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不和陌生人说话
——“王荣那天还喝了酒。”
这是王小旗的朋友给的口供，这份口供中说，王荣那边晚上去东海会馆之前是吃过饭的。
我沿着王荣死亡之前的路线一直走，一路走到东海会馆面前，随后，我看了看周围，这里只有两家饭馆，第一家就是东海会馆，另外一家就是这个单县羊肉汤馆。
镇抚使谢壑曾经说过王荣的家境很一般，他一年是20两白银的俸禄，另外还有一个在乡下居住的老母亲要赡养，这样一算，他一年自己手中的白银应该在10两上下。
这个是一个什么概念？
我今天穿了一整套素色袄裙，外面的长褙子是用金丝缠在丝线中绣出一套花鸟鱼虫，而扣子则是黄金和红色珊瑚打造的盘扣，我打听到这套衣裙大约是50两白银。这也就是说，王荣一年辛辛苦苦干活，不吃不喝最后也买不起一套名贵的丝绸锦绣袄裙，这还不算我外面披着的黑色貂皮大氅。
他很穷。
王荣是一个从七品的锦衣卫小旗，一个末品武官，似乎也没有什么进项，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他想要吃饭喝酒，在东海会馆和单县羊肉汤馆之间肯定选择后者。
这里人不少，以至于只有一张空桌子。
谢壑看着我，我也看着我，我们两个相顾无语，唯有安静坐在一张桌子旁，他西我东。谢壑要了一碗羊肉汤，外加两个油旋，而我只是要了一碗热茶水。
我实在吃不习惯这里的饭菜，味道太重，每一次吃完饭我的舌头都不会自己打弯。
我眼前这位锦衣卫的镇抚使倒像是饿了，他很认真的在吃眼前的东西，只是吃饭的动作透出一股老兵所没有的斯文。
“喂，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我问他。
谢壑仿佛没有听见我说话。
我，“我听见你的口音有些杂，肯定是到过很多地方，是因为你跟着你爹外放做官吗？”
还是没有回应。
老板娘过来，她一看见谢壑，显然是旧相识，于是很愉悦的拿着一个干净的抹布擦着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土。
这位老板娘声音也很悦耳，“啊呀，谢大人啊，您来了。今天怎么一个人，原来一直跟着您的那位小哥呢？”
这位老板娘知道谢壑的身份。
谢壑，“他回乡了。”
老板娘，“啊？什么事啊？”
谢壑，“他母亲病了，他回去看看。”
老板娘，“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谢壑，“老板娘，你还记得我兄弟回乡之前最后一次在这里喝酒是哪一天？”
果然，谢壑想要打听王荣的事情。
老板娘，“哎呀，怎么不记得，就是城墙上的大炮炸膛的前两天。那天特别冷，根本没有几个客人，就王小哥和另外两个客人。他要了一碗羊肉汤两个油旋还有一壶烧酒，就坐在靠窗的桌子上吃。我还记得给他多加了两碗羊骨头汤呢！”
果然，时间也对的上。
登州红夷大炮炸膛就是发生在王荣陈尸东海会馆的前两天。
谢壑，“然后，他吃过饭就回去了吗？”
老板娘，“好像是吧，……，我记的不太清楚，不过好像他后来吃的挺着急，最后一口油旋没吃完就急急忙忙结账出去了。我记得他一向爱吃油旋，每次两个还不够吃呢！”
谢壑，“当时店里还有别的人，老板娘还记得他们是谁吗？”
老板娘“这我哪能记住。我只记得是两个男客人，应该是外来的客商，别的就不知道了。谢大人，您问这些做什么？是不是王小哥出了什么事？”
谢壑，“……”
“诶啊！”我拿着勺子吃了谢壑碗中的一口汤，大叫一声，“老板娘，您的羊肉汤怎么这么咸啊！难道您把卖盐的给打死了？随后偷了他的盐给我们炖汤喝，又怕我们说漏了嘴，这才要齁死我们来灭口？”
成功转移注意力。
老板娘转头看着我说，“看着姑娘说的，您是吃不惯我们店里的东西。一看姑娘就出身大户，平时肯定只吃自己家里的厨子烧的菜，就算是下馆子也只吃大馆子，肯定吃不惯我们这种小店的。”
我连忙微笑，“不是，不是，我今天逛了一天，吃了许多点心，没喝水，渴得很，所以吃什么都咸。”
“姑娘认识谢大人？”
“姐姐别告诉别人哦。”我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其实我吃的东西都顶到喉咙了，真不饿，我来这里就是陪着谢大哥出来吃饭，我只看着他吃饭，他吃的香甜，我就特别高兴。”
谢壑似乎对于我的胡言乱语充耳不闻。
老板娘拖着长音，哦~~~~~~~~~~~~~~~~，好像是洛阳四月飘荡的柳絮。
我，“姐姐，我求您帮个忙呗？”
老板娘一听我叫她姐姐，马上笑的也好看了起来，“怎么？”
“您的店正对着东海会馆，那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都看在姐姐的眼中。我家中是做人参生意的，但是现在辽东让鞑子给占了，我爹只能托人从朝鲜进红参。那些高丽棒子特别不好，给我们卖高价，我爹辛辛苦苦挣的钱都给了他们。那些高丽人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而我娘生了我之后身子就不好，家中弟弟还没有成家，我爹赚钱辛苦，哎，……”
谢壑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歪。
我拿出二两银子在老板娘眼前晃动，“姐姐，您帮帮我。”
也许被我悲惨的人生打动了，也许是看着我手中的银子白花花的太美丽，老板娘笑的比活雷锋还要温暖。
“姑娘，您，……”
“我姓姚。”
“姚姑娘，您说，让我做什么？”
我拉着她的双手，随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想要往姐姐的店里放一个丫头，姐姐帮我看着东海会馆里面往来的客商，只要一有辽东人过来，您就告诉那个丫头，让她回我家去找我。现在朝鲜红参的生意不好做，我们还是要做辽东人的生意。虽然说鞑子占了那里，但是挡不住人家山里就是有好东西，辽东人参七两为珍、八两为宝，再难，也会有人上山挖，挖了之后再向登莱这边运过来。只要还有人愿意做这些生意，我爹就能结交上他们，就能赚到钱。辽东人参可比高丽参好多了，我爹就算辛苦点，养家糊口的银子总算能赚出来。姐姐，您看，您能帮帮我吗？”
说完，我亲自把手指中的银子放在她的手心中。
这二两银子是锦衣卫一个总旗官一个月的俸禄。
羊汤馆的老板娘立刻笑颜如花，“没问题，姚姑娘，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只要我看见辽东的人参客商，肯定告诉您的丫头让她去找您。”
老板娘心满意足的离开，我看热茶水凉了一些，就打开点心袋子，开始就枣泥酥就着茶水用下午茶——。如果有三层点心塔，外加伯爵茶，还有一个可以看见仲夏夜之梦的园子就好了。
“姚丝丝，你是一个习惯于说谎的女子。”
“哦，不，不，不。”我的手指桌面上摇摆，“我习惯于多准备几重身份。今天我就是一个人参客商的女儿，这样的身份对我很有帮助。谢大人，千万别告诉我你没有做过这一套哦？”
谢壑似乎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有兴趣，他单刀直入问我，“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重现。”
王荣那天没有吃完最后一口油旋就急忙跑出来，应该是看到东海会馆那边出现了什么情况，或者是看见了什么人。
出现了什么情况不能模拟重现，但是看见了什么人却可以。
鉴于王小旗死亡案件被定性为’通金叛明’的间谍案，那么金国来的真正的女真间谍就是关键人。这样人一般只能冒充从辽东过来的客商或者难民。因为现在是战时，辽东过来的路都被阻断了，等闲的人是过不来的。但是东海会馆这样的地方，难民是不会出现在周围三里之内，那么，留下的角色只有辽东的客商。我请羊肉汤馆的老板娘帮我稍微留意一下，应该会有一些蛛丝马迹，希望吧。
情娘把’吉祥如意’中的小如借给我。
我这才发现，这四个美人之所以能得到周敬漪的宠爱不仅仅因为她们如花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们每个人都具有超出芸芸众生的才能。
小如。
她对人脸具有图像扫描记忆，并且同时，她还有很强悍的绘画功底，这样，她就可以将她看到的人全部用笔墨画出来。
不到三天，她带回来三幅图。
“这是昨天刚从旅顺过来的人，大家称呼他为宁老爷。姚姑娘，这位真的是昨天刚在登州码头下的船，我还让小厮白鹿去码头问了问，这个消息是真的。”
“然后这个人，他是上个月从北京那边过来的，范秀才，祖籍辽东，在鞑子占了辽东之后就逃进山海关内，现在做一些南北茶叶生意。”
“这位，……”小如拿过来第三张图，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的脸过于熟悉，“他是宁老爷的护卫，据说是个哑巴，一直不说话，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的不说，小如的画人真的逼真。
这画作上面的男人一身黑色貂裘，尖下巴，白面皮，细长的眼睛，单薄的嘴唇。据说，这样长相的男人一般都大智大勇，有谋略，手腕极佳，就是寡恩薄情。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是在东海会馆，就是那天王荣出的事。
第二次，场景就更血腥了，我见到他是在登州大牢门前的修罗场。
这个人与王荣案件的关键字相交太多，如果他还没有离开登州，看样子，我们怎么着也要再重逢一次了。
为了表示感谢，我给了小如一根金簪子。周敬漪让情娘给了我一盒子的首饰，全是一些在后世可以进博物馆的珍品，黄金掐丝的工艺，如果这样的手艺依然流传在世间，它的传承人绝对可以申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时，我也带了一些情娘亲手做的点心去单县羊肉汤馆，向老板娘表示感谢。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衣服破旧的兵士，要老板娘赊账。
“老板娘你是好银（人），我们下个月发饷银就过来清账。”
听口音，应该是辽东人。
老板娘也叫苦，“哎呀，已经赊了这么久，我们这是小本买卖，真的不成了。军爷，您行行好，手松一些就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三餐温饱了。”
“我们的饷银也不够，再这么着就吃不起饭了，……”
这边正说着，靠墙壁炉火边的一位壮汉喝的有点多，他嘿嘿一笑，“吃不起就不要吃！你们这群没卵子的软蛋，老家让鞑子给占了，自己的女人老娘都被鞑子占了，自己没用不敢打就跑到我们登州来，抢我们的饭碗！兄弟们原本看你们长的五大三粗的，还以为你们上阵打仗杀敌有些本事，没想到你们就会伺候那个什么鸟的红夷大炮，自己举个火把躲在大炮后面，鞑子的刀剑弩I箭伤不到你们，你们真是缩头乌龟！”
“你他娘的满口胡沁！”
……
登州兵对战辽东兵。
一言不合，这边几个人向那边扑过去，而那边也有几人陡然站起来，互相扑，互相殴打，桌椅板凳外加锅碗瓢盆乱飞。老板娘一看，二话不说，扭头回后灶，直接抄起来一根粗I大的烧火棍，左右挥动，几下子就把这堆打群架的人给抡出门外！
她叉着腰站在门口，“来老娘这里是吃饭，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吃就滚蛋！今天打坏的木桌椅老娘记你们账上，两边都有，谁想赖账，老娘去找你们向总兵和孔游击要债去！”
我在一旁就安静的看着。
果然，豪杰在民间。
“哎呀，姚姑娘来了，怎么着，没吓着你吧。”老板娘的口气马上变成了三春柳絮，飞啊飞，“这是什么啊。”
“姐姐，这是我们家厨娘姐姐做的点心，给您尝尝。”
于是，我们立刻因为好吃的点心而结下了坚实的革命友情。
我旁敲侧击的向她问了问那位宁老爷和他的护卫的行踪，老板娘说，他们现在还在登州，只不过今天是海神祭，他们出去看热闹去了。
登州的海神祭有些像拜妈祖。
这有时间规定，一般是一年一大祭，每个月随着潮汐变化还有两个小祭。
今天应该是民间的小祭。
登州的民众在海滩边上树了一些铜龛，很多人过去上香。海边的人讨生活不容易，大海在现代还是变幻莫测的，更不要说在几个世纪之前的明代。民众对于莫测的事情都表现出极大的敬重。所以这个时候海边还算人潮汹涌。
我看一眼，人太多，暗中找人估计很难找到，就想着找个地方坐一下，吃点东西就回去。
没想到在一个巷子里面遇到方才在羊肉汤馆挑事打架的几个人。
“这不是刚才在羊汤馆看热闹的妹妹吗？”其中一个人笑着，他的眼眶是青色的，应该是被老板娘打了一棍子，“我记得你。红夷大炮炸膛那天你跟着徐参将上城墙，那个时候可够威风的，怎么，今天徐参将没跟着你出来？”
这几个人逐渐围成一个圈。
雄性动物的本I能。
犬科动物狩猎的姿势。
“姑娘，徐参将没陪你，哥哥们陪你怎么样？”
我有些奇怪，“这位哥哥，你明明知道我是徐参将的人，你这样做，不怕徐大人怪罪吗？”
“哈！怪罪？！”他好像听了一个什么笑话，“像你这样的女人，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没嫁人就跟着男人勾三搭四的，徐参将亲爹是翰林，爷爷是礼部尚书，他们徐家能让你进门做少奶奶？别做梦！再说，徐参将身上通敌嫌疑可还没有洗干净，现在正自己窝着，还敢跑出来耍威风？”
“哦。”我点了一下头。
“妹妹，听哥哥的话，跟哥哥们在一起，哥哥们一样疼你。”
暗巷。
尽头幽暗。
人们似乎都去海边祭奠海神，周围没人经过，很安静。
一只手搭上我肩膀，“妹妹，走吧。”
我袖子中是一把很锋利的水果刀，被宽大的袖子挡住，这个时候他一只手过来，我猛然转身，一下子踢中他双腿之间，他惨叫一声站不稳摔倒在地，我反手就把水果刀插I入他的手背，一下子击碎地面上的碎冰，埋入石砖地面的泥土缝隙当中。
那个人的惨叫犹如杀猪一般。
“贱人不要命啦！”
他的同伴很有革命友情，有一个跑出去叫人，另外两个直接向我扑过来。
这几位今天出门估计就是吃饭喝酒，没想到会用武器，于是根本没有戴刀，这与我的习惯不一样。我就算是没事出门乱晃都会带足了武器，要不就好像出门不拿钱一样，让人不安。这两个人看着壮，其实功夫很一般，根本不像是职业军人的素养，与他们对比，孔有德部的人就训练有素多了，他们操作红夷大炮的动作流畅娴熟，当得起职业军人的称呼。
我一脚一个，踢翻人，他们其中一个动作利索一些，从地面上爬起来就要掐我的脖子，被我翻身抬腿，用脚直接卡住他的脖子，以一字马的姿势将他压在后墙上，而我从后腰的腰带上抽出一支带着的红宝石火铳，对准了另外那个想要扑过来的登州兵士，那个人十分聪明，看了我手中的火铳一眼，转身就跑，连他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果然，人的话语可能有，但是我手中的枪是绝对不会然人误解的。
那人跑掉之后，我的枪I口就对准了被我用脚卡住的人的右眼。
我喜欢这个姿势。
如果用枪口对准头盖骨，子弹打入的时候会崩碎了骨头，太血腥，相反，如果是眼睛就柔软多了，子弹直接打入大脑，除了死前有些恐惧，后面一点痛苦也没有。
只是，这位刚才还出口狂野的大哥，尿了，……
“饶命！女侠饶命！！”
我慢慢收回腿，也抬高了火铳，“走吧。”
“你，姑娘，大姐，女侠，……，你放我走？”
“不放你走，你还想让我留着你吃饭啊？”我收回火铳，“滚！”
那人把地上钉着的那个人拉起来，两个人屁滚尿流一般跑掉，好像后面有什么怪兽追命，我把火铳收好，等那两个登州士兵逃出暗巷，这才提高一些声音问了一句，“看够了吗，出来吧。”
我从地上捡起来血迹斑斑的水果刀。
咔嚓。
踏碎冰茬的声音。
巷子中出现了两个人。
前面那位一身黑色貂裘，细长的眼睛，显得意味深长，似乎是他家乡白山黑水中那些静静流淌的河流，因为人迹罕至，因为青苔密布而显得格外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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