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孤岛!
一条火舌从枪口喷出去,子弹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直直扫向那四人。
狮驼岭军官胸口瞬间被打出十几个洞,蓝呢子军装碎了开来,勋章和血肉一起飞溅。
两个巡捕被打得往后翻倒,像被巨手推了一把。
翻译转了个圈,子弹打中他的左腿和右胸,他惨叫一声,扑倒在界碑上,手指甲在石碑上刮出几道白痕。
阵地上几十盏车灯照着那几具尸体。
狮驼岭军官仰面朝天,眼睛还瞪着,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在柏油路面上汇成一滩黑红色的水洼。
烟从尸体上蒸起来,在冷空气里像一缕缕不散的冤魂。
租界内顿时哗然。
铁门后面的巡捕和陆战队员们一片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蹲在掩体后面,枪口举起来又不敢开。
街对面的楼房里,有人发出尖叫。
几个外国记者架在窗口的相机“咔嚓咔嚓”响,镁光灯一闪一闪,像在给这具尸体拍遗照。
消息在租界里炸了锅,二十分钟不到就传到了狮驼岭领事馆。
奥利维亚本来在打电话,电话还没挂,一个军官就撞门进来了。
奥利维亚一眼就看见那军官身上沾着的血,手里的听筒“啪”地掉在桌上。
他听完报告,站在那儿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猛地抄起衣架上的军大衣,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一个陆战队少校!他们说杀就杀了!”
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吼,嗓子都劈了,“这是对狮驼岭帝国的宣战!这是屠杀!”
“我他妈的要到阵前问问他,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对谁开枪?”
副官和几个秘书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拦他。
一个秘书抱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横在门前,用背抵着门板。
“领事先生!您不能去!”
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让他的牙齿都在打架,“他们刚刚用机枪打死了基兰少校,连一句话都没让他说完!”
“他们已经疯了!这些华夏人已经疯了!他们根本不会看您的身份!您现在出去,他们也会把您打成筛子的!”
奥利维亚瞪着副官,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要裂开。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嘎嘣”响。
但脚下到底停住了。
他还没失去最后那点理智。
他闭了闭眼,一把推开抱着他的秘书,转身走回书房,一掌拍在桌面上,把茶杯震得跳起来摔碎在地。
“疯子……一群疯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诺顿接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英国领事也到了。
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英国领事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他还浑然不觉地叼着。
诺顿在窗前来回踱步,军大衣的下摆像困兽的尾巴扫来扫去。
“半小时前,我们的巡捕还说,对面至少有两百门炮,炮弹已经上了引信。”
英国领事低声说,“外滩那边,所有船只都被堵在码头里,连垃圾船都出不去。”
“那些军舰……我的人说,三艘航空母舰和战列舰就在吴淞口外,甲板上的飞机随时可以起飞。”
奥利维亚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火焰映在他瞳孔里,像两小团凝固的血。
沉默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依旧嘴硬道:
“他不会真打!他不敢!”
他像是在对别人说,又像在说服自己。
“他没有实力同时与英、法、美、意、日五国为敌。”
“他打的是日本人的登陆部队,那是战争行为。”
“但租界是我们的地盘,他若把炮弹打进来,明天伦敦、巴黎、华盛顿就会同时对他宣战,他承受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他不会打。”
“这只是极限施压,他想逼我们交人,想得发疯,但他不会真打。”
诺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英国人摇摇头,把熄灭的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烟丝被挤出来,像一团脏黑的血肉。
他知道奥利维亚说得有道理。
可外面那一道道防线、那一根根炮管、那一声声不绝于耳的引擎声,都在把这种“道理”一点点碾碎。
就在这时,又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
“报!西面阵地外,辽军主力赶到!漫山遍野,数不过来!”
奥利维亚脸色骤变。
他跑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青色,黎明正在从东面往西压。
但就在那层微光之下,租界西面的开阔地上,从北到南,黑压压的人潮正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整整二十万人的阵势,前导是望不到头的步兵纵队,枪支在微光中连成一片,像移动的芦苇荡。
中间是炮车、马车、辎重车,轮子碾起的尘土像一团团黄云。
两翼是骑兵,马匹打着响鼻,马刀还没出鞘,但马蹄已经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更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从公路和田野里冒出来,像一条条巨大的黑蛇,汇入那股洪流。
天上的飞机不断盘旋。
第一波十二架野马战斗机从东面低空掠过,机翼上的航灯像恶魔的眼睛。
跟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飞机爬升到数百米高度,然后在租界上空开始盘旋。
它们不投弹,甚至不再俯冲,只是绕圈,一圈又一圈,那“嗡嗡嗡”的轰鸣像一顶扣在城市上的巨大铁盔,把每一口空气都压得稠密起来。
海面上,战列舰也到了。
两艘四万吨级的巨舰缓缓从北面驶来,在晨雾中露出了完整的身形,如山一般的灰色轮廓,仿佛是从海底升起的山峦。
甲板上的主炮管十数根,粗得像烟囱,直指租界。
巡洋舰和驱逐舰像狼群护卫左右。
空中几架舰载侦察机低飞掠过江面,像在给所有陆上部队标定目标。
整个租界像一只被围在铁桶里的蚂蚁。
南面、西面、北面,全是阵地、炮口、枪支和数不尽的人。
东面,江面被战舰封死,天空被战机覆盖。
所有人心中同时涌起同一个念头,租界已经成了一座孤岛,一座随时会被碾成齑粉的孤岛。
奥利维亚的手垂了下来。
窗帘从指间滑落,像一面塌下来的旗。
诺顿站在他身后,不再踱步。
英国领事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双手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尽,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像将死的眼睛。
外面,扩音器又响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滚过来,像天在说话。
“还有四十分钟。”
“还有四十分钟。”
“还有四十分钟。”
没有人再说话。
租界的夜,在枪炮和引擎的包围中,连一声犬吠都不敢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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