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扬州瘦马
我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二天,我又来了。
今天的大雪终于停止,我拎着大篮子走过来的时候,狱卒大哥看见我还挺亲切的,“姑娘,您又来了。”
“哎,我又来了。”我从大篮子里面拿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是瓦罐米酒和一包牛肉,就说,“狱卒大哥,今天融雪,冷的冻手。这是一壶米酒,虽然它不如烧酒后劲足,但是可以温着喝。您把这瓦罐放在小炉子上烫一下,喝下去全身都是暖和的。”
那位狱卒满脸是笑容的把酒肉都接过去,他还给我把盖住大牢铁门的棉布帘子掀起来,“姑娘您快进去吧。哎,姑娘这样的好脾气,以后会有后福的。您给徐大人怀个一儿半女,徐家不会亏待您的,您这后半生就有靠了。徐大人是好人,好人就有好报,以后不一定就被绑到菜市口问斩。”
“承您吉言。”
我又给他塞了一点散碎银两,外面天寒地冻的,我赶紧进来。
等我走到徐晋这边,看见他面前摆放着一张大图,他手中拿着一根炭条,看着有些像女人画眉的那种原始的眉笔,正在大图上比比划划。我眼睛特别好用,扫过一眼,就知道这大约是一张地图,里面标记出来的像是铁矿的位置。
他听见有脚步声,立刻将手中的东西收起来,抬头,看见是我,他的脸色有一瞬间,显露一丝的复杂,就好像是加了白糖的辣椒炒苦瓜。
“你,……”
“没错,我又来了。我给你带了米酒和烧鸡。”
这次我的大篮子中除了一瓦罐的米酒和一只烧鸡之外还顺带着装了一个小泥炉,三块木炭。我把徐晋身边的稻草清理了一下,露出冰冷的石砖地面,于是就把炉子放在地上,添加了木炭,用火把将木炭烧热,这才把瓦罐放在上面,开始烫米酒。
我,“这是情娘自己酿造的米酒,周公子他们那些人都是宜兴人,都会做米酒。白糯米蒸好加入一些酒曲装入大瓷坛子中,随后就用大棉被把坛子包裹好,放在一个屋子里面。那个屋子是特意搭建的,里面还有一个大灶,专门用来烧柴火,就是为了把屋子烧的和春天一样温暖,用不了几天,坛子里面就有酒了。我不太爱喝酒,不过酒酿还不错吃,今天早上我还吃了一大碗的酒酿圆子,这才出的门。”
“以后你不用来了。”
“那可不成。”我把瓦罐拿下来,里面的米酒已经烫手,于是倒出来递给他,徐晋不接,我就把酒碗放在他面前的地砖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不会告诉你。”徐晋看着我,“这与你无关。”
“那,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我提议,“你不用很明白告诉我这三路人马谁的嫌疑最大,但是你可以暗示一下,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怎么样用品质不好的铁矿石炼造出品质很好的铁器,杂质少,伸展性良好。当然,我不是说一定可以自己铸造出和红夷大炮一样品质好的武器,我的意思是说,至少以后在使用矿石的时候浪费少一些。”
毕竟这些矿都是不可再生资源,4个世纪之前的大明王朝的浪费少一些,留给后代子孙的资源就能多一些。
我记得这片土地上的铁矿都是贫矿,矿石中硫的含量有些高,所以锻造铁器的时候就会造成对铁元素的浪费。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只要在炼造的时候加入石灰就可以,不过,这个简单的方法好像是19世纪才被发明出来。
我盗取了3个世纪之后的发明,就是为了与徐晋交换一个目前看起来很有用的可以使他脱离被束缚的险境的信息,这么看起来,这个信息何止价值千金,那简直就是价值亿金啊!
徐晋还是不说话,他紧抿住嘴唇,继而,这种紧张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手指因为这种紧张显得有些扭曲。
我知道,他动心了。
“姚氏。”
“停!”我郁闷,“你怎么也跟那个周公子一样,有事没事管人家叫这么难听的称呼?”
“姚姑娘?”
“感觉,……,也怪怪的。要不,这么着吧,我和汤若望法座学,我叫你莱昂纳多,你叫我莉莉丝。”
“好。”徐晋说,“我不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是因为这件事情本就与你无关。莉莉丝,不论你是谁,师从于谁,学了什么样子的惊世骇俗的本领,你都只是一个弱女子。我只要确定你不是皇太极的密探,那你就是大明的子民。我是登州的官员,可是你不是,我拿着朝廷的俸禄,做着大明的参将,我就有守土的职责,也有保护百姓的职责,你,就是我要保护的百姓。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
看着他义正辞严的样子,我扯掉烧鸡的一只大腿,自己咬了两口。
剩下的一整只鸡,全留给他。
“徐晋,我原来以为你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小混蛋,真没想到,你还是一个笨蛋。”
……
由于徐晋的非暴力不合作,我探查的时间的估值简直开始趋近于无穷大。
周敬漪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漠,似乎徐晋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他最近感兴趣的事情则是采购美人,女孩子最好,但是如果有极度俊秀的男孩子,他也要。
我在花厅中看见与他做人口买卖的人口贩子。
这个人是个女人,据说被称作牙婆,她收拾的很干净利索,看不出来她是做这行生意的,反倒像一个很安分守己的家政公司的老板。但是更加令人意外的是,据说这个女人还拥有大明王朝官府颁发的经营执照,也就是说,她会纳税同时也得到官府的保护,她可以在号称律法严明的时代合法买卖人口,真是奇也怪哉!
“两个女孩子都是从扬州过来。”这个官方承认的人口贩子说的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声音清脆,语言简练,“从五岁开始被南塘的刘氏调I教,都是一等的资质,样貌好,从小学习琴棋书画,像大家闺秀一样。”
……
我同专管泡茶的柴桑站在一起,在花厅外面看着。
最近我需要给徐晋送吃的,于是总是从情娘那里顺一些好点心给柴桑,顺便从她那里弄一些好茶叶喝,这一来二去,我们两个就成为甜美的闺蜜。
“这两个女孩子是扬州瘦马。”柴桑悄声说,“扬州来的,南塘的人调I教的,年纪小小就生的如同花树堆雪一般,绝对错不了。”
“什么?”我有些纳闷,“明明是两个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会是什么扬州什么瘦什么马,再说,这个扬州瘦马是个什么意思?能吃吗?”
“丝丝,你不懂。”柴桑叹口气说,“扬州那边很繁华,穷奢极侈的盐商看腻了丰满的女子,他们又开始崇尚’楚腰纤细掌中轻’,喜欢的都是一些纤细瘦弱的女子,买姬妾也是喜欢这样的女子,这种被买卖的女子被称为’扬州瘦马’。在扬州,养瘦马是一种生意。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用一些银子从极贫苦家庭中买女孩子,随后按照姑娘的美貌和资质开始调I教,一等一美貌的姑娘就按照大家闺秀的样子来教导,只是多了一些闺I中秘I术,等姑娘大一些就可以出售了。”
“哦。”
我就吱了一声,我感觉在毫无人权,人口买卖公开合理的地方,周敬漪买妾似乎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柴桑又说,“我们周家从来不买瘦马。公子不喜欢,他总是觉得经别人手调I教出来的瘦马心思不正。”
“哦。”我也不知道不买瘦马这件事情算不算是一件值得称赞的美德,只不过一想到周敬漪身边美妾如云,实在也看不出他这种生活和购买扬州瘦马相比,是好还是不好。于是,我问,“那你们公子身边的姑娘们都是哪里来的?”
“我们周家都是从相熟的牙婆手中买正经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入府之后再调I教。”柴桑说到这里,有些隐隐的骄傲,“所以周家的丫头都比别的人家的小姐精贵。”
“……”
周敬漪似乎对着两个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在意的,他对情娘点了一下头,情娘就如同他肚子里面的蛔虫一样,命人拿过两只金钗给那两位扬州瘦马一人一支插I在发髻上,这就让牙婆带着她们下去了。
“李氏。”周敬漪忽然叫住牙婆,“你留意下。”
那位姓李的女人自然是很恭敬的留下,垂首站立一旁。她已经让人把那两位被卖出去的瘦马领下去。
“扬州瘦马固然很好,只是价格有些高。”周敬漪说,“还有,从扬州带人过来,这份折腾实在看在很多人的眼中,如果再遇到有心人推波助澜一番,那就不好了。李氏,你能从登州这里找一些孩子过来吗?”
“这个,……”
李牙婆可能没有想到周敬漪会这样说,她低着头想了半晌,终于把脸抬了起来,看着周敬漪,而周公子就只是安静的喝着热茶。
“周大人的意思是?……”
周敬漪还是不说话。
半晌又半晌,李牙婆终于低头,“周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后天,哦,不,明天,就明天,我就给您把人带过来。”
“这就好。”
周敬漪的手指捏着茶盏的盖子,把水中的浮叶子撇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端茶送客。
这在我看来,这传统中国中最古怪的一种习俗。
周敬漪的意思,李牙婆好像如同猜哑谜一样猜到了。
这两个人在我面前进行的一场沉默的,无声的,却极其有效的沟通,这可急坏了我这个围观的观众,他们到底说了一些什么?
……
不到傍晚,那两个号称是扬州瘦马的姑娘进入水轩。
这个周家的水轩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低气压当中,似乎那些原本在周敬漪身边伺候的丫头们都很不屑周围有扬州瘦马这样的姑娘的存在。
情娘把她们安排在水轩中的水月台,坐落在一个风景很好的小岛,就在锦园水轩人工湖的湖心,那是一个精巧的苏州小园林一般的建筑,看上去很有品位,也很风雅,只是交通不方便,如果有人想要过去还需要划着一个像飘落在水面上的柳叶一样的小木舟。
这从很多方面都隔绝了扬州瘦马与周家丫头们的矛盾。人都看不见,不相处,那她们之间能有什么矛盾?不得不说,情娘在处理周公子后宅隐患上具有很高的智慧和很强悍的手腕,同时,她还具备一颗息事宁人的心,真是难得!
我却对那两个姑娘很有兴趣。
她们的化妆术实在牛B,堪称大师级的杰作。
我划着小船过去找她们请教化妆术,她们在这方面很大方,我马上就学会如何用茉莉粉、螺子黛、香粉、胭脂,还有刨花水这样简单朴素的美妆产品来把自己打扮的像一颗凝结在寒冬腊月枯枝上最后一个冻柿子,看似美丽,其实带着鬼气。
第二次看见李牙婆就在次日。
那个早上,她领着五个孩子过来。
这其中有四个孩子是女孩儿,另外一个则是男孩子。
她们的样子看上去和昨天见过扬州瘦马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也分不出高下,这就好像垂柳对比硕大美丽的芍药花,只是从样貌上来说,很难说出谁比谁更美。
李牙婆对周敬漪说,“周大人,这四个孩子就在登州本地采买,都是辽东到山东来的流民。他们原本在辽东也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是建州女真建立金国,他们在辽东杀人如麻,这些人是在过不下去才随家人逃到登州。这一路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实在是养活不起孩子,这才找到我这里,想要卖I身讨个出身,也算是留一条活命,他们实在是苦命的孩子。只是,……,周大人,这个当口,巡抚大人正在开设粥棚赈济流民,您却要买流民的孩子为妾,会不会,激起民I变?”
周敬漪则说,“稀粥是喝不饱的,李氏,你可以问问这几个孩子,哪一个是我巧取豪夺过来的?”
李牙婆重新低头,不再说话。
周敬漪让情娘把那四个姑娘领下去,只是剩下那个男孩子。这个被剩下的虽然看起来年纪小,可能不到15岁,却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蛋。
他指着我说,“姚氏。”
我,“做什么?”
今天白天吃的多,晚饭还没到时间,我看见李牙婆带着孩子们进水轩就过来凑热闹。周敬漪果然看见我,但是他当时并没有让我离开,反而还让情娘给我搬了一把椅子。
周敬漪,“这个男孩子就给了你,你用吧。”
我,“……”
这算什么?
古代有白居易苏东坡把自己家中十六、七岁就脂残粉褪的美貌姬妾随意送人的名士鸿儒,大明王朝就有买英俊美貌的小生当做男I妾拿来送女食客随意享用的周敬漪。
我连忙摆手,“不要,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周公子,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妖孽了。”
李牙婆听我这样说话,她有些惊讶的看了我一眼。
我也一直看着她。
然后,她就重新低下头。
只是,……,如果研究过浅显微表情心理学就一定能发现,刚才李牙婆那个震惊的表情太刻意,持续的时间又有些长,这完全不是人类的自然本I能的反应。我怎么看,她这个惊讶的表情怎么像是她自己装扮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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