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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蛇


  魏历翻到第二百七十九年,太平村已经算不得太平了。两日前县衙派下官差,专管奉天费的征收事宜。村里不少人在听得风声时便锁了房门,携妻带子躲进锦山。

  我本也有这样的打算,只是父亲重病,翻身都嫌困难,更何况在莽莽深山风餐露宿。

  父亲今日气色不错,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无一不是在强调我的婚事。我为宽他的心,承诺说只要他的病好起来,我便同意李家公子的提亲。

  自染病后,父亲变得嗜睡,午后我服侍他进食用药,他饭没吃两口,眼皮便合上了。

  我搁下饭碗,低声唤了两声父亲,他纹丝不动,想是真睡下了。睡下也好,睡下便不用理会催税的官差。

  昨日村正深夜来访,送了我一吊钱,叮嘱说官差明日会来,要我无论如何凑齐三两银子打发他们。

  我知村正是好意,也知为了父亲的病,家里已无半分余钱。

  我写下一张欠条给村正,他坚决不收:“孟先生对太平村有大德,如今先生病重,村人本该出手相援,更何况老夫一向与孟先生交好?这点钱不多,聊表心意,孟姑娘莫要不给老夫面子。”

  我翻遍屋子的大小角落,搜罗出十来枚铜板。桌上一堆铜钱看起来不少,真数出来,只有两千六百五十四枚,而奉天费要三两银子,也就是三千枚铜板。

  我摘下脖子上的鱼形白玉,这玉质感温润,通体一色,便是我对玉器没什么研究,也知它是不可多得的上佳之品。若实在没有办法,就把这白玉当了吧。

  锦山高五百丈有余,是魏国西南第一高山。高山之上,古木参天,林海如涛,生有不少药材。父亲病了一年,我频繁进出锦山寻药,也已经一年。我背上药篓,临走前拜了拜三清,愿今日进山,除找到父亲用的几味药之外,能寻见一株人参来抵奉天费。

  午后进山并非好时机,尤其现下是三月,酉时便日落。若我动作不快些,今日便回不了村。父亲的药我采了一年,清楚它们生长的位置。只是人参毕竟可遇不可求,我一路找下去,不曾注意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待惊觉天色已晚,才发现身边的景色是自己不熟悉的。

  大约是入了山林深处,我想,得沿着原路回去才是。

  草木浮动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从药篓里拣出镰刀握在手中,脚下步子加快,几乎就是在跑了。那声音随着我步伐的加快而渐渐变响,我用眼角余光向那草深处瞥去,只见草丛不断向两边倒开,分明是一条巨蛇游在其中。

  我肯定跑不过巨蛇,这么一思忖,我不再逃,反而向着那巨蛇游来的方向站定,将镰刀插在长靴上。

  太平村就在锦山脚下,山中有食人巨蛇的传说我从小听到大。巨蛇进食不加咀嚼,直接生吞,人长得太高,所以巨蛇吃人时,都是先从人脚吞起。

  我放下药篓平躺在地上,身体微蜷,以便手能够到长靴里的镰刀。原本身体还有些微微发颤,可巨蛇游出草丛出现在我眼前,我反而不再紧张害怕,只闭眼攥紧镰刀。

  《兵法》有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我只等那巨蛇吞到一半时,割烂它的嘴!

  “嗖——”,是羽箭破空而来。

  这林中还有其他人!

  不待感叹,我已经在地上翻了两圈,与巨蛇隔开一丈远。巨蛇吃痛,回转身口吐红信,直向羽箭来处游去。

  巨蛇背上的箭已没羽,方才救我于危难之中的人箭术精湛,该是山中的老猎户。只是这巨蛇毕竟不同寻常,不知那猎户斗不斗得过它。

  我从药篓里翻出弯刀,爬上一棵柏树。这一带树生得高大且紧密,长到高处枝叶相叠,使得林中难见日月,也使人可借树枝在高空行走。

  我抱着弯刀移到巨蛇上方,林中光线很暗,看不清与巨蛇对峙的是个什么人。我也不管那是什么人,只用弯刀砍身边手腕粗的树枝。

  底下那人使剑。剑乃百刃之君,沙场武官江湖侠客,总会有一柄利剑在身。可剑为双刃短兵,近身作战时方能彰显优势,对付这样的庞然大物,未免力不从心。

  我砍下两截树枝剔了干净做成木棒,方看清那人正和巨蛇缠斗,巨蛇身上多了两个窟窿,看样子倒是那人占了上风。只是打蛇打七寸,若不能把这巨蛇劈成两半,在它身上戳再多窟窿也没用。

  我仔细观察林中局势,想要寻个机会将木棒抛给那人。这时,巨蛇嘶叫一声,下半身抬起来,将那人卷在半空中!眼见巨蛇眼露凶光,我顾不得其他,抱着一根木棒跳到巨蛇左侧的树上。然后横起木棒,向着巨蛇扫下去。

  这木棒是现做的,分外钝重,我几乎是使出了全部力量才把它劈出来。巨蛇受此重击,下半身一下松了,那人从空中落下,翻了个身稳稳立住。

  巨蛇和我趴在地上,我知现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忙招呼那人道:“快!快用地上那木棒,打它七寸!”

  那人并不含糊,反手用剑把巨蛇从七寸处劈成两段。我不禁赞叹:“好剑!”

  他并不说话,但我能看见他起伏的胸口。这一番恶斗,着实消耗气力。我爬起身向他鞠躬行礼:“今日多谢英雄相助,若英雄不嫌弃,请英雄到寒舍休息片刻。”

  他摇头,淡淡两个字:“不必。”言罢,将剑收回鞘中,背过身远去。

  我并不挽留,在他身后再次鞠躬:“英雄大恩必不相忘,来日有缘再会。”

  收好镰刀弯刀,我背上药篓,目送他远去。方才慌忙,不曾注意到他步伐不稳,正思量他是不是身体不好,却见他身形一滞,倒在地上。

  这人不能不救。

  顾不得男女大防,我将他搀着。只是他生得高大,我身板儿娇小,竟没法儿将他扶起来。用尽力气将他拖到一颗柏树底下,我给他把脉,这才发觉他脉象微弱。

  我环抱着他,手心沾上什么粘稠的东西,我将手举到眼前,嗅得一股血腥气。

  那绝不是巨蛇的血!

  我扒开他的上衣,立时惊在原地。他身上哪还有一处完好的肌肤?新旧伤口叠在一处,说不尽的狰狞可怖。

  伤口形状千奇百怪,一看就是被不同的兵器所伤。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流血。

  我倒吸一口凉气,从怀中掏出记载锦山药草分布的小册子,将他安置好便奔去采止血止痛的药。

  这人绝不像我判断的那样只是个山中猎户!我边采药边琢磨,看他这满身伤痕,想是有不少仇家。我贸贸然救这么个危险人物,会招来什么祸事吗?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父亲……

  父亲一向禁止我与村外人打过多交道,说是会惹祸上身。太平村并不是我的家乡,在我两岁的时候,父亲带着我搬来此处,他从不提搬家之前的事情,我也不敢问。因为,但凡我对从前表现出丝毫向往,父亲就会生气。

  是以,这么多年来,家庭和母亲对我来说只是一组飘渺名词,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如今我把这浑身是伤的人带回去,万一他的仇家寻上门……

  我不敢往深处想。

  采到药,我跑回林子里,纠结地把药篓挂在他背上。蛇胆是个好东西,我剖开蛇肚取出蛇胆,捡起之前的两根树枝递给他:“你能站起来吗?”

  他半眯着眼,精神实在不佳。可醒着总比昏睡着方便,这回我顺顺利利搀起了他。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我半背着他往前走。每走四五步,我便要停下来休息,速度自然很慢。

  “你要救我?”他忽地开口,吓了我一跳。

  我吃力地答道:“是你先救了我。”

  脚下被藤蔓一绊,我踉跄着脚步,他将手中树枝猛地插在地上,我立马效法稳住步子。他的喘息就在耳边,我换了个姿势往前走。

  他又说:“你还是别管我了,自己回去吧。你这样,今儿我们俩谁都别想走出这林子。我如今寸步难行,你若真想救我,不如把我留在此处,明日带药进山。”

  我观察着地上的光影,地上没有任何太阳光,抬头也只能看见遮天蔽日的树冠,已近酉时了。锦山物种丰富,豺狼虎豹一个不少。他一个重伤的人,如果被我丢在山上,无异于送死。

  我给自己鼓了鼓气,一咬牙,背起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零星火光。我顾不得其他,朝那火光处喊道:“谁在山上?”

  有人说了几句话,火光扑腾一下,熄了。见这举动,我便猜到前方是为了逃避奉天费而躲在山里的村人。

  心下大喜,我又喊道:“我是孟长青孟先生的女儿,今日上山采药遇见巨蛇,有朋友受了重伤。不知前方人家,可否出手相助?”

  “是孟姑娘?”有人问。

  “正是孟乔芳!”我答。

  火光燃起,有人举着火把走来。来人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后跟着两三个小孩,正是李二荣一家。我一喜:“李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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