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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九月里江南细雨纷纷扬扬。

  不过那是江南。而这里,是艳阳高照尘土飞扬的大西北。

  下了校车走了不多时,晏若愚又搭上公交。约莫十来分钟便如愿看到一家小酒馆。

  到了?

  兰州的小酒馆不说百八十也要过半百。所谓“小酒馆”而非“酒吧”,魏晋唐宋一般沽酒所在。旌旗柴门,古色古香。大多数的小酒馆,推门而入眼前便是柜台,坛坛罐罐倚着墙根儿摞满,几张木头桌子随意摆放,墙上挂着几只酒葫芦——这地方,刻葫芦也是特产。来点儿米酒或者桂花酿,惬意而闲适。

  打了酒带走的少,西北人喜欢一杯一瓶的灌,付了钱摆摆手走的潇洒,酒精度也不高,不醉人的。

  但那是大多数酒馆。晏若愚站在“故人居”门口,上下打量,考虑要不要进去。据了解这家馆子里的装修还是比较偏现代的,外面看着做旧,里面却是一个个的小隔间,灯打的暗,是个高中生喜欢的写作业的地方。

  要知道,开酒馆的人,多是还有那么些“古”的情怀、有心归隐却又摆脱不了现代社会的那一大票人。

  所以这样一间保留酒馆名字却不怎么地道的酒馆,可以说是从里到外都写着不对劲儿了。

  不对劲?

  那就对了。

  既然是“故人居”想必就是在等着谁吧。

  既然不对劲,想必多少跟故人有点关系。

  晏若愚推门而入,挑了个能看着柜台的位置坐,“二两二锅头,半斤梅子酿。”

  付了钱,她施施然坐下,插上耳机,翻出英语系的课本。其实晏若愚还真不是英语系的学生,她是隔壁俄语系的。但是学校太有个性了,外院没有英语课?那不行。三岁就开始学英语,现在不学了简直就是浪费了我那十五年。

  “来,您要的二锅头和梅子酿。”小伙扫了她手上的戒指一眼,收回目光。

  “那边的新生已经开始上课了啊。”

  “那边”是指某西北著名高校的本科生校区……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莘莘学子一门心思扎进学习里,校方愣是把本科生安置在县里了——也难怪,这些年某大被地域限制了生源,学校的理化核草等招牌专业也连带着淡出很多人的视线。办校难,除了抓紧学生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学生们玩笑开惯了,平时直接管学校叫“村里”,偶尔以“城里”代指兰州城或者本部校区——这年头杠精横行,以防误伤。

  晏若愚把二两二锅头放在桌子对面,又喝了口梅子酿。抬头,“您怎么知道我大一?”

  “你不光是新生,大约还是本地人。”小伙指了指她的手腕,“肤差,军训造成的。”

  “那您说说,我怎么就是本地人了?”

  “普通话说的不错,基本可以肯定是北方人。肤差虽然明显,但没有脱皮,应该是习惯西北强紫外线的。”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今天周三。那边的本科生前几年都不在市区,大一的孩子可能上一年学就进了一次城,又不熟悉路,都是两三个一起来。来了以后还要去看黄河看桥看电影,去美食街,怎么着也得挑个周末。”

  周三下了课直接进城,熟门熟路的找到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小酒馆。本地人认证。

  “也是,进了城他们也不知道兰州还有小酒馆这种存在。”晏若愚笑笑,“不过我也不算太本地,家在白银,四舍五入算个兰州人吧。”

  白银。

  晏若愚顺手转了转戒指,低头开始写单词。

  那小伙皱皱眉,很“顺便”地向那戒指投过去目光,又很自然地转过来。

  看清楚了。

  开口银戒,而且那是一个很少见的戒指款型。但他却很熟悉。

  五弦琴。

  如果将戒指高温软化,再从开口处拉平,那就是一个五弦琴的模型。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之后晏若愚与店家小哥再没有进行任何交谈,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歌、看书、做题,甚至画了张水彩。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到晚上六点,也不要什么吃食,也没花时间在玩手机上。期间倒是又添了两次梅子酿,桌对面的那二两二锅头却看都不看。

  那小伙看了看天色。八点多了,这时节天黑的晚,灯都还没亮起来,车水马龙正是热闹时候。心下有些犯嘀咕,他大概能猜到这女孩子为什么而来,但是这一天什么都不说不问的,仿佛在考验他的耐性。

  罢了。反正她要找的人也不是我。

  这样想着,他走过去,正待开口,目光又被那幅画吸引过去。低矮不失古朴的平房鳞次栉比,窗明几净,还能隐约看到屋内那一坛坛佳酿。

  “我以为这才是故人居该有的样子,”不必抬眼,晏若愚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能把画留在这里么?”

  “请。”

  柜台正对着门。店家身后那片空白墙上除了挂着几只葫芦也没什么东西。他把画贴在这里,心想若是篇幅足够大,他也能成这画中的一份子了。

  晏若愚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白衬衫上没有半点颜料的痕迹。黑色的学生背包和紧腿裤显得整个人都很清爽,手上却拎着个水彩箱子——也不违和,但总觉得下一秒水彩就会将那白衬衫染的再无一丝一寸干净地方。

  华灯初上,黄河边还热闹着。微风撩起晏若愚额前那一绺黑发,搔的脸上有些痒。她还不想回学校。何况这个点儿,最后一辆返回村里的校车大概都到站了。

  “舅舅,你来接一下我吧。在西关呢,对,我在中山桥上。嗯。”

  舅舅从白银到兰州上高速大概四十分钟,如果不堵车的话两个小时内是妥妥能到村里的。

  诶。

  很明显那小伙子是知道些什么的。整整一个下午,他不止一次把目光停留在戒指上愣神。而每次转过目光的时候都会轻轻叹口气。

  他知道些什么。还知道的不少。

  但很明显他不是晏若愚要找的人。他的眼神里写着对这件事的无可奈何。而且,年龄对得上,对不上的是气质。

  故人居是打着“小酒馆”招牌的甜品店,或者说奶茶店。鸡尾酒也提供,菜单上还有正餐可选。商业气息特别强烈。

  而这个人,浑身上下透出的都是书卷气,服务态度不卑不亢,哪怕手下调着酒都还是那个“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眼神。即使因为看到那枚戒指而陷入沉思,也没有一丝焦躁不安之色。

  那是深入骨髓的修养。成长在古典氛围浓郁的家庭里才能养出来的性子。

  按照父亲的遗书里写的,她要找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应该是性子吊儿郎当聪明灵气还从小就是不让人省心的那种。上学时拈花惹草招蜂引蝶,拿着把吉他满世界招摇,一高兴出去打一架也不是什么大事才是正常情况。

  相差太远了。

  能把“故人居”里面改成那样,倒是很像她那位哥哥做的事。

  诶……

  这厢屈非臣思虑半晌,最终拨通了一个手机号。

  对方接的很快。

  “这才一天就紧赶紧地打电话。老实说,是不是想念风流倜傥貌比潘安的小爷我了?”

  “我没想你,有人想你了。”

  “有人想小爷很不正常么?”屈非厌很认真地想了一想,“当然是很正常的。说吧,谁去店里没找着我抱着你哭诉了。”

  “没人抱着我哭诉。不过你妹妹来过了。”

  “逗呢吧你,我哪来的妹妹。你可别跟我说,我那亲爹的正牌闺女找上门来的。”

  “嗯。”

  咣当一声。明显是玻璃碎了一地,大概是水杯。

  “没伤着手?”

  “没事。非臣你别闹,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屈非臣似有些好笑,“我何曾如此没轻没重。”

  “诶呦喂我的哥,天都塌下来了把你那套文邹邹的说话方式收起来一会儿成不成?都打发你去看店了你就不能沾点烟火气么小仙子?”

  “……”

  天塌下来了你还不是照样满世界撩闲。

  “喂?”那边没声音,屈非厌心道,非臣又不会因为这个就跟我生气,“或者你不想听我叫你小仙子,想听小仙女?”

  听筒传来一声轻笑。

  ……

  “非臣你今天不对劲儿。”

  “怎么了?”

  “太不对劲儿了。好端端的突然笑,听的我慎得慌。”

  “哦,我是笑可惜你大了几岁。”

  “屈非臣!小爷比你还小半个月,你居然嫌我老?”

  “令妹特别稳重。”

  能让屈非臣这种从小在祖父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学过不少儒家伦理的人夸一句“稳重”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这是屈非厌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他就跳了起来。

  他他他他他他他屈非臣居然夸的还是我异母妹妹!

  “哗啦——”

  诶。屈非臣无奈地问,“什么水洒了,不是开水?”

  “没事我一会儿收拾。非臣你好好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屈非臣跟他详细描述了那枚戒指。五弦琴款开口银戒,某宝某东都没卖的。只能定制。

  令他确定晏若愚身份的是戒指的细节处理。他目力不错,加之一个下午注意力都放在那戒指上,基本可以确定五弦琴戒上有高山流水雏凤的元素——极为精细。

  屈非厌当然知道那戒指是什么。

  那是他父亲亲手设计的,他手里也有一个。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那个是玉戒,而晏若愚带着的那个是银戒。

  同父异母的妹妹真的找上门来了。

  但他最郁闷的还是屈非臣夸她稳重。

  他屈非厌,哪儿都可以重就是谈不上稳重。

  ……诶,咋这么心塞。

  说来也是巧,屈家一向秉承 “家学从孔”的理念,却唯独不曾要求母亲尊儒重理。大约是外祖父觉得儒家思想对女子太过苛刻,“去其糟粕”之后恐怕也剩不下些什么,便索性随她去了。因而屈家的后辈大多很知礼、很儒雅,母亲却活泼开朗,连带着教育出来的孩子也是调皮跳腾的不行。

  原本也不觉得什么,屈非厌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又不是顽劣不堪。可这小丫头一来差距不就出来了?安安静静地在酒馆里坐了一天,看了书写了字喝了酒画了画,什么都不问就走了。

  就这坐功,不一般啊。

  不对,坐了一天也不是啥本事,现在的高中生谁不是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十一点,回到家还要继续坐。

  重点是,她坐了整整一天,几乎没戳手机。

  妈耶,放眼整个中国,低头族盛行如斯,这绝对是本事啊啊啊。

  所以他才特别纠结于屈非臣说晏若愚稳重,明明是自己的外祖父家,却和别人家的外孙更合拍。

  就算他心里很喜欢这个未曾谋面的妹妹,也止不住心里空落落的。

  郁闷了一会儿,发现屈非臣在听筒那头很安静,忙甩了甩头问道,“非臣非臣,我问你,你说她要了二两二锅头,一口没动?”

  “没。”

  “那她走了也没说要带走?”

  “没。”

  “哎,桌子就那么点儿,她还铺了那么大张纸画画,都没有把酒碰倒?”

  “所以我说她稳重。她画的还是水彩,颜料也没沾上哪里。”

  “等等,”屈非厌的声音抖了一下。

  “不对不对,出事了。”

  “非厌?”

  “非……非臣,我爸出事了。二两二锅头,一口没、没碰。这是个信号,她要告诉我我爸出事了,对,她是,不对,她,我爸让她来的,我爸,也不是,我爸……”

  “你冷静一下。你想说什么,先缓缓。我立马去你家,到了说。你先喝口水。”

  “非臣,你快来,你来找我,你……”

  “好。”

  屈非臣是自己拿钥匙开的门。水洒了一地,又满地的玻璃渣,他还真怕屈非厌方寸大乱再摔了扎着手——屈非厌天生血小板少,止血是个麻烦事儿,万一化脓感染,小伤口也会酿成大祸。

  “你想到什么了。”

  “她从小酒精过敏。”屈非厌声音还有些抖,“我妈说过的。他们那次见面,我爸让人打进医院那次,那小丫头大概也就是三岁过些,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趁人不注意喝了小半瓶啤的,抢救到半夜。”他苦笑了一下,“我小时候都没干过这事儿。”

  “酒精过敏干嘛来小酒吧?还不就是来找我的。”屈非厌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说她点了二锅头和梅子酿。我爸知道我这儿的梅子酿就是个饮料,其他的那些什么桃花酿桂花酿她根本就不能碰。二锅头?那是给我爸要的……”

  如果没出事,犯不着专门点二两二锅头摆在那。

  屈非厌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爸肯定出事了……而且她还知道……她知道我的存在……她还来找我……”

  可我根本不能见她。

  我是她哥哥。

  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哥哥。

  这么多年,我爸都没打算认我。

  除非她明确地指出要见我,我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她面前。

  ……

  屈非臣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他父亲从来都没说过要认他这个儿子。现在他父亲名正言顺的女儿却突然来了,而且留下了一个非常隐晦的暗示。

  就算这个暗示不代表晏桓出事,也不会是什么令人惊喜的事情。

  但是。

  因为晏桓从来没承认过这个儿子。

  所以屈非厌连打听他情况的理由都没有。

  “你这两天别出门了。店里我看着,你妹妹这块儿的事交给我。你把情绪调整好了再说,不要冲动,不要做任何事,还有,一定不能受伤。现在,睡觉。”

  洗漱完,屈非臣自己找了被子出来,直接去了屈非厌的卧室。屈非厌自觉地往里挪了挪,面朝墙缩成一团。

  屈非臣看他被子裹那么紧,天气又热,还是两个人挤一张床。怕他睡懵了,只好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里面那层窗户,推开外层的铝合金窗,又拉过内侧的纱窗。窗帘在两层窗之间,风一吹就扑在纱窗上,也不会被掀开,还能让风细细密密地吹进来。

  屈非厌浅眠。屈非臣去开窗的时候都没敢穿鞋,这会儿蹑手蹑脚刚上了床,里面那人却翻了个身面朝他。

  “吵醒了?”

  屈非厌也不说话。就朝他凑过来,然后紧紧抱住他。夜深人静的时候,耳边轻微地抽泣声被无限放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屈非臣以为他哭累了睡着了。

  他想帮屈非厌翻个身。

  可能是单亲的缘故,屈非厌虽然淘,却一直很缺乏安全感。睡觉要么得抱着人,要么就得靠着墙缩成团。否则大半夜一定会做噩梦,或者鬼压床,第二天没准就要发烧。

  小时候挤一张床习惯了,醒来的时候时常是被屈非厌八爪鱼一般缠着。所以屈非臣并不觉得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对劲,他把手垫在屈非厌腰侧,想着怎么翻才不至于把人弄醒。

  “别动。”

  “还醒着呢?”

  “哥,”屈非厌声音有点哑,听起来闷闷的,“你要是把对我的耐性全花在媳妇身上,保管吵架都吵不起来。”

  他不是被屈非臣吵醒的,当然知道对方是赤脚开的窗。从小到大就没抢过他什么,什么事都让着他。只大了半个月,操着当爹的心。

  “我也对你耐性不了几年了。以后就全用在媳妇儿身上,所以你要撒娇要撒泼都别客气。”屈非臣轻声笑,“非厌,虽然你有一个亲妹妹。但我也拿你当亲弟弟。所以呢,就算你妹妹作废了你当哥哥的权力,你还是可以保留叫哥哥的权力。”

  “呸,小爷才不会被亲妹妹嫌弃。”

  “嗯,勇气可嘉。”

  “去你的。”屈非厌情绪调整好就翻了个身面朝墙,留给自家操心的老哥一个冷漠的后背,“你说,她是那边的学生?”

  “有问题?”

  “我妹妹学习特别好。”

  “所以去了某大啊。”

  “没,她应该是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我记得她一直想去杭州,去南京,去重庆,想走出去看看。她喜欢青山绿水的风景,还想去烟雨江南磨磨性子。怎么留下来了。”

  屈非臣不说话。

  “非臣?”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沉默。

  屈非臣一把扳过他,“你什么情况?你爸不认你,你打听她让你爸知道了怎么办?你爸要是一着急觉得你就是要报复你妹妹,你还想不想光明正大地上晏家家谱了?”

  沉默。

  还是沉默。

  屈非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是智商扔黄河里了还是怎么着,怎么能直接说出“你爸不认你”这种蠢话。

  “我刚才话说重了。你……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屈非厌转回去。对着墙。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夜风有点凉了。屈非臣又赤着脚去关窗子。

  “我爸就一个女儿。我怕她受欺负。学习好又多才多艺,肯定有很多人使绊子。”

  他听见里面那个人说,“哥,我又自作主张了。对不起。”

  屈非臣失眠了大半晚上。

  说什么对不起,你又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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