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沈曼打断了张凡悲哀的倾诉。
“你…刚嫁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你和你女儿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张凡一怔,“我…”
“婆婆不是不喜欢,是憎恶,在她看来你糟蹋了她心爱的儿子,这样的憎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淡。想必刚开始的时候,为了拆散你们,她对你的恶言相向比现在要更加残忍也刻薄的多吧?”
张凡黯然的低下了头,擦了擦眼泪,“那时候…你奶奶她以死相逼…”
“她恨你。”沈曼冷静道:“所以只会更恨我,所以我不理解,当初你怎么会愿意嫁进来呢?”
张凡嗫嚅,神情彷徨又无措,“你爸爸他…他是个好人,他对我很好…对你也好…他答应了会照顾好我们的…”
沈曼冷嗤,女儿异于往常的样子让张凡不安的动了动身体,果然,沈曼下一句话就让张凡感到了难堪。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爱这个男人,依赖这个男人,为了他所以宁可忽视可能遇到的各种艰难和痛苦?这是你的选择,你明知道嫁进来会有什么后果,可你还是做了。”
张凡急促道:“不!当时是因为…”
“婆婆羞辱折磨你的时候你忍耐着,全家人漠视欺辱你女儿的时候你教你女儿一起忍耐着,别人没有任何缘由的对你女儿非打即骂的时候,你忍耐着。”沈曼抽回了手,“你的忍耐让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吗?你们这对母女在家里的境遇有变好点了吗?”
张凡抽泣着,答案不言而喻。
“你的女儿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你欣慰着她在你的忍耐中慢慢长大了。你的女儿起早贪黑的在这个家里洗衣做饭端屎端尿,躲在被窝里偷偷努力用功学习的时候,你欣慰着她在你的忍耐中学业优异。你的女儿以第一名考进大学,却因为可笑的原因被阻止着不让上学,被锁进房间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从六楼窗户钻下去的时候,你是不是该欣慰着她在你的忍耐中,竟然没从楼上掉下去摔死?”
张凡疯狂的摇着头,“不,不,你听我说,曼曼…”
沈曼笑嘻嘻的摸了摸张凡身上厚厚的羽绒服,“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女儿被赶出家门,瑟缩在这个地下室的时候,你穿着厚厚的衣服,忍耐的在暖气屋里吃饱喝足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还在想着你说的苦尽甘来,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张凡哭,“妈妈已经…”
“哦,对,你已经努力了,你为你的女儿要来了一床被褥。”
沈曼站了起来,抖抖薄的纸一样的被子,“你是真的看不出来,那老太婆肯给你这床被褥就是为了恶心你羞辱你呢?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一直以来就在装傻?”
张凡摇摇欲坠。
“那么你跟我说,你除了所谓的忍耐之外,还做过什么?不。”沈曼摇了摇头,“从始至终,你只是局外人一样在一边看着,你其实什么都没做,你所谓的忍耐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活,为什么不直接承认呢。”
“你只是,不作为而已。”
有时候,不作为就是最大的恶。
错都是别人的,所有的苦难都是生活所迫,都是别人对不起自己,自己的生活被那些可恶的、不可饶恕的、恶毒的人给毁了。
“没有谁能毁了谁,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世界上没那么多迫不得已和无可奈何。”沈曼道:“你女儿已经死了,死在了你的忍耐里。”
“曼曼!”
张凡的声音短促又尖锐,整个人都崩溃了。
沈曼有着一张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活的嘴。她也不骂你,不指责你,仅仅是平淡的絮絮叨叨,就把人内心深处最肮脏最私密,最见不得光的隐秘给晾在日光下。
然后你会恨不得自己不如死了才好。
沈曼恶毒的时候,是最不吝以恶毒的姿态来攻击人的,她聪敏,七窍玲珑心,于是就更加恶毒了。
比如此刻,她出门前,还扶着门框笑的春光灿烂的问,“您爱我爱的那么深,为了我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心疼我心疼的整天心放在火上煎熬,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都惨成这个样子了。”
“所以您一定是单纯的来看看自家女儿过的好不好,冻死了没,一定不是因为你小儿子挨揍了来算账的吧?没准备先安抚好我,再说服了我把我带回家,然后挨上一顿毒打,来,让,你,宝,贝,儿,子,消,气,的,吧?”
沈曼了然又嘲弄的目光,让张凡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放在了闹市的正中央,那是一种极度羞耻的,无地自容的,绝望到恨不得立刻灰飞烟灭了的感觉。
离得很远了还能听到一阵随着风飘过来的大哭,可这时候的沈曼已经再也没了刚见美人时候怜香惜玉的心情了。自怨自艾的张凡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沈曼并没有说着玩,她的女儿是真的死了。
凄惨的死在了地下室里。
沈曼双臂背在后脑勺,踢踢踏踏的往前走,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你这挑的是什么极品人家?真够糟心的,还说是为了补偿我,有这么补偿的吗?”
阎琛身子僵了僵,这次竟然罕见的没有反驳,沈曼眼尖,余光敏感的瞧见了阎琛脸上飞快闪过的不自然和…心虚?
沈曼脚步顿了顿,心下狐疑。
…
在寸土寸金的D市,一片连绵的建筑群横据在离市区不远的近郊,白雪皑皑的深冬,这一片层台累榭宛如安静蛰伏的巨兽,森严冷寂。
几棵苍劲的银杏树上坠着沉甸甸的积雪,沈臻鑫端着礼盒走在松柏森森,一派幽静肃穆的小道上,没一会儿肩膀上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碎雪。
带路的王妈道:“你刚下飞机,怎么也不先去休息一会儿?晚上再来见老爷子也是一样的。”
沈臻鑫笑的温柔,她是个长相素雅的女孩子。刚刚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身上却早已经褪尽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跳脱和稚气,看上去美丽又娴静。
“很久没见到爷爷了,听说他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太好,哪里歇得住。”
看着这样的沈臻鑫,王妈欲言又止,沈臻鑫就像没看到,只专心的护住怀里的盒子。
沈老爷子的书房房门紧闭着,听到脚步声,书房里的说话声停了停。来开门的是卓安,卓安是沈家的管家,跟着沈老爷子一辈子了,平时沈臻鑫见了都尊敬的叫一声卓叔。
稳重大方的沈臻鑫在见到沈老爷子的时候脸上才露出些娇俏的神色,撒娇一番才拿出礼盒,“看我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沈修德被逗得大笑,摇着头对卓叔打趣孙女儿,“看来我这个孙女儿是没白疼啊,派出去出了趟差,回来还知道给我老头子带礼物了。”
沈老爷子喜静,没事儿的时候最爱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沈臻鑫小时候被母亲刘媛送来跟着老爷子学过一阵子,后来沈老爷子说是不愿意拘束小孩子的性子,强行把她又送了回去。
后来沈臻鑫才知道,爷爷是嫌她没有灵性,刘媛为了这个暗自生了很久的闷气。沈臻鑫却暗地里下了苦工,最后也练了一手好的毛笔字。
沈臻鑫送的是一方石榴形笔洗,用上等白玉精雕而成,硕大厚重,致密温润。沈修德见了果然爱不释手,不断的赞叹,沈臻鑫笑的眼弯成了月牙,绝口不提自己为了买到这个笔洗花了多大的功夫。
沈修德笑道:“无功不受禄,突然送这么大的礼,说吧,又有什么事来求我了?”
沈臻鑫皱了皱鼻子,“爷爷总爱笑话我,我这不是听说您身体不好吗,知道您老人家喜欢这个,这不买来让您高兴高兴。”
沈修德被孙女儿作怪的表情逗得直笑,卓叔和王妈也陪着笑,满屋子其乐融融。
送走了过来问候的孙女儿,沈修德脸上的笑逐渐淡了下来,示意卓叔把笔洗收起来,才沉声道:“消息确定了吗?”
卓叔点点头,“沈总已经派人去接了,应该这几天就会有消息。”
沈修德靠在紫檀木靠椅上长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等人找到了,尽快接回来。”
卓叔动作越发轻了,他看着面露老态的沈老爷子,心里不禁唏嘘。沈老爷子强硬了一辈子,没想到到了晚年却也过得凄凉,疼爱的小儿子从小身体不好,一年里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待在床上,大儿子这些年虽然收了心,因为年轻时候的那些荒唐事,和老爷子的感情却一直都淡淡的。
现在一直没有孩子的老大突然传出来有个私生女流落在外头,老爷子虽然表现的震怒,卓叔却知道他老人家心里却也是隐隐有些期盼的。毕竟沈臻鑫虽然孝顺,却是刘媛嫁进沈家前带来的,老爷子对沈家的血脉也是盼了很多年了啊…
只是不同于沈修德的暗自期盼,表面温和的卓叔心里却十分担忧,根据他得到的消息,那个孩子的性格可是…老爷子最后怕还是会失望。
书房里低声谈话的两人却不知道,书房门口,两个人已经在这里驻足了很久。
沈臻鑫面无表情的低着眼,王妈看着这个印象里一直温顺爱笑的大小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沈臻鑫回过神来,轻手轻脚的离开了书房,走得远了,才笑着对王妈道:“对了,我给王妈也带了礼物,听妈妈说您女儿这次考试成绩不错?我买了限量的包包,王妈替我恭喜一下她吧。”
王妈忙感动的道谢,面对笑的一如往常一样平易近人的大小姐,王妈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想多了。
看着王妈消失在路径深处,沈臻鑫才收了笑,疲倦的拨出了一个号码。
“恩,我已经到家了,妈妈得到的消息应该是真的,爸爸他在外面的确有个私生女。”
电话里的人安慰了几句,沈臻鑫无奈的笑了,“真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一个一直被养在外面的女孩子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我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程子烨真的要回D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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