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抛物线
08抛物线
“你垂涎于汤神父的美貌,就相当于对着一个秃头和尚发U情。”
周敬漪不冷不热的说完,径直掠过我,走向松山堂。
汤若望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他心满意足的记录下大雪天天打雷劈的数据,把小本本和鹅毛笔又放回自己的法袍中。
他对我说,“莉莉丝,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快进去吧。”
松山堂,此时肃穆庄严的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黑瓦灰墙看上去并不华丽宏伟,可是四周那些一排一排站立着的军队,还有那些隐藏在周围茂密松树林中的看不见的兵士,让这里充满了一种过于严苛反而显得安全的诡谲境地。
周敬漪端端正正的从正门走了进去,黑色的大门忽然完全打开,里面明亮如同白昼。
汤若望就在我前面一点,他先走上台阶,忽然回头,又看了看我,他眼睛的颜色开始变得深沉,像外面的海水一般,他似乎最后一次猜测一下,我是否值得他把我领进去。
这个松山堂应该是山东隐藏着最大秘密,也是最有权力的人的聚集地。
这里好像一个秘密集会,我就是被他们考验的新会员。
嗯~~~~~~~~
莫非,是骷髅会?
每个人进去都被脱光了,单膝跪在大理石台阶上,然后用举起一把利剑,像背书一样的起誓,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割破,将血液滴在白酒中,在自己把混了自己血的酒喝下去。最后得到一颗阴刻着白色玫瑰的印章,宣告仪式结束。
这里呢?
汤若望的手指已经抚在大门上了,他推开……
我好奇的走在汤若望身后,他进去,我也要走进去,我的一只脚丫已经迈进松山堂……
这里有全套的拉丁文的《欧几里得原理》和已经翻译好前六卷《几何原理》。
我翻开中文译本,这些都是我在中小学的课本上看到的东西,我的时代距离现在整整有400多年,隔着这4个世纪的光阴,再看到宣纸上用古老的印刷术写着点、直线、平行线、三角形、锐角、钝角、直角等等这些熟悉的名词,心中泛起龙卷风一般的震撼,顿时感觉手中的雕版印刷书本散发出神圣的光!
汤若望说,“前六卷《几何原理》是莱昂纳多的祖父徐保尔与利玛窦的杰作,还有后面几卷没有译出。现在徐保尔正在北京做礼部尚书,他政务繁杂,已经没有时间再翻译这些,后面几卷全部是拉丁文的内容。我很需要这几部中的一些内容,就是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他一边说,一边指出他需要翻译的部分。
“我需要向依纳爵,哦,也就是孙大人讲解角度测量与远程测量的方法,登州这里需要测量土地,因为外面有大批辽东过来的难民,帅爷需要重新分配一些土地给他们耕种。这个想法很好,可惜帅爷不懂拉丁文,我需要的是中文的版本。”
孙元化手中权力极大,在山东这个自从地少人多的省份,他居然敢重新丈量土地,抢夺大地主的土地给灾民耕种,他真是整个胶东半岛的头把交椅!如果不是他手握重兵,在地方上说一不二,就只这一个想法就能惹怒整个登州蓬莱地区的豪强,豪强家族一般都像八爪鱼一样和上层建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准哪个人手眼通天连着北京,向御史那边告一个刁状,孙元化的仕途就走到尽头了,这还不算最差的结局,最差的结局就是他丢了官,没准连命也保不住。
“这不难。”
这些都是我中学在学校学到的内容,在我看来非常简单,但是在明末,自然科学的萌芽期,这些内容恐怕会像巫术一般诡异神奇。
我用不习惯毛笔,汤若望把他的鹅毛笔给我,他为我把拉丁文翻译成英文,而我就可以很自然的在几何图形拉丁文的旁边标注了中文,幸亏我进行过繁体中文的训练,不然标注简体之后也是大麻烦。
其实,我有一个优点,工作起来很认真。
时间不知不觉当中流逝。
我看着书页的内容,有些疑惑,——这些,好像不是用于丈量土地的法则吧。
我在另外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弧度对汤若望说,“这条线用英语来说是parabola,它就是抛物线。法座您看,从A点射|出来的东西要到B点在空中走的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有弧度的线,只是因为万有引力的原因。”
“万有引力?”
“对,就是伟大的牛顿发现的gravitation,……,牛顿,剑桥三一学院的院长,被落下的苹果砸到的那个?呃,伽利略,伽利略总知道了吧,他提出的离心力和向心力的构想?”
汤若望那双似乎蕴含无限智慧的蓝色眼睛充满了疑惑,我一摆手,“哦,这些不重要。我是说,如果我们扔出去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在天空中飞翔的时候并不是一条直线,这是由于这个东西本身的重量决定的,当然,和我们向天空扔东西的角度也有关系。这是一条带着特定弧度的曲线,是由于向天空抛射东西而形成的曲线,就是抛物线。”
“哦,抛物线,这是个好名词。”
呃,……,鉴于穿越的人都可以盗取先贤的伟大的智慧的王冠,我偷一两个名词据为己有,只是小巫见大巫。
他又问了我一些别的问题,诸如重量,体积,还紧追不舍的让我大约讲了一下万有定力,然后,他开始沉思。
只不过,这些问题的核心,最终都似乎指向了弹道、射程,还有命中率上。
武器啊,……,这个有些敏感呢!
我,“这个意思您也知道,想要射程精准,并不是直接对准目标发射就一定能命中的法座,说实话,您挑拣出的这一章内容还有刚才的问题都与武器息息相关,难道您真正想要为孙大帅讲解的问题,并不是什么丈量土地的事情,而其实是炮弹射程的问题?”
汤若望装作没有听见我的问题,直接不回答。
“周公子,您果然是慧眼识英。”徐晋的声音有些淡漠,“不过,您怎么知道姚姑娘不是辽东的奸|细?”
周敬漪手中的竹扇啪的合上,“我听说她可以说出汤神父的家乡话,还懂得很多西洋机巧,并且,她能与汤神父在谈笑之间就可以完全看明白徐大宗伯耗费半生心血翻译的《几何原理》,那么她必然不是辽东的奸|细!
女真人和蒙古那些人都是未曾被教化的野蛮人,我听说金国汗皇太极自负熟读兵法,其实也不过是看了几遍不入流的市井小说《三国演义》,连他们的汗王都是文盲,更不要想着辽东那边派过来的细作能懂几何原理。”
“再说,……”
周敬漪刷拉又把扇子打开,“如果姚丝丝真是皇太极的人,他们根本不需要耗费那么大的心机,不惜死那么多人也要潜入登州盗取照门铳规。我听斥候的回报,目前金国汗得到了两门红夷大炮,却完全无法驾驭。他们试了两次,一次打到自己的帅帐,一次直接打到自己的先锋部队。皇太极为了找到驾驭大炮的人,他给出的封赏是黄金万两,敕封贝勒!辽东那边的皇子没有战功都不一定能被封为贝勒,如此重赏,说明这个东西已经把皇太极快要逼疯了。”
“姚丝丝,……”
我听见有人叫我名字,就从书本上抬头。
周敬漪看着我,那双眼睛黑的深不见底,我就听见他说,“这个女人,完全可以再造一个照门铳规出来!”
忙到很晚,终于收工。
我刚踏出松山堂的大门。
此时。
“贱人!你居然在这里!”
一声嗡声嗡气的尖叫惊悚的在我身后响起。
“我要杀了你!”
我回头,一个女人冲了过来。
她身上的衣服华丽极了!
这是典型的明代女装,上着大襟短袄,下穿马面裙,裙子是翠绿色的丝绸上秀满了金线的梅兰松竹,她裹着小脚,穿着缀着珠玉的三寸金莲鞋。姑娘的头发上戴着足够多的珠钗流苏,活脱脱一只会滚动的金色绣球。
她长的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因为根本看不见。
她的脸是pia的,真的是pia的。
她的鼻子那里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可能因为鼻骨断裂,所以她的脸整个失去了支撑,pia了下去,导致她的脸像一张发面的葱花饼。
“姑娘,姑娘……”
女人的背后跟着一堆鲜活颜色的小花朵们,一个个跑的气喘吁吁的,她们要赶上那个金色绣球,可是无奈,这个绣球跑的实在太快了,她们只能尽量跑,然后在后面喊叫,“周公子,徐大人,……,姑娘过来了……”
“贱人,你害我至此,我要杀了你!啊!!我恨你!啊!!”
绣球想要杀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结果自己还没有跑进松山堂,她就一脚踩到雪上,然后呼啦呼啦的滚倒在地,摔了一个狗啃屎,——本来就pia的脸这下完全没法看了。
周敬漪一摆手,原本站在松山堂门外等候他的侍女,一左一右架起绣球姑娘就走,无论姑娘如何哭泣,她们的动作干净利索,像是对待一个人形麻包,没有半分犹豫。
我,“这位姑娘,是,谁呀?”
这位绣球姑娘是周公子的远方堂妹,名叫周明珠。
周姑娘的亲爹熬了几十年才终于考上举人,想要再考进士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周明珠的亲爹找到自家族里,让周公子这一房帮忙某个差事。
原本周公子给他找的差事在辽东,那里是对战金国的最前线,军饷足油水大,只是蓟辽总督袁崇焕在北京城被千刀万剐之后,辽东也沦陷了。周家亲族都在南方,他当然不能留在辽东等待金国把他改编成汉军旗什么的,如果不是战死而是投敌,那就是灭族大罪。他拼命向南跑,大约三个多月前才跑到登州,当他知道周公子在这里做督军之后就喜出望外,自然留在孙元化手下效力,同时派人回家乡接了老婆孩子过来住。
周公子的家族是一个家族,可是大家族枝繁叶茂,树大根深,每个房头都分开吃饭,也分开过日子。周公子一出手就是1000两白银的银票,可是周家宅门里面也有500个铜钱吃半个月的人家。
周明珠家里没有揭不开锅,但是分和谁比,如果旁边就是周公子,整天金山银海的向外撒,每天锦衣玉食,衣服都是几十两白银一套,那么她的心就会像被烈火炽烤一样痛苦,然后,按照这个时代的每个良家少女的想法,她想要嫁个好人家,让自己过上与周公子相似,甚至超过他消费标准的美好人生活,走上人生巅峰!
我纳闷,“这并没有错,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看到她的鼻子没有?”周公子折扇一摆动,“那是你砸的。”
“冤枉!”
“的确是你砸的。”徐晋也说,“就在成亲的那天。”
啊?!
那就更加冤枉了,那天我初来大明王朝,还被注射了麻醉剂开始深度昏迷的睡眠,我连别人就要把我杀死都无法反抗,更不要说去砸一个无辜女子了,当然,如果真的是证据确凿,那也不过是无心之失,我只能为她感觉到sorry。
“你们都对我说半截话,成亲,成亲,成亲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晋古怪的看着我,随后,震了一下他衣袍的窄袖,直接走人。
什么情况?
我只能抓住周公子,“我被人陷害,喂了沉睡很多天的药物丢在这里,你一定要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必有重谢。”
“哦?”周敬漪一把甩开我的爪子,手中的折扇嘶啦打开,“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
我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俊美,被他看一下,听他笑一下,就好像被锋利的刀片切割头皮一样瘆人。
我知道他虽然只是一个督军,但是在登州神出鬼没,出手豪富,并且还能给族人在军中安排实职,从这就可以知道他或者他身后的势力,无论是从属东林党、锦衣卫、东厂西厂,等等,实在是实权派中的实权派。
我,“我肯定有东西是你想要的,即使现在没有,将来也一定有。”
“这么自负?”
“当然。”
“为什么?”
“就凭你现在还在和我说话。”我,“周公子是日理万机的牛人,我要是没有一点点让你利用的价值,你早就震袖走人了,还会耗费时间与我说话吗?难不成,你对我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啪啦。
周敬漪的扇子合上,“好,我告诉你,不过,有些地方我也不是十分清楚,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我点头。
“登州城有金国奸|细。”
“哦,这在战争时期是常态。”
“所以我们要捉奸。”
“自然。”
“但是最近登州夜间宵禁,大街上没有人走动,百姓不走,奸细也不走,这种情景虽然比较安宁,但是抓不到奸细,因为宵禁的时候百姓都在家里面安睡,街道上走动的全是细作,那些真正的奸细自然不能出来晃动,也自然不会被我们抓到。”
“嗯。”
“于是,我想到一个好方法,就是让登州城乱一下。”
“比如?”
“举办一个婚礼。”
“呃,……”
“成亲那天宾客云集,整个登州也取消宵禁一天,这样就可以给金国的奸细机会,让他们明明知道是个圈套也要向里面钻,也许,可以被他们的手了呢?”
“哦,……”
“婚礼就在帅府的后花园,当时园门大开,宾客云集,我们甚至请了不少百姓过来吃面,而整个帅府则推选徐晋出来扮演新郎官,帅府的一名13岁的亲兵假扮新娘,一切原本都很顺利,谁知道,……”
“什么?”
“就在徐晋将要拜堂的时候,忽然,从花厅顶上的横梁下掉下来一个你。当时你身上穿的明显是金国宫廷锦袍,并且脚下则是女真妇人特有的高底鞋,这样一身不良于行却会惹灭族大祸的装扮实在令在场的所有人大惊失色。”
“呃,……好吧。”
“随后,人群当中有一个人忽然跃起,直冲着徐晋这边飞过来,徐晋没有来得及拔剑,那个人就从地面上捞起来你,扛着飞跃上房顶,向城外奔去。当时场面混乱,但是现在看起来,那个应该是鞑子密探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想要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部引到你和出城的男人身上,可惜,……”
“失败了?”
“当然。”周敬漪手腕一转,扇子打开,又合上,“他们想要盗取的东西早已经换了地方,那个地方有重兵把守,来了许多人,除了当场死去的全部被俘,而那些俘虏也在接下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全部服毒。可惜,……”
周敬漪停顿一下,“徐晋追到城外,将扛走你的男人杀掉,又将你带了回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躲在花厅的房顶,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偏偏在徐晋拜堂的时候跌落,这些都需要你告诉我。”
“我,……,小女实在是不知道啊!”
我总不能告诉他,那个时候我刚从400多年后穿越过来吧。此时,我不禁在心中又把罗伯特·胡克上将狠狠骂了13遍啊13遍。
“周明珠姑娘呢?我一直昏迷,一直被人扛,不是扛出城就是扛进城,我什么时候砸的她?”
周敬漪,“当天奇怪的事情多,当然,还有奇怪的事情就是周家的明珠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换了那名亲兵,身穿新娘服色正要与徐晋拜堂,却被你一下子从屋顶摔下砸到脸,鼻子也碎了,实在是,……,我周氏家门不幸。”
我,“那是我不小心犯下的过错,我实在对不起她,我还是去赔礼道歉吧,毕竟女孩子而的脸面最重要。”
周敬漪,“不用。”
我,“啊?”
周敬漪用平静如水的声音说,“三日后,明珠堂妹与她父亲回乡祭祖,到时候族长会令她自尽以全名节。”
“什么?”我大惊,“为什么啊,就算被我一屁股砸到鼻子,她的脸毁了,这辈子嫁不了好人家,你们周家也不能让一个大姑娘自尽吧。”
周敬漪,“说到这事,倒是与姑娘无关。”
我,“为什么?”
周敬漪,“让她自尽是为了她好。她瞒着父母私自换装,妄图与徐晋拜堂,想要生米做成熟饭威逼父母出嫁徐家,这已经算是翻了宗法祖归,我周氏家门有这样的女子实在是愧对先祖。”
“这,……,这算个什么事?”我抓住他扇子,不让他在大冬天打开合上的zhuangbility了,我,“你和徐晋不是好朋友吗,既然拜堂了,就是夫妻,你让他娶了你堂妹不成吗?”
周敬漪用那双黑洞一边的眼睛看着我,不好,我的头发又开始发麻了。
他,“其实,当时与徐晋拜堂的人不是明珠,而是你。”
“啊?!”
周敬漪,“你从天而降,而婚礼正好进行到叫拜天地的地步,徐晋都已经鞠躬了,而他面对的女子却是昏迷不醒的你,你与徐晋算是阴差阳错的拜了堂,徐晋也只认他与你拜了堂,明珠费尽心机只能是一场空,可惜。”
“这个……”我的大脑快速转动,“纳妾!让徐晋娶你妹妹做二房!虽然没有拜堂,但是姑娘情意绵绵,徐参将也是不错的男人,你们这样也算成全一个女人的爱情。以后日子过长久了,徐大帅哥肯定也是怜明珠薄命甘做妾,肯定对她好。再加上你让明珠多生儿子,我知道你们最喜欢养小老婆生儿子了,生,一定要多生,最好两年生三个,一直生,撇腿就生一个儿子,再撇腿就生俩,等儿子生多了,明珠也就好过了,怎么样?”
周敬漪,“这个,……也可惜,……”
我大呼,“怎么又可惜啊?周公子,你有什么想法说一下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整天可惜来可惜去的,到底可惜什么啊?”
周敬漪,“徐晋是礼部尚书徐光启的嫡孙,徐大宗伯一家信奉天主教,秉承教义,徐氏子孙绝不纳妾。”
“呃,……”
这个,这与我对明朝男人的想法是在天差地别,难道,那个看起来混蛋其实很混蛋的徐小混蛋,还是一个拥有超越明末几个时代现在价值观的新好男人?
“并且,徐参将只认定他同一个女人,也就是你拜过堂。姚氏,我听说,徐晋在认定你不是金国奸细之后就已经给他的祖父徐大宗伯写好了一封书信,如果我猜测的不错,他会向礼部尚书提起你们之间的事情,我说过,你最好的归宿就是成为徐晋的通房,其实这是玩笑话,徐家没有通房,你要成为徐晋的女人,就是成为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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