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青城乱

　　三日后，秘境正中心。

　　“这怎么才第五天！”季虎衣衫破烂灰头土脸，边走，边小声嘟囔。

　　在此之前，他还是个被兰夫人捧在手心的小宝宝，在这深山老林，自是吃不消，五天下来，憋了一肚子的气，将能怨的人怨了个遍。虽然现下跟着的人是大公子季清荣，但娇溺惯了，学不会忍耐，一叠声地抱怨起来。

　　季清荣眉头微皱，温和劝道：“小虎，试炼时日已过了一半，再忍一忍就好了。”

　　熊孩子惯是哄不得的，见大公子态度和善，季虎便蹬鼻子上脸，胖胳膊一甩，一屁墩坐在地上，扯开了小尖嗓，嚎道：“大哥！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我太累了！走不动了！”边说着边蹬着腿儿，忍不住替自己感到心酸。

　　季清荣依旧挂着笑，眼神却是冷冷的，也不搭理躺在地上打滚的季虎，继续往前走着。他自诩为翩翩公子，带个小孩子，既能成全他怜爱幼弟的名声，又能让兰夫人对他们母子死心塌地，还能以防万一，若真有对抗不了的妖兽，跑得过这孩子，便能多得一丝生机。但这些，不是季虎能骑在他头上的理由。

　　吃硬不吃软的季虎怕了，慌忙爬起身，一路小跑着跟上，嗫嗫喏喏地替自己寻了个借口，“大哥，今日这附近一只妖兽都没有，我们为什么不好生歇息一下呢？”

　　这话误打误撞的说到了季清荣的心坎上。

　　这秘境之内，没有谁比季清荣更渴望拔得头筹，更迫切地想要得到家主令。他带了满满一高级收纳戒的法宝，就是为了多猎几只妖兽，多夺些宝物，堂堂正正地夺回属于他的家主之位。

　　他往秘境中心走来的这些天，每日都能猎得七八枚妖丹，却偏偏在中心处的今日，连只妖兽的影子都没见着。

　　想着想着，他心里打了个突，莫不是他人运道好，碰了面，联了手，将这一处的妖兽全都灭了吧？这该死的小畜生们！

　　季清荣倒也算猜着了一半。

　　大家都知道秘境中心是最危险的区域，也是机遇最多的区域。不说冲着家主令的一拨人，就说见了几日前的劫云，想趁机锻炼自己的另一拨，也跟着往这处来了。妖兽们遇见人多势众，自是躲得远远的。

　　另一个缘由则是——季鹰抱着苗苗，后头还跟了个季劲天，也往这头走来。有苗苗在，仿佛开启了某种特殊的机关，稍微带点凶性的兽类都避而不见。

　　季清荣却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一点。

　　但他也没工夫去想，他的眼前飞速掠过了一个黑影，看身形，应是蛇类妖兽。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送上门的妖丹，哪有放过的道理。

　　季清荣对黑影紧追不舍，小跟班季虎害怕被落下，也卯了劲地狂追。

　　就这样，二人一直追到了一个山洞前头。

　　黑影没见着，却是见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季鹰。

　　脚步顿滞。

　　季清荣神情跟着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是真没想到，季鹰居然能活下来。再一想那声势浩大的雷劫，只怕这小子已晋升至了筑基期。心下暗自腹诽：倒是好运气！

　　他又瞅了眼气喘吁吁躲在他身后的季虎，倒是明白了几分，估摸着事情败露，季鹰来找这小子的麻烦了！他心念一转，他们兄弟二人的事，可掺和不到他的头上。

　　于是，温润的笑容扬了起来，亲热道：“鹰……”

　　话还未说完，劲拳裹着阴森罡风，瞬息冲向他的面门。

　　季清荣下意识扬手一挡，被那股冲力推得倒退数步，咔嚓一声，才拿出来的防御法宝报废了。

　　季虎见势不妙，哆嗦着腿子，从季清荣身后挪开，挪到最远的树丛里头，不知是躲是逃。一只强壮的大手伸了过来，捂住他的嘴，老鹰捉小鸡似的将他拎了起来。

　　一旁，才做了诱饵的黑蛇半立着身子，尾巴尖紧紧勾缠着一个小姑娘，时刻保持警戒的状态。一双竖瞳凶神恶煞地盯着小鸡仔季虎，直把他盯着吓尿了裤子，晕死过去。

　　季劲天甩了甩胳膊，立刻把季虎扔远，道了句“没劲”，继续看向打斗的二人。

　　季清荣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是幕后主指的事情已然暴露，在法宝的护佑之下，应对的轻松自如，假笑了两声，问道：“鹰弟，你这是何意？”

　　“手足相残。”季鹰攻势不停。

　　季清荣修为极低，练气七阶都不到的境界，遇上现在的季鹰，纯粹在用法宝招架。一连废了几件，已是不悦，季鹰寥寥四字，直直把他噎了个正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既然季鹰自个儿来送死，还省了他再去想法子对付。即使晋级筑基期了又如何？最多不过是筑基一阶的修为，能抵得过他囊里的万千法宝吗？

　　只见他手头微微一动，便握上一把霞光宝剑，剑刃冷意盎然，轻轻一挥，森然剑意乍现，飞向季鹰。季清荣并不会任何剑法，这只是他的一件攻击法宝，只需提供些微灵力，便能使出筑基初期的剑意。

　　季鹰仰身闪避。

　　那剑立刻爆发虚影，一连发了九道剑光，再度迎头一击。

　　季鹰好歹也是对付过黑背恶狼群的人，他身手敏捷，闪避起来，轻松至极，甚至还有空闲，再度冲到季清荣的面前，一拳挥下，连着霞光宝剑一起，又破了他的一件防御法宝。

　　季清荣陡然一惊，咬了咬牙，双手微抬，一连祭出三件宝贝。

　　他也知道，自己手上法宝虽多，但都是筑基期的威力。不过说来也是，要是有更强力的法宝，早就拿去对付金丹真人了，何必沦落至此。

　　偏偏在这修真界——不同境界斗法，好比练气九阶挑战筑基一阶，想赢，那是难于上青天；同一境界斗法，练气一阶战胜练气九阶，却是寻常得很。

　　所以，季清荣的法宝，对上季鹰，倒也不是坐稳了赢家。

　　他试图以数量取胜。

　　但法宝是死的，人是活的。

　　季鹰以心入道，以杀证道，越战越勇。

　　季清荣则反之，靠着法宝强撑，交手越久，越处劣势。

　　随着三件法宝再一次告废，季清荣把心一横，将半数法宝召唤了出来，使出了他全身的灵力。即使季鹰的主动攻击违背了心魔誓，他也不想用自己的命给他陪葬。

　　顿时，铺天盖地的法宝射向季鹰，有冰寒骨刺，有漫天飞针，有喷着火的，有淬了毒的，劈头盖脸漫天飞舞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编织成了巨大的网。

　　季鹰在缝隙中艰难躲闪，最终被那巨网罩住，看不见身形，听不见声息。

　　季清荣唇角轻勾，故作矜持地掸了掸衣袖，心头却是猛松一口气。还有什么比对手叫嚣着冲上门，却铩羽而归更令人得意的呢？祭出这么多法宝的心痛为此，稍稍缓解了半分。

　　苗苗满含着泪花，不住喊叫着哥哥，就要钻出树丛，往战场里头奔。黑蛇急急忙忙将人一把圈住，嘶嘶狂吐蛇信。

　　躲在一旁观战的季劲天呸了一声：“他奶奶的，嫡系这家底，真他妈的厚！这般赢法，也不嫌丢人！”说罢，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助兄弟一臂之力。

　　他才刚迈出一条腿，雷霆光芒直冲天际，夹杂着万钧之力，气吞如虎。

　　季鹰在网内，停了闪躲，调转全身灵力，朝天发出一记直拳。

　　将他团团围住的一圈的法宝如同单薄的箔纸，清脆裂声此起彼伏，跟挂了串儿风铃似的，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到最后，尽数落下，全数毁坏。

　　季清荣全身灵力耗尽，无法再驱动任何法宝，仓惶跌地，手脚瘫软，哪还有半分清俊公子哥的模样。

　　季鹰冷脸上前，劈头一掌，他便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而后，季鹰立刻盘腿，打坐修行，调整内息。

　　越是处于劣势，越是全力以赴，越能激发他的潜能。

　　现下，他竟是又升了一阶！

　　全程观战的季劲天目瞪口呆，连连咋舌，“这季鹰，怕不是个怪物吧！”

　　换来了苗苗的小果子攻击。

　　才抹了泪儿扬起笑脸的小姑娘狠狠瞪了他一眼，抗议道：“不许说哥哥坏话！”

　　季清荣清醒过来时，就身处战场旁的山洞里头，季虎瑟缩在他脚边，嚎哭个不停。

　　他环视一圈，只有他二人，并没见着季鹰。

　　他慢慢起身，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萦绕在心头，但季虎的哭声实在恼人，让他始终看不出端倪。

　　“哭什么！”季清荣怒喝。

　　“外头……都、都是血啊……”季虎抓紧了他的大腿，哆哆嗦嗦。

　　季清荣心头一阵狂跳，蓦然想到季鹰说的那句手足相残，顿时明白了！猛地踹开季虎，跑到洞口。果然，旁边正堆着一些小畜生的尸体。

　　季虎不明就里，只知跟在季清荣的身后。

　　就在这时，洞口不远处妖吼阵阵，清晰入耳。

　　季清荣突地发了狠，不愿坐以待毙，趁妖兽还有些距离，慌不择路狂奔而去。

　　妖兽群听得动静，兴奋起来，蜂拥跟上。

　　季虎身小腿短，落在了后头，瞬间便被妖兽一口吞吃。

　　而方才一战，季清荣留下的法宝没个几件，他那些微末道行，对上一群妖兽，也只能勉力支撑一小会儿，待到法宝耗尽，囫囵葬身群兽腹中。

　　二人竟是连具尸骸都没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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