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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明月叹


  第二日清晨,季鹰醒得早,动作轻轻的翻身下床。

  小姑娘前些日子睡足了,一下子便惊动了,也跟着迷迷糊糊的,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张开手臂要抱抱。

  季鹰轻笑了一声,把那两截儿小短手重新塞回被里,亲了亲她的额头,“苗苗乖,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

  小姑娘闻言,跟小猪似的哼哼了两声,闭上眼睛,扭头又睡了过去。

  等到季鹰收拾妥当,去隔壁院子备药拿早膳时,小姑娘才悠悠转醒。她整个人还是呆呆的,半个身子坐起,将醒未醒地发着愣儿。

  大黑蛇十分粘它的小主人,见小主人有了动静,也不理那入侵的“小贼”,杵着大脑袋,就往床榻那头晃去。

  被压了一夜、与彩色地毯融为一体的“薄饼”颤了两颤,没过片刻,像深吸了一口气般,迅速地膨胀,最终定型成一枚毛茸茸、肉呼呼、圆滚滚的小团子。

  它的皮毛白到发亮,一瞬间,便吸引了苗苗的目光。

  只是那小毛团子拿屁股朝着床榻,瞧不清是个什么物种。

  大黑蛇好奇心旺盛,仗着蛇长蛇大,伸出尾巴尖儿,重重一戳,就将小毛团子戳了个底朝天,跟翻了壳儿的乌龟似的,半天正不过身。

  小毛团子扑棱了大概十来下,这才愤怒地转身,叽叽叽叽的,对着床榻狂叫。

  苗苗这才发现,那小毛团子居然是只兔子,只是这兔子,好像略微有些奇怪?

  它的两只耳朵是垂下的,又厚又长,都拖到了地毯上,将小小的前爪都给捂住了,眼珠是罕见的翠绿色,跟个琉璃珠子似的,那上头,居然还横亘着两道粗黑的眉,瞧着古里古怪、凶神恶煞的。

  这兔子也确实凶得很,没有普通兔子常见的胆小,似是被惹恼了,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往床榻冲了过来,带着一股万夫莫当的王霸之气。

  也不知道它那短腿怎么生的,居然轻轻一跃,就跳了上来,两只前爪扒拉扒拉,对着黑蛇的脑袋招呼上去。

  黑蛇完全不将脑下败将放在眼里,大脑袋一挥,就要再度将它压成片状。

  苗苗惊叫了一声,连忙将小毛团子捧到手心,再腾出一只手,点了点黑蛇的脑袋,“小黑,不可以欺负小兔子。”

  那小毛团子见黑蛇挨了训,仿佛通了人性一般,趾高气昂地扬起脑袋,然后极为矜持地舔了舔小姑娘的手腕。

  苗苗被它舔得痒痒的,咯咯地笑了起来,顺着绒毛摸它的背,把小家伙美得直打颤。

  大黑蛇不高兴了,也不管自己那巨大的体型,毫不犹豫往前一拱——

  苗苗、小兔子一道被掀翻,咕噜噜地滚到了地毯上头……

  小兔子大仇得报,又蹦跶着跳回桌脚,就想跃到桌上去。但桌子可比床榻要高上许多,它跳了好一会儿,不但没有跳上去,反而把桌上的花盆撞得晃了两晃,眼看着晃到了桌沿,再来个两下,就要坠落,正正儿地砸准它的小脑袋瓜子。

  苗苗慌忙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桌子奔去,想护住小兔子,也想护住舒寒哥哥送的花。

  然而她卧床一月有余,身子骨是一丁点力气都没有,才刚走了几步,就要往地毯上扑去。小姑娘吓得直觉闭上眼,然后,小身子一紧,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睁着圆眼儿,侧过头,看见是哥哥,拍了拍惊吓的小心脏,甜甜地笑开了,喊了一声哥哥,就抱住了他的脖颈。

  季鹰柔柔摸了摸她的脑袋,脸色却是冷冰冰的,厉目一扫屋内,无论是兔子还是黑蛇,都僵住身体,一动不动。

  只有苗苗,完全感觉不到暴风雨即将来临,扯着季鹰的衣袖,软软央求,“哥哥,哥哥,花盆要掉了,小兔子要砸着了。”

  季鹰这才缓缓起身,一只手将小姑娘稳稳抱起,走到桌边,低眉觑那来路不明的小毛团子。

  方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兔子浑身炸毛,想逃又不敢逃。

  季鹰毫不客气地拎起它的后颈,扔到桌上,让它与小花盆抱了个满怀。

  黑蛇灰溜溜地游下床榻,低垂着扁脑袋,微微吐了吐信子,往主人脚边凑了凑,还不敢凑得太近,委委屈屈地盘着。

  小姑娘这才后知后觉,伸手摸了摸他冷到掉渣的脸,语气十分疑惑,“哥哥,你是生气了吗?”

  她把脑袋搁在季鹰肩坎,撒娇地蹭了一蹭,歪着小脑袋,眨巴着懵里懵懂的鹿儿眼,一脸茫茫然。

  被她这么一瞧,便是心里再不愉快,也都消散殆尽了。更何况,这份不愉快并不是冲着小姑娘,而是差点儿让她遇到危险的自己,虽然,那危险小到不可计数。

  季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坐到桌边,将小姑娘放在腿上,拿起勺子给她喂粥,语气又轻又软:“哥哥没有生气,乖,吃饭了。”

  苗苗这才眯着眼,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小毛团子趁人不注意,猛吞了一朵小花,悄摸摸地跳下了地,正巧与黑蛇对了个正着。

  等到吃了大半碗时,季鹰才擦了擦她的嘴,问道:“今天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吗?”

  小姑娘两眼亮晶晶的,“可以吗?”

  季鹰看她那副小模样,就知道了答案,替她寻了件斗篷,裹得紧紧,往门口走去,“只要你想,那就可以。”

  而正门口处,一蛇一兔转移战场至此,正打得不可开交。

  那兔子脾气极差,气得急了,腮帮子一鼓,三瓣嘴一动接着一动,突突突突,喷出好几片叶子,将大黑蛇的两只眼糊得严严实实,然后得意洋洋地来回蹦跶。

  大黑蛇猛地一晃脑袋,那几片叶子就飘飘洒洒到了季鹰的足尖。

  季鹰弯身捡起。

  那叶子一寸来宽,薄如蝉翼,通体透明,边缘处还有着极细极细的锯齿,日光照在上头,折射出波浪似的光纹。

  苗苗揪着他的衣领,跟着好奇地瞅了瞅。

  季鹰低头瞧了一眼兔子,又瞧了一眼桌上缺了一朵的小花,蓦然想起这花名叫菩提花,眼睛微地一眯,瞬间便想到了叫价一百枚灵石的菩提叶。

  但这些都没有他的苗苗重要。

  他将叶片收了起来,继续抱着小姑娘,走出门去。

  才出了门,苗苗一眼就瞧见了香樟树下的红木秋千,张大了小嘴,指了指,糯糯道:“哥哥,看,有秋千。”

  “嗯,是苗苗的秋千。”季鹰嘴角微弯。

  小姑娘更是惊喜,抱紧他的脖子,“哇,是哥哥做的吗?”

  “喜欢吗?”

  小姑娘开心极了,一口亲到了他的鼻尖,“喜欢的,超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哥哥!”

  季鹰整颗心都被软塌了,眉眼间蕴含着化不开的柔情。

  她总是这样,他只是在问喜不喜欢秋千,便能得到她更深层次的甜言蜜语。如此肆无忌惮的表达她的欢喜,表达她的情谊,好像这个世上,只有他是最重要的。

  那么小小一团,无声无息的,将他内心的欲望沟壑慢慢填满,化作了他的血,凝成了他的骨,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季鹰将她抱到秋千上,稳稳放好,绕到小姑娘的背后,轻轻一推。

  伴随着一上一下的弧度,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地。

  另外两只小东西也跟了出来,一只高高盘在树上,提溜着尾巴尖儿,一只蹦跶地跃起,气急败坏。

  太阳才升到梢头,经由树叶一滤,闪下细细碎碎的光。

  天空清澈,云卷云舒。

  林品竹却没有心思去欣赏。

  她看着妆奁里的铜镜,目色惊恐,那白嫩的脸上,一夜之间,多了十几颗红疹,生生将那副好相貌毁了一半。她又急又害怕,气血涌到了喉头,重重咳嗽了几声。

  她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啊……难道那月神骗了她?

  她正惶惶不安时,门突地被人大力推开。

  林修竹径直走到她的面前,丢下一小袋银钱,吩咐道:“再过几天,你嫂子就要进门了,家里也没有长辈,只能你这个做小姑子的,去买点儿女孩儿喜欢的东西,给她见个礼,别让她觉得委屈了。”

  新嫂子,新嫂子,什么都是新嫂子,还没进门呢,就挂在了嘴头边,进了门,怕是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吧……

  林品竹闷闷想着,不甘不愿地拿过钱袋,低低应了声好。

  那手背上,却也出了一大片疹子,被林修竹瞧了个正着。

  他皱眉,“你手上是怎么了?”

  林品竹闻言,心下一颤,微微抬头去瞧他。

  林修竹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还有你这脸,怎么成这样了?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这段时间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林品竹眨了眨眼,心里头暖暖的,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得哥哥继续道:“过几日就是我成亲的日子,你这脸还怎么见人?”

  捏着钱袋的手猛地一顿,才暖起的心房冷了一片,她微微低垂着脑袋,隐下难看的神情,细细道:“我也不知怎么了,今早一起来就是这样了。”

  方才还体贴新媳妇的人,怎么就不能疼惜一下她这个妹妹呢?只是长了几颗红疹,没有安慰也就罢了,还要说出这种话,怎么就不觉得她委屈呢?她在哥哥的心里,到底算得上什么?连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女子都不如吗?

  林修竹还有许多事要忙,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小姑娘家家的,本来就娇气得厉害,麻烦得不得了。他从袖口摸出几枚铜板,细细数过之后,扔到桌上,“最近我忙得很,没空管你,你自个儿拿着银钱找大夫看去。”

  说罢,就要推开房门走出去,迈出最后一步时,还再度回头叮嘱了一句:“看完大夫,记得买礼品,买好些的,莫要舍不得银子。”

  林品竹的手越发地收紧,抠着钱袋上的线头,下唇咬白了一片。

  许是气急攻心,又开始猛地咳嗽起来,简直要把伤透了心肺一同给咳出去。

  待她缓和过来,更是难受得厉害。她恍然觉得,这日子,她是一天也忍受不了了。

  眼眶子逐渐泛了红,泪水顺着坑洼的脸颊流下,吧嗒一声,滴落到地上,溅起一小股灰尘。

  她恨恨抹了泪,也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奔到床边,摸索着抓出了小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心里头才会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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