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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春分~


  冉玖披着冉敬礼的薄氅离开书斋,兰芷早就候在门下,见她出来,赶忙将揣着的手炉递过来,生怕主子受了寒。

  下雪了,雪落无声,寒霜遍天。

  浓云之后,月色缭然。兰芷挑着青铜菡萏的油灯走在前面,火光在风中颤动,如同飞蛾振动的翅。小径通幽,雪光却是皎皎。

  冉敬礼一介书生,人高马大。冉玖抱着大氅的下半截,绣靴踩在薄雪微积的石子路上,夜色之中,静无人声,脚下有咯吱咯吱的雪声传来。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许久不见莺莺了,不知他在太学可还好吗。这样的雪天,少年是否也是烛灯油墨相伴,下笔生花,谱写他心中的畅意江湖、人间冷暖。

  开了年,冉玖就是虚十三的年岁了。家族正是兴盛,可也容不得半步行差踏错。她来到这个世上这些年,一家和乐,却也总有些无奈忧心。

  历史的巨轮轰鸣而过,分秒不停,无人得以置身其外。

  她曾经想过,要和那个松竹稚雅的少年夜雨青山,闲适一生。只是到底不能了。并非是媒妁不可为之,即使君王忌惮,两家想要结姻亲之好,总也有办法。

  可她静心想想,如此长远,难保人心不变。冉家深陷朝局,古往今来,成功易、守功难。今日的冉家,又何尝不是十年前的林、裘二门,与满门显贵的赫连家有何不同?

  人好千场醉,花无百日开。

  岂堪沧海畔,为客十年来。

  她与赫连钰,与这世上千千万之人,不过互为过客。十年朝夕往往,到那时,赫连钰这般人物,要么身居高位,要么……要么难有十年。

  她走不出这个时代,却仍想试着把握命运。

  江城提点她,父亲与大哥看在眼里,连母亲都为她的这桩竹马亲事伤神不已。可没人知道,她已经准备放弃了。

  对不起了,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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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二月,新芽骨朵。

  去岁的冬天格外的冷,加之秋粮歉收,塞北各郡多有饥寒。朝廷有心从南境调粮,奈何去夏所辖多郡蝗灾肆虐,在佃赋之外再无余力,其余沃土都集中在诸侯国境地,更是一个子儿都抠不出来。

  至于国库嘛,腊月中,卫夫人产下皇长子。龙颜大悦,大赦天下,宴百官,卫家恩赏无数,连媒人平阳长公主都得了份喜头——国库如果会说话,现在应该趴在地上挣扎一句“啊,肾好虚……”

  惊蛰春雷过后,雨丝仍是阵阵,平添凉意。

  冉玖在家中懒了数月,却给一场富二代下田劳作的装逼盛会炸出了门。此时此刻,她两手湿泥,抓着一大把野草站在山野之间,还是觉得这逼格装的实在很low。

  仲春之月(指春季的第二个月),农耕初始。三日前是二月二,也就是春耕节,农业时代再没有比耕地重要的事了,堪称国本之祚。

  为彰显重视,天子率百官御驾亲耕。按照礼制规定,本来应该还有“皇娘送饭”的样把式,只是裘皇后已废,由卫夫人代行,自然无人敢出言置喙。

  不过才过了几天,又到了春分节气,天子需进行祭日大典。民间个个圈子也自有活动,遥相呼应。

  踩着湿软的杂草地,冉玖一步步朝着边上搭建的简易棚子走去。身边的小丫头兀自不平,嘴里叽里咕噜地愤愤念着。

  “薛颜也太过分了!我往哪儿走她都跟着,恨不得把那块地皮薅秃了去!”冉恬说着抖了抖手里半空的竹篮,嘴巴噘得可以挂油瓶,“争争争,烦人精!”

  冉玖看她生气的样子,索性停下脚步,抓了一把自己篮子里的菜,兜头塞进冉恬的篮子里去。后者低头一看,立刻咋呼开了。

  “阿姊,你这都采的什么呀!都是杂草!”

  冉玖才不管她。采个劳什子的野菜,她最讨厌吃野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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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日,簪花会。

  这个将春季一分为二的节气里,民间习俗众多。京城贵女们闲来无事,各类集会五花八门,今日棋宴,明日花会,还总得排出个头甲一二来。

  一众女孩正聚集在长公主府的近郊别庄里,个个头上簪着花。采完了野菜,待会儿还有竖蛋、放木鸢、吃春菜等多个活动。小姑娘们觉得新奇热闹,中年少女却是烦不胜烦。

  平阳公主是个热闹人,一贯偏疼女儿家,年年提供庄子给她们玩耍。到了第二个环节,更是有奴仆搬了整整十筐的鸡蛋来。

  此地说是别庄,其实一多半都是马场。长安一带平坦地不多,除去皇家马场所用,少数也都在贵胄的庄子里扩着,再往西去,就是军队的豢马苑了。

  八张红木案几搬出来,拼成一个两丈见宽的桌。姑娘们纷继从地里上来,将手里的竹篮递给侍者,净了手,摩拳擦掌地开始斗蛋。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哎呀哎呀,立住了立住了!姐姐你瞧我的!”

  冉玖一手托腮,看着别人都立住了四五个,唯有冉恬千辛万苦成了一颗。小丫头一脸兴奋,小心翼翼地虚指着给姐姐瞧。

  然后她就看着自己的亲姐姐,身子往前一探,一口浊气吹过来。咕噔的一声,那只鸡蛋应声而倒,一顺溜地差点滚到地上去。

  “啊啊啊啊!做什么呀,我这、这,啊……”冉恬很懵,两手成爪托举在胸前,一看对面死对头已经成了第六个,崩溃地朝罪魁祸首瞪过来。

  冉玖接收到她的视线,打了个哈欠。连日雷雨,春分这天老天爷倒给了面子,一片晴阳。草地还是湿软的,人却晒得犯懒,大约就是春困的意思了。

  柳仪提着裙裾下车,见不远处铺着一张巨大的榻,上头围着一堆花红柳绿的女孩儿,或跪或坐地弓着身子,哈着腰、撅着屁股,聚精会神地跟十几筐鸡蛋过不去。

  她到的时候正好漏刻滴尽,有主判的姑娘很快得出结论,薛家姑娘摘了头名。好一阵的道喜愁叹过去,有人见柳家大姑娘来了,亲热地唤了一声。

  “柳姐姐来了!”

  冉恬正沉浸在自己得了末流的痛苦中,最可气的是,自家的倒霉姐姐,临到最后半刻钟,一手撑着脑袋,一手随意的在筐里挑挑拣拣,眨眼的功夫就立了十几枚蛋——得了第二。

  好在柳仪来了,众人的焦点立时从鸡蛋转到了她的身上,叫奋战头名的薛颜略感沮丧。

  少女情怀总是春……总是诗?罢了,还是总是春吧。

  鸡蛋天天有,待嫁娘那可是鲜少得见的。京城圈子小,在座的姑娘们都是世家出身,不少曾见过林家的嫡次孙,一个个绯红着脸蛋,打趣地分外起劲儿。

  说到后来,柳仪只得低着头,任由女孩们调戏。

  这时终于有人救场,一只半人高的陶盅乘着牛车悠悠而来。马场的婆子满脸笑容,恭敬道:“姑娘们可累了罢,苋菜汤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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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日祭祖是北方的传统,长安世家今日大多车马出城,扫墓凭祭。柳仪来的晚,正是因此缘由,自然她也不是独一个,陆续又有许多人来。

  鸡蛋来的时候是十筐,碎了一小半,走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七筐,蛋清蛋黄流了一地。婆子们将陶碗盛汤端来,姑娘们围坐一团,继续说笑。

  去岁蝗灾,塞北饥寒。

  历时三月,淮南国除。有了这么一个额外进项,朝廷才能拿着人家国库里的财宝,从商铺市了粮,紧急送往西北边郡。饶是这样,冉玖知道,还是饿死了数以千计的百姓。

  冉敬礼已正式升任御史大夫,可即便离开了大农令署,三公收到的奏疏里,也躲不过这些死伤数字。父亲接连宿在司署里,案牍劳形、心焦劳神,一头抓着平乱的军情,还要顾全各地的民生,瘦得就快脱了形。

  公主马场的草儿尚能吃着鸡蛋,西北却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冉玖搅拌着手里的苋菜叶子,心情沉重。

  急促的蹄声逼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殷红的倩影,纵着高头骏马疾驰而来,端的是英姿飒爽、风采灼然。

  等她近身,有人认出了人,有人认出了马,私语不断。

  “锦乡君,她怎么来了?”

  “是呀,不是一向瞧不上咱们的聚会,帖子都不接么……”

  “哎,你们瞧,她骑的是不是汗血马!”

  这话一出,惊呼不断,陆续有识货的人看出了门道,头头是道的分析起来。马儿好不好,在座大多数姑娘都不在乎,她们在意的是价值,而价值,也就是面子。

  一匹汗血马,售价不下十斤金。而看品相,赫连锦这一匹坐骑,毛色鲜亮,通体枣红,步态矫健,神丰俊朗,更是上上品的良驹。

  “……要二十斤金呢。”有人说。

  冉玖是在一片惊叹声中,被那抹娇烈点了名。

  赫连锦手里的红绸马鞭远远一点,冲人群角落扬起下巴,道:“冉大姑娘,可否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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