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日竟功
此时已近日暮，斜晖半洒，晚霞如金。
卫陵长将谢希微放在锦亭峰底的仰止亭内，指点道：“希儿，为师授你玄功全篇，你可默记念诵，缓缓琢磨。只一条千万记住，行功时必要在师父身边，不可擅自修习。”
夕照之时，锦亭峰下风气极好，是个极完美的穴眼，是以寒山祖师在此修筑仰止亭。
玄功入门之后，就得先背总纲，诵念全篇，再一步步往上修行。
卫陵长将徒儿带到仰止亭内，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授课。他不再用拂尘气旋引导，就立在谢希微身边，讲授一句，示意谢希微在体内试着行功一次，如有不解之处，即刻讲解，若有不对之处，即刻纠正。
谢希微当然不会有任何不解错漏之处，他感觉自己似是将全篇诵读一遍就结束了。
“都明白了？”卫陵长陷入一种不切实际的飘忽中。不会根本没听吧？
谢希微点点头，觉得稍微有点冷：“师父，咱们今天住山里吗？”
卫陵长这才发现早已日落西山，天外星光点点。他暗道坏了，这么长时间没进饮食，小徒儿不会饿坏了吧？忙把谢希微背上，接近去真如旧殿处找吃的。
真如旧殿正在修葺，两个建王府侍卫并七个匠人都住在旧房子里，匠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节约灯火，已经睡下了，倒是两个王府侍卫的房中还点着一盏孤灯。
卫陵长前去借食，侍卫甲拿出剩下的半只麂子烤了，侍卫乙忙点火炊水。
怕小徒弟半夜吃了肉食不消化，卫陵长留她在真如旧殿喝热水，自己往真如寺中，将晦厄和尚挖起来煮了一碗疙瘩面，热腾腾地端了来：“希儿，来吃这个。”又将麂子肉细细切碎，烩进面汤里，顿时香气四溢。
谢希微吃得满头细汗，小脸绯红：“师父，这儿不好，咱们去庙里歇。”
卫陵长笑道：“庙里那大和尚炙膳手艺顶好，人可邋遢，不去他那里歇。”
谢希微摇头，指了指西北面：“山顶上的庙。”她想去锦亭峰，看看寒潭。
卫陵长惊讶极了，他以为徒儿绝不会喜欢山顶上光秃秃仅剩半间残殿的破庙。
可那里毕竟是寒山祖庭，不管谢希微为什么想上去，只要她对那里感兴趣，卫陵长就忍不住心中欢喜。那里再破，也是历代祖师修行过的地方啊！
卫陵长本要带谢希微趁夜回镇上歇息，以他的功夫，小半个时辰就能到客栈。
现在得知小徒弟想上祖庭休息，他也跟着来劲儿了。
卫陵长想，锦亭峰上他还有一间静室，从前也是住惯了的，收拾出来完全可以栖身。守在箱子里的铺褥可能有些落尘，不过，小徒儿这么小小一个人儿，他将大衣裳脱下来，三两下就把她裹住了，总不至于把她弄脏。再升个火盆整夜盯着，绝不会冻着。
打定主意之后，卫陵长交代侍卫甲：“若小二遣人来寻，就说我携希儿回锦亭峰了。”
临走时，谢希微指着剩下的小半只麂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卫陵长。
侍卫甲连忙将麂子肉一一切割成块，用油纸包好，捆上草绳，交卫陵长拎着。
卫陵长不禁好笑：“是师父忘了，初初建玄，难免消耗大些。寒潭中有金色刀鱼，味极鲜美，明晨师父捉了给你做汤过早。”
师徒二人在光滑的绝壁上攀爬大半个时辰，再次登上了锦亭峰顶。
卫陵长仍是第一时间前往三清殿清扫上香，谢希微跟着磕了头，卫陵长就在殿外架起篝火，用一只铜壶炊水，叮嘱谢希微待在火边取暖，他自己则去清扫静室。
谢希微趁机拎着麂子肉，一溜小跑着往寒潭奔去。
记忆中三清殿离寒潭不过咫尺距离，抬脚便到，现在真在寒冷黑夜中奔跑时，却觉得这段路远得有点陌生。所幸今夜星光如银，隐隐描绘着荒芜许久的梯级轮廓，谢希微才勉强没有在奔跑中摔倒。
寒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星光也没有比别处更亮，真不像是藏着“神仙”的地方。
寒潭并非井口，占地颇广。谢希微找不到方位，就去了前次卫陵长将她收入门墙、训话的地方，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我现在不方便上来，你想要的利钱，我也只能找到这些……要不，您先随便吃着，等我以后能高来高去了，再给您送？翻倍送。”
寒潭水静如天，微风吹过，也是幽幽不见一丝涟漪。更加没有人会回答她。
谢希微就把油纸包打开，将切得整整齐齐的麂子肉全部丢进寒潭里。
寒潭水鹅毛不浮，一小包肉丢进去更是连个响都听不见，很快就沉底不见了。
谢希微又打开自己的荷包，里边原本装的是香料，清晨被她逃出来换了几块糖和肉脯进去，好悬没有被乳母发现。她把糖块肉脯也一起丢进寒潭，心中默默地想：我已经尽全力了！谁让你不托付前世的我，却要我如今这么个被人从头管到脚的小豆丁给你送吃的！
惟恐被卫陵长捉住自己偷溜，谢希微不敢在此多待，赶忙拎着空荡荡的油纸包往回窜。
所幸回到篝火处时，卫陵长还未出来。她将油纸包放在火边慢慢炙烤出油香，伪造出自己啃掉一包麂子肉的假相，又忍不住想入非非：他今夜会不会入梦来骂，怪我没给他带酒？嗯，骂我也没用，我能给他顺个麂子肉不错了！
“希儿，外边冷不冷？”卫陵长拎着水桶毛巾出来，竟然也是一副仙气飘飘的风姿。
谢希微一手拿着空荡荡的油纸包，干笑摇头：“不冷呀。”
“吃完了？”卫陵长楞了一下，“这么晚了，可别积食。”
“我可以晚一点睡。子时做了功课再休息。”今日被卫陵长教授了玄功全篇，她对自己修行的安排就有了自主权，再不必担心被恩师质问“你怎么会寒山玄功？”了。
这也是谢希微重生六年以来，最神清气爽的一天。久违的功夫，我来了！
卫陵长对徒弟的勤学苦练非常赞赏，鼓励道：“恰好师父为你护法。”
似谢希微这样刚入门的菜鸟，每日行功时最好有人看着，若无师长也得有同门，怕的就是行差踏错无人指点救护。外伤好治，经脉玄池里的内伤就太麻烦了。
山上没有更夫，不过，卫陵长玄功深厚能感天时，说道：“离子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希儿是否看看床铺？若是觉得不好，师父再给你想想办法。”
谢希微就乖乖地去看位于三清殿侧的小房间，说是小房间，其实只能算半间，因为另外一侧已经塌了，用残砖细细砌了起来，再用兽皮围拢，倒也结实温暖。靠着神殿的一侧放着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棉絮，棉絮上就是一件洁白的道袍，很显然是卫陵长的衣裳。
卫陵长拿着神像前的蒲团进来，正在拍打：“这个给你做枕头可好？”
“好呀。”谢希微很捧场地爬到床上打了个滚，“师父，我想住这里。”
不单单是因为要给寒潭里那位投喂食物，也因为锦亭峰是整个寒山风气最好的地方。她如今刚刚建玄入门，正是修炼真气的紧要关头，在锦亭峰上修炼可比别处好得多。
何况，住在这里，她才有空去办别的事。
比如，写一本补全后的寒山经典，假托前人之名埋在某个地方，挖出来献给恩师。
真要住在寒山镇上，家里有杨氏和杨心儿两头盯着，出门必然有恩师随时保护，真正就是从睁眼管到闭眼，从头管到脚，半点儿不得自由。
——一开始她就不想把杨氏一家带上寒山，考虑的也是这个问题。太不自由了。
卫陵长也知道在此修行比别处更好，然而，看着小徒儿娇滴滴粉嫩嫩的模样，再看看四周确实太“朴素”的环境，到底于心不忍。
他想了想，说：“你喜欢就住。不想住了，师父就带你下去。”
小孩儿看什么都新奇，没过过苦日子，过两天大约就顶不住了，再带下去呗。
师徒二人闲话几句，子时即到。
念着徒儿刚入门修为仍渣，卫陵长烧了个火盆进屋，守在旁侧护法。
谢希微就在师父刚铺好的铺上打坐，数息入定。
卫陵长教给她的玄功仍有缺憾，缺的就是一点儿易数。
各人阴阳五行皆不同，照着同一种法门去修炼，未免太过强蛮。然而，寒山玄功在传承过程中丢了这一点变化，千年以来固执不化，遇上与本法契合的传人则修为一飞冲天，遇上格格不入的传人就落入尘埃，几次都险些绝了道统。
谢希微前世就补全了玄功缺憾，此时修炼的功法，也与卫陵长所传有了些微不同。
应该说，这是独属于她的玄功法门，可称之为寒山希微诀。
若日后卫陵长读全经，照着他自己的情况调整玄功修法，也可称之为寒山陵长诀。
这一丁点儿细微的改变，卫陵长若不亲自用气旋侵入谢希微经脉，时刻监控着她的行功路线，当然无法察觉。所以，谢希微很放心大胆地修行自己前世琢磨多年的玄功法门。
子初行功，子末即收。
卫陵长很仔细地守了一个时辰，见谢希微缓缓抬眼，不禁微笑。
小徒弟行功时不急不躁，步步沉稳，可见胸有成竹。功成后神完气足，神采奕奕，也没有丝毫行差踏错之处。——可见下午所授玄功全篇，徒儿是真的听懂了，并非打瞌睡。
他不想太夸赞徒弟，以免徒儿自恃天资，不肯刻苦修行，只说：“一日竟功。”
简单四个字，说尽了他心中的得意与惊艳。一日观风，一日采气，一日排秽，一日建玄，一日炼炁。旁人必须层层递进的五个关隘，他的徒弟一日跨过，未见丝毫阻滞，何等惊才绝艳。
谢希微也微微有些诧异，就算重生一世法门精熟，可这修行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已经感觉到玄池中微弱的温热，那不是一缕真气，而是很多很多真气了！
玄池已满十之二三！
——这才一天的功夫！都比得上前世两年苦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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