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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


  这是一个一如既往寡淡的夜,漫山遍野都是雪。

  白茫茫的雾霭将远处的山峦遮蔽,渲染成比白云较深的乌云,天与山相连,渐渐地,变成了天与地相连。

  这样的雪夜没有尽头,一切世事变化尽在其中,塑造成了别具一格的无声电影。

  再如何残酷,生活也要继续。

  谢毅点了一支烟,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积少成多,覆盖整个世界。

  唯有屋内燃起一点暖光,手头的烟袅袅上升,飘进人的眼里。

  片刻,有女人从浴室里走出,她雪白的肩头还沾染着几点剔透的水珠,放大底下细腻软滑的肌肤,好到几乎瞧不见毛孔。

  谢毅微笑,凑上去,嬉皮笑脸拥住了女人,她是斐乐。

  在斐乐的身后,谢毅的笑容才逐渐淡去,恢复了迷茫而冷漠的神态。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到她的肩窝,闷声闷气道:“斐姐,我按照你所说的做了。”

  “说给我听听看。”斐乐淡淡道,语气不算是愉悦,像个大家长,急于验证孩子的成绩,也没有抗拒男人的热情。

  “我跟踪她很久,在地铁站找寻时机。我看得出来,她是在找猎物,找一个可以利用的人,所以我偷窃,成为她的靶子。你让我接近她,我就选了这种方法,正好还保护了你,她应该看不出来……”

  斐乐勾唇,笑得意味深长,“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小丫头精着呢。”

  “那我该怎么办?”谢毅轻咬下唇,有些惶恐,音色很亮,声线微颤,“我还能为你做很多事情,即使暴露了也没有关系……”

  他在害怕,隐藏在衣袖下、布满肌肉的小臂迅速缩紧,迫切地将女人拥到怀里,死死扣入胸口——这是他唯一的珍宝,也是他唯一生存下去的目标。不能被抛弃,也不能被放弃。

  他的人生已经一片灰暗,是斐乐告诉他:追随她,为她办事,不是堕入地狱,而是这个世上另一种生存法则,和潜规则一样,不为外人所知。

  那么,他们有错吗?当然有,可这世上又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吗?

  斐乐也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的幸福,就是对比和牺牲。只有别人不幸,才能对比出自己的幸福。也就是说,我们是踩着别人的幸福而获得自己的幸福,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社会的法则,我们融会贯通了这一点,才能够比所有人都幸福。你是对的,你很努力,你一直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断往高处攀爬,铲除这些绊脚石——它们都是敌人,是刻意阻碍你变好的敌人。”

  谢毅用尽浑身的气力,将她拥得更紧。即使他的心脏千疮百孔,他也能守护好她,只要是斐乐想要的,他竭尽全力也会为她拿到。

  斐乐笑了一声,问:“你很害怕吗?”

  谢毅不吭声,乖巧地蹭了蹭女人,“斐姐会害怕吗?”

  “我从来不会害怕。”

  “为什么?”

  她温柔道:“最绝望的时候,我们也经历过来了。现在再差,也只比以前好,所以我不会害怕。”

  “我们在慢慢变好吗?”

  “我们在获得自己的幸福,比起你以前的生活,你不觉得现在更好吗?”她转过身,反拥住谢毅,将脸颊贴在年轻男人胸口,听他蓬勃的心跳声,“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一直在一起。只是现在,有人想挖出我们的过去,分开我们。”

  “所以要铲除她,对吗?”

  “不是问我对不对,而是问你。”

  “问我?”谢毅的眸光淡了下来,隔了一会儿,他想通了,道:“必须要铲除她,那个女人已经知道一点苗头了,之前的事情绝对不能被挖出来!”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样,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真好,你都能明白。”斐乐又和年轻男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轻声说,“你别担心,我不会抛弃你的。只是我们不能再出现了,得离开这个地方。”

  “好,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谢毅抿唇,又问,“只是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结束什么?”

  “结束那些工作,贩毒的工作,然后我们两个人好好生活在一起。”

  “快了,再等我一段时间。”

  他焦急问:“还要多久?”

  “你这么快就没有耐心了?”斐乐的脸色冷了下来。

  谢毅急忙改口,“我就是随便问问,只要斐姐想做的,我都会帮你。”

  她点头,微笑,“我最爱你乖巧的样子,你要好好陪着我,一辈子。”

  “好。”有了一辈子的承诺,谢毅终于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

  那时,他是单亲家庭。他妈在KTV做推销酒水的工作,不知怎么领了一个男人回家。

  男人的岁数看起来和他相差不大,细皮嫩肉,可能就是所谓被包养的小白脸。主要是年龄相差不远这一点让谢毅觉得腹中作呕,自己的妈妈居然看上了这样的男人……

  这个想法逐渐在他的心中滋生,蔓延,溃散到五脏六腑内,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妈妈冷眼相待。

  直到有一天,他下课回家,看到醉酒的年轻男人对自己的母亲拳脚相加。

  许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以及责任感作祟,导致他疯了一样,冲上去还手,将那个看似柔弱的男人一拳击倒在地。

  男人懵了,难以置信地望着谢毅,冷笑,“你敢打我?你不是我‘儿子’吗?敢打老子?出息了。”

  “闭嘴!”谢毅双目赤红,上去就是一脚,狠狠踢到男人腹侧,企图用强烈的痛楚击垮他,让他能合上胡言乱语的嘴。

  “呵,出息了,谢梅,你交出的好儿子!你不是要我留下吗?你赶走他,我就留下,怎么样?”

  谢毅皱起眉,望着一侧蜷缩着身体的母亲。

  他怎么都没想到,一贯柔弱的母亲这次居然能为“爱”扇他耳光,喊他滚。

  怎么回事?

  他实在是搞不清楚,为什么受了欺辱还会深爱一个男人,也搞不清楚这世上还有一种心理疾病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这个病症讲述了最至关重要的一个结论:人是可以被驯服的。

  自此以后,这个男人就黏上了他。

  谢毅对他无可奈何,自己母亲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不许谢毅对他做出任何一点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男人可以肆无忌惮挑战他的底线,伤害他的男性自尊心。

  直到他遇到了这个浑身是谜的女人,也就是斐乐。

  第一次见她,是在酒吧后门。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猩红的烟头烧进她的眼里,将那一双深色的眸子点亮,好像璀璨的灯火一样。

  她笑着,朝他招招手,“我看了你好多天了。”

  “看我?”

  “想摆脱这样的生活吗?”

  “什么意思?”

  “我说,我是来救你的。想摆脱这样的生活,跟我走吗?我会让你幸福的。”

  听起来像是“求婚”,谢毅不排斥,他很寂寞,也逐渐与她,与这个叫斐乐的女人有了接触。

  真正让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的时刻,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他照常去找斐乐,却看到了那个男人在纠缠她。

  仅仅是动手动脚,他也忍受不了。

  已经得到他的母亲了,为什么连他的女人都不放过?

  是一路跟踪他到这里的吗?

  最后一点理智,也因这番打击而丧失了。此时的谢毅像是一头在雨夜里迷失方向的豹子,看见一点火光,就扑杀上去,全然不计后果。

  他干了一辈子都不敢干的事情……

  斐乐说:“你做得很对,为了自己幸福,总要牺牲一些东西的。你解脱了,我也会带你走,我们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事后,他也没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一个意外,还是说,所有的罪都是斐乐在诱导他犯下的呢?

  她要他真正蜕变,变成她的人吗?

  那么,她就可以跟谢毅一起坚守这个秘密,成为他最忠实的伙伴,彼此相依了。

  这算不算一种程度上的驯服呢?

  谢毅的人生并不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他很迷茫、无措,却也无可奈何。

  不可否认的一点是,谢毅爱斐乐,非常爱。这点爱意可以重新塑造他的灵魂,给他生的希望。

  然而,这究竟是病态的占有欲,还是依赖感呢?又或许是岌岌可危的爱?

  时至今日,谢毅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如果斐乐的生活不幸,那么他的人生也就毁了——他所坚信的正义与爱都会摧毁他,让他面对残酷的现实,面对他所犯下的罪。那些真相被揭开,一寸寸、一点点、一缕缕、一丝丝的画面,都如排山倒海一般的浪潮,淹没他。让他悔恨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让他的后半生痛不欲生。因为他无路可退的时候,选择了犯罪这一条路。

  所以,为了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他会用尽全力去“爱”斐乐,维护她,让她坚信他的牺牲与奉献。

  毕竟斐乐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他的人,也只有他们能真正读懂这个世上有关“幸福”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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