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一套体系，四级救治
叶清欢话音落下，作战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毕剥声。
老总收起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严肃，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只手按住膝盖。
“说具体点。”
左副参谋长也放下水杯，随即从上衣口袋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战时医疗保障体系，这个词，他们是头一回听。
伤员死亡率太高，是压在两人心头的大事，谁也绕不过去。
八路军的兵太宝贵了，个个都是从乡亲家里走出来，在炮火里滚过来的骨干。
一场仗打下来，阵亡的兴许就几十个，可送到后方因为失血、感染没的，常常要翻两三倍。
好多战士，都是死在了病床上，死在了转运的担架上，连句囫囵话都留不下。
叶清欢没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军事地图前，布鞋底在地上擦得沙沙响。
“彭总，左参谋长，请看这里。”
她抬手指着地图上一个被红铅笔反复描过的圈，那是个日军据点。
“一次攻坚战，战士负伤后，要经过哪些地方？”
两人没有出声，左参谋长的铅笔尖悬在纸上。
叶清欢看着地图，继续开口：“第一步，战友把人从火线上拖下来，随便扯块脏布条把伤口缠了。”
“急了眼，连泥土都敢往上按，这些情况，我都亲眼见过。”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山路上向后划，停在一个山口。
“第二步，战斗一停，两个民夫抬上担架就往后送。”
“山路崎岖，担架摇晃，刚压住的伤口又裂开，十个重伤员，死在路上的能有三个。”
作战室里，铅笔尖悬在半空，煤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火苗摇晃。
“第三步，伤员送到团卫生队或后方医院。”
“那里缺医少药，一个大夫管着几十上百号伤员，没够用的酒精，没有条件进行复杂的手术，充足的药物更是想都别想。”
叶清欢把手收回来，指尖在地图边上敲了敲。
“伤口发炎，流脓，烂掉，最后只能锯。”
“就眼下这条件，就算截了肢，一半以上的人还是活不下来。”
她的话音一落，老总握着膝盖的手缓缓收紧，军裤被捏得沙沙响。
左参谋长则低头飞笔记着，笔尖在纸上划下重重一道黑印。
“所以我要办的，不只是多开一所医院，多找几个大夫。”
叶清欢转过身，看着两人。
“我要把从火线到后方这一整套救人的法子，从头到尾理顺，定下一个人人都能照着办的章程。”
她顿了顿，说：
1939年，新四军的同志曾经给我寄了五本战伤救助笔记，都是用战士们的生命总结出来的。根据笔记中的案例，我曾经总结了两本用于战场急救的手册。《创伤处理核心要点》和《感染防控必须步骤》。从新四军反馈的信息来看，效果还可以。
这两年，我在这两本手册的基础上，又归纳总结了详细步骤和注意事项，形成了一套专门的法子。
“我把这套法子，叫做四级救治，核心是标准化前移。”
老总抬起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第一级，设在班排。”
“每个战斗班组，配一个卫生员，抽三天就能速成。”
“不用会治百病，把三件事做好就行：止血，包扎，标记。”
叶清欢走到桌边，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个小方框。
“每个卫生员配标准急救包，里头的纱布、绷带、止血粉，大小和数量都一样。”
“战士负伤，卫生员就得在火线边上压迫止血，紧急包扎，再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绑在伤员胳膊上，标出伤情轻重。”
她看向老总。
“这套动作，五分钟内必须做完，不能等战斗结束，更不能把伤员交出去就算完事。”
老总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手也从膝盖上放了下来。
“第二级，设在营连。”
叶清欢继续道：“每个营连设一到两个救护组，配正经训练过的军医。”
“战斗间隙，给伤员做二次处理，骨折的固定住，休克的稳住，重伤的尽快从火线边上弄走。”
她用铅笔在纸上补了条线。
“转运也得有规矩，担架怎么抬，伤员怎么交接，路上谁盯着，都得写清楚，不能让伤员在路上没人管。”
“第三级，设在团旅。”
“这里要有固定的野战医疗站，起码能清创缝合，常规的取弹头弹片，必要时还能截肢。”
“手术台能往前推多远，就往前推多远，重伤员少走一米，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她转身指着地图上的山路，铅笔尖顺着一条沟划到了后方。
“第四级，才是后方总医院。”
“总医院收治重伤员，做复杂的二次手术，也负责长期康复。”
“药品的生产分配，医生和卫生员的训练考核，也都集中到这儿。”
“前头出了什么问题，后头必须知道；后头定的法子，前头必须能用。”
左参谋长翻着写满字的纸，手指压着纸角，抬头问：“叶医生，你说的标准化，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叶清欢直接说：“能统一的，就必须统一。”
“急救包里的东西要统一，纱布绷带的尺寸，止血粉的分量，都得一样。”
“卫生员怎么止血，怎么包扎，包扎完怎么检查，这些动作也得统一。”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旧布条，抖开给两人看。
“伤情标记要统一，红色是立刻要救的，黄色是能等一等的，其他颜色代表轻伤或已处理。”
“布条绑在哪儿，交接时谁来看，全部写进规程。”
“从火线到营连，从营连到团旅，再到后方医院，每一道手续都得有记录。”
“谁接的人，什么时候接的，伤员做过什么处理，下一处接到人就不用再瞎猜。”
左参谋长又低头写了起来，很快就写满了一页纸。
叶清欢把布条放回桌面，语速依旧很快：“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用最少的时间，培训出最多的卫生员，才能让有限的医生和药用在刀刃上。”
“战士负伤以后，不能靠运气等人来救。”
啪。
老总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水溅了出来。
“好，说得好！”
他站起来，在地图和桌子之间来回走了两步，鞋跟敲得地“梆梆”响。
“过去我只晓得伤员多了，就想法子多建医院，多找大夫。”
“哪个能想到，救人也跟打仗布阵一样，得一层接一层，前后都不能乱！”
话说到这，他停住脚，又看向叶清欢。
“叶医生。”
他叫了一声，马上改口：
“不，从今天起，你是叶参谋。”
老总把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往前一倾。
“我邀请你任八路军总部特聘总教官，兼后勤部副部长，专门给咱们建立这套战时医疗保障体系。”
“要什么，你只管列单子。”
“只要我老彭拿得出来，就给你调过来。你可不能拒绝。”
说完，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提一个要求。”
叶清欢望着他，没有说话。
“把八路军伤员的死亡率，给我降下来。”
老总的手指在桌面上“咚”的敲了一下。
“能降多少，就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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