考,什么时候出头都不知道。现在他这条路好,按照周敬漪的看法,辽东金国人都是一群文盲,宁秀才好歹是个秀才,是读书人,在文盲遍地的辽东就是稀缺人才,他现在只要熬到清朝定鼎北京城,他就是开国文官。

  虽然在整个清朝,汉人文官和那些满蒙贵族之间都有权势博弈,最后强悍如同曾国藩李鸿章都斗不过那些满蒙亲王,但是开国文官的地位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

  他给我到了酒,自己先喝干表示酒是干净的,我相信他,只是依然安静的坐着,不吃菜也不喝酒。

  这是我一直的习惯,onduty的时候一向不喝酒。

  我,“也对。宁秀才,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您找来我,肯定不只是吃饭喝酒,您肯定有事情需要我做,同时也有利益要让渡给我。我不迂腐,不是说一定不能做交易,但是有些事情我做不出来,有些利益我也不想拿。”

  他看着我。

  那个细长眼睛的年轻男人也看着我。

  “大明人才济济。”宁秀才说,“姑娘一到登州我们就知道您了。姑娘身负绝学,难道不想另投明主?”

  我,“明主?你是说金国汗皇太极?”

  宁秀才,“姑娘就在登州,这段时间我们在登州死了不少人,姑娘一定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也知道汗王为了这个东西付出的赏赐是什么。

  登州巡抚孙元化的老师徐光启徐大宗伯一向致力于西洋火器的使用,但是满朝的官员包括大明天子是怎么看待他的?那些言官弹劾的奏折写的全是:辱我天I朝国体、心怀叵测、沽名钓誉之辞,这些都是一些目光短浅,自私卑鄙的人。

  但是,汗王不一样。

  如果是男人,一个照门铳规可以敕封贝勒,但是,如果是姑娘一样的人,精通西洋神机,熟悉红夷大炮,以后在汗王麾下一定能建立不世军功,以女子的身份列土封疆也指日可期。”

  ……

  如果我相信他的鬼话,那么我可以现在就跟着他们去沈阳,然后可以去找皇太极的儿子福临,他现在应该还是一个小豆丁,或者还没有出生。

  反正我就认准他了,随后我一定拥立他成为皇帝,到了康熙年间,我就对小玄子说:

  玄子呀,想当年,要是没有我,就没有你亲爹,如果没有你亲爹,自然没有你,为了报答我,你要把你那个柴窑瓶子埋到……埋到哪里去来着?我怎么忘了?

  哦,对,是北纬40°,东经160°!

  很完美不是吗?

  只是,我会相信他的鬼话吗?

  当然不!

  想想孔有德,想想吴三桂,想想被小玄子撤掉的三藩,想想他们的下场,再想想孔有德那个埋葬在北京公主坟的女儿孔四贞。这些都是战功卓著,青史留名的e,他们的一生都不能用和顺善终来盖棺论定,更不用说别人了。

  乱世中,男人的一生是猪狗,女人的一生猪狗不如。

  ……

  很久。

  我看着桌面上的菜,“这些都是虚的,宁秀才,如果想要做交易,拿些实际的东西出来。”

  宁秀才,“姑娘不相信我?”

  我摇头,“倒也不是不相信,我说过,有些事情我做不了。”

  看着这两个人,我说,“我是汉人,祖祖辈辈都是。我喜欢生活在一个,……,有诗歌,有米酒,有丝绸,有昆曲,有各种有趣的东西的地方。我对骑马打猎这种半刀耕火种的生活完全没有兴趣。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我膝盖比较硬,跪不下去,也不想自己把自己称为奴才。

  还有,我不和陌生人说话。宁秀才,我不知道你的真名,但是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不想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和你有任何牵扯。不然的话,皇太极的反间计实在太厉害,北京城中袁崇焕的血还没有干,我不想步他的后尘。”

  那位细长眼睛的男人一直沉默,也许他听不懂我们说的话。

  他很年轻,二十岁上下,却像一座高山。

  “好,这是我的错。”宁秀才站起来,用文人士子的一种礼节对我说,“在下范文程,辽东沈阳人。”

  嗯。

  范文程。

  又一位青史留名的人。

  奴隶到名臣。

  他自称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后代,清朝定鼎中原之后就是文官之首,并且还制定了清朝很多规章制度,这是一个牛人。

  他的人生也够跌宕起伏的,当年努I尔哈赤攻下沈阳,看了一眼城池只说了一句——人畜三十万,这就是将汉人和牲畜混为一谈,随后,努I尔哈赤就把这些人和畜生全部当成资源分给八旗。这个时候的八旗子弟和清末时代那些只会拎着鸟笼子喝茶吃烧饼的八旗子弟完全是两个物种,前者骁勇善战,像野兽一般的凶狠,而后者,估计只有笼子里面的鸡鸭能比他们稍弱一些。

  范文程从一个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成为镶红旗岳托的奴隶,后来努I尔哈赤也学着明朝开科取士,这才把范文程的奴隶身份去掉,使他成为金国的底层官员。他遇到已经成为吏部尚书的多尔衮,这才风云际会,一路向前,最后终于成为开国文臣。

  “范大人。”我也站起来,“那这位是?”

  那人年轻,却坐的稳如泰山,这根本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可以呈现的一种姿态。

  “十四贝勒。”他说话,是汉语,虽然有些生硬,“多尔衮。”

  如果说范文程的永垂不朽是刻印在静态的历史上的,那么多尔衮的名垂青史就是他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传奇。

  我回应,“久仰。”

  果然是久仰。

  在我浅薄的历史知识当中,多尔衮也是无法回避的传奇。

  多尔衮,翻译成汉语就是野熊。

  他清太I祖努I尔哈赤的第十四个儿子,降生在赫图阿拉,生母乌喇那拉·阿巴亥。

  努I尔哈赤临终的时候曾指定他为继承者,只是当时他年纪太小,八皇子皇太极手中掌握八旗中的正黄旗和镶黄旗,又得到了两红旗代善的支持,势力无可抵挡,从而夺得汗位。

  多尔衮骁勇善战,兵进山海关,亲弟多铎横扫江南,他是满清能定鼎中原的最大功臣。

  但是,对于中原汉族王朝,他就是灾难。

  剃发、圈地、逃人法,这些残酷法令造成的民族间隔一直影响到辛亥革命。

  他死的时候被封为皇帝,但是后来顺治皇帝亲政之后将他鞭尸,后代革出宗室,一直到很多年后,乾隆皇帝评多尔衮为’定国开基,以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恢复了他的睿亲王的封号。

  ……

  “既然无法说服我。”我说,“那我们今天是吃完饭平和的分手,还是撕破脸?”

  “姚姑娘。”范文程坐下,他也指了一下我的位子,让我坐下。“人各有志,既然姑娘不愿意屈就辽东,在下不会勉强。”

  果然,一旦点明了身份,他身上那种貌似的谦恭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一种枢机重臣的和善的傲慢。

  “今天请姑娘来,是感谢那天在登州大牢救过贝勒爷一次,同时也是请姑娘能帮个忙。”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来一个黄铜管,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卷好的羊皮纸,缺少一个边角,正是当时被王荣捏在手中的文件的原件。

  我接过,展开。

  里面是用斯宾塞体英文书写的火炮的操作规则与火I药的配比,旁边有图标,还有例子图样,真是声情并茂,寓教于乐,并且在羊皮纸的最后还写着一首十四行诗。

  我看了几眼,就问他,“怎么,你们杀了人拿走这份东西,现在看不明白还想让我给你们讲解讲解?”

  范文程,“不,姑娘误会。那天的人,不是我们杀的,这份文图也不是我们拿的,至于它如何到我们手中,这些并不方便告知。今天我只是想要将它作为礼物,希望姑娘收下。”

  “好,恭敬不如从命。”

  我把羊皮纸卷起来,重新装入黄铜管中。

  “贝勒爷,范大人,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既然收下了这份文图,那么你们要求的事情,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会尽量帮。”

  范文程听完,只是向我拱手,之后,他起身离开。偌大的雅间当中只有我和陌生人多尔衮两个人。

  看样子,这次是多尔衮有事要求我。

  我看了看四周,“贝勒爷,范大人走了,我们两个怎么说话?我真的不会讲女真话,你的汉语可能也不够好,难道我们两个大眼对小眼?”

  “你的话,我听得懂,也会讲。”多尔衮安静的说。

  “哦。”

  他将自己一直戴在头上的貂皮帽子摘下来,我这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头发。其实,也没什么意外,他的脑袋前面剃的很光滑,后面是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这样的发型在清宫戏满屏幕的时代早已经不稀奇,只是,在崇祯三年的登州,这样的发型意味着极其强烈的危险。

  多尔衮,“多谢,那天放了我。”

  我,“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不杀我,我不会主动杀人。”

  这个人说汉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的确生硬却并不难听。

  果然,……

  多尔衮,“有什么可笑的?”

  我意外,“我笑了吗?”

  多尔衮,“是。”

  我,“我刚才只是在想,贝勒爷果然很厉害,或者说,你们一家人都很厉害。你们的汗王皇太极七岁的时候就总管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而贝勒爷你今年未及弱冠就已经敕封贝勒,果然,……”

  江山终究是你们的。

  能够在明、顺和清逐鹿中原的乱世中得到最后的胜利,从而定鼎北京,建立不世的武功,果然都不是凡人。

  我,“贝勒爷,您有话直接说,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多尔衮,“那一天,在登州大牢,我们死伤惨重。”

  我,“其实也还好,你毕竟还活着。”

  多尔衮,“但是有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他是我额娘部族乌喇那拉氏的小儿子,名字是苏台,十岁起就离开家乡到皮岛,为当时署都督佥事平辽总兵官毛文龙所用,至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苏台就跟随孔有德到登州。”

  我,“你是说张其?”

  当时清理尸体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亲兵,曾经是皮岛的旧部,后来跟随孔有德来到登州,因为能讲女真话被孙元化留在行辕。他死的时候才十八岁,按照现在的联合国公约,他一直到死,年纪上依然是儿童。

  多尔衮,“是。”

  我,“他已经死了,贝勒爷不会想要我把他的尸体偷出来给你们运回辽东下葬?”

  “不。”多尔衮,“请你把他随身佩戴的黄铜环摘掉给我,那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按照我们女真人的习俗,那个铜环就是他本人,他死后,灵魂会附在铜环上。每个女真男人都有一个那样的铜环,如果有人战死在异乡,人回不去,尸体也找不回来,活着的人会将铜环带回下葬,这就相当于死去的人已经回到故乡。其他人的铜环都在我这里,只有苏台,他活的时候并没有交给我。”

  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搓了一下。

  多尔衮,“一张红夷大炮的文图换苏台的铜环,这个交易可以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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