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
云荟兮火速收回远眺的视线，坐直了歪靠在轮椅上的身体。
共盟的人？速度那么快？
她回头看道右的脸，脑袋里一时有点乱，整合不出这条信息的因果关系：“那聂晤歌他是什么意思？他和共盟……”
是裙带关系？
那又为什么……
道右轻轻摇了摇头，脚下步子很快，却将轮椅推得平稳，“还不清楚，师父暂时没说具体情况，只让我先回去找他，”他低头看她一眼，“你刚才想说什么？”
云荟兮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会才回过神：“哦，刚才是想说……”她紧急调转了脑袋里混乱的思绪，话到嘴边却不太好开口，措辞委婉得含糊：“其实昨天就该告诉你们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段时间，我的身体有很大变化。”
道右默然片刻，轻声回道：“我知道，不是以前那个普通的丫头了。”
云荟兮知道他果然不知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和以前不一样，”她指了指自己半残的身体，“视力好得出奇，感觉也比以前敏锐，受到严重惊吓的时候反应速度特别快，海岛上好几次都是靠这些变化避开了危险……包括开枪射中怪物那次。”
话到最后减低了音量，道右淡淡瞥她一眼，但开口前，目光渐渐变得涩滞：“这也是正常情况，很多妖类天生就有强于人类数倍的能力。你恢复了妖的本能，自然感觉大有不同。”
云荟兮长长地哦了一声，想了想，低声说：“还有更古怪的，”或许是觉得难以启齿，开口时她抿着半边嘴角，声音也含混不清：“你说的这种不同……包括心灵感应和读心术吗？”
轮椅忽地放慢了速度。
道右低下头看她，一时没说话，表情里异常诧异。
半晌，皱紧眉，语气里带着细微的担忧：“你是说心灵感应和读心术？你能听到别人心里的想法？”
云荟兮：“并不是一直能听到，只有那么一次……这有点说来话长了，”她看了眼走廊尽头的分叉口，“林师父还急着找你呢，你先去吧，回头喊上哥哥，再一起琢磨琢磨是怎么回事。”
道右没松开眉心，似乎还要再问，她把他的手从轮椅的把手上掰开，“我们俩边走边说，太磨叽了，别让林师父等急了啊，”她推了推轮椅的轮环，“你别管我了，我自己逛逛，还没转够呢。”
藏青色的身影略一迟疑，点点头，转身走开几步又突然顿住，“你顺着走廊，别乱跑，这里容易迷路。”
***
道右推开办公室沉重的木门时，纪尹宁正舒服地躺在一张灰白色的人体工学椅上，四肢都显得相当放松，但闭着眼的脸上神情并不自若，严肃得有些凝重。
林谷风见他过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没有停留，直接走至办公桌边：“师父，聂晤歌和我们说这件事，是什么目的？”
林谷风犹疑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聂家向来擅长找人，他说他已经两天没和上级联系，他父亲此次前来，应该是为了带他回去，他正在躲避他父亲的追踪，”说着，视线转向道右：“但他也说，聂时越这次带来了不少人，可能还有其他的目的。”
纪尹宁深深地吁出口气，说话时眉头紧蹙，没睁眼：“这小子和你们是什么关系？说话能信几成？有必要为了别人和他爹对着干？”
林谷风沉吟了片刻，语气中也带着不确定：“从聂警官之前的表现来看，他确实很关心这里的这些孩子，今天一开口就问小荟和阿蔚的身体情况，应当不是虚情假意。”
“这可很难说，这些联合部和共盟的高层一个比一个狡猾，谁知道是不是有别有用心？”
林谷风的目光轻轻一转：“当然了，我们大家互不了解，他也有疑虑，相当认真地向我求证了你们的动机，表示如果你们‘别有用心’，他会第一时间将案件上报。”
纪尹宁突然说不出话。
道右说：“但即便聂晤歌什么都不说，兰岭市一下来了那么多共盟的人，这里还是很有可能暴露。”
林谷风点头，依然看着纪尹宁：“纪博士，你们的研究进度如何？”
纪尹宁安静了好一会，终于睁开眼睛，慢慢把椅子的背靠升起来，“从中秋到现在，因为得到了更多的样本，研究的进度已经空前加快，”她说得很慢，语气听来并不欣喜：“其实目前已经是最后一个阶段。”
“最后一个阶段是指……？”
“治疗阶段，”她转头看过来：“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记录，现在的药物确实起了作用，每个人都进展不错，只是要和其他妖类完全一样，还需要慢慢来。”
她似乎不打算再作隐瞒，顿了顿，脸色转而更担忧：“这可能要花很长时间，而且治疗中的副作用你们都看到了，妖化后自主反应很弱，也不能很好掌控自己的能力，如果这个时候被发现……被有心之人利用，会是很危险的局面。”
道右：“那既然已经有了药物，不如一起离开这里，先离开兰岭市，至少能避开共盟的人。”
纪尹宁瞥他一眼：“人离开了，那实验所呢？那么多资料和设备怎么带走？”
道右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即便他们在兰岭市逃过了共盟的搜查，但若实验所本身被发现，共盟也会清楚意识到小荟和阿蔚他们的真实情况。那往后的日子，必然再也不得安宁。
林谷风用食指点了点桌面，摇摇头：“如果共盟真的能发现这里，首先要保证孩子的安全，该撤离还是得撤离，”他看向道右：“但在那之前，要尽可能减低被发现的风险，阿右，去把结界符拿来。”
纪尹宁一挑眉：“结界？那种东西有用？”她从宽大的椅子上一骨碌坐起来，“现在找人都靠GPS、卫星定位，结界和道符什么的，会不会有点过时啊？道长？”
话里带着嫌弃，顺便还藐视了让守卫们全军覆没的道符。
林谷风也不否认：“如果来的是其他人，那结界符的确用处不大。但来人是聂时越，”平和的脸上浮起个颇伤脑筋的表情：“他想要找出一个妖气聚集的地方……鼻子比卫星还灵。”
***
云荟兮很快明白了道右所说的“容易迷路”是什么意思。
这实验所里头七拐八弯，她认认真真顺着先前的走廊一路前进，每每遇到分叉口都纳闷：一模一样的墙体，一模一样的天花板，头顶是无限向前延伸的筒灯，脚下是望不到头的灰色地面，走哪条道才不算是“乱跑”？
映着银杏林的阳光被远远地丢在几个拐角后头，越往深处走，周身的气温越是阴冷，让无比曲折的走廊更添几分压抑。
云荟兮四下瞧了瞧，心想：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乌泱泱一大群人，难不成还守在实验室外头？
实验室又在哪里？
前面好像又是死路啊？
正烦躁地东张西望，陡然有一声隐蔽的开门声，缓缓穿过回转的长廊，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动了动脑袋，很快将轮椅调转了方向。
有人在走廊上，一定知道怎么回去。
她提了口气，刚要隔空喊住那人，却猛然闭上嘴。
她们和实验所里这些人的关系并不融洽，如果被对方发现她迷了路，落井下石也就罢了，说不定懒得管她，一溜烟跑没影了……
还不如偷偷摸摸地跟上！
云荟兮低头看着轮椅，电机的嗡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吵闹，把先前那丝细微的动静掩盖得无影无踪。她没多想，直接关闭了轮椅的电源，撸起袖子，推动轮环，静悄悄地追着那道声音移动。
往前转过了一个拐角，前方的声音变大了些，能听到轻轻落地的脚步声。
她把呼吸都放慢了节奏，竖着耳朵辨别方向，一次左转，又一次右转，快要跟上那人时，极有节奏感的脚步声突然一顿。
被发现了吗？
捏紧轮环的手指不安地在金属表面滑动。
那人开了口，似乎是在与谁通话，声音清冷而平淡，云荟兮忽地一愣：尾随了半天，那人竟是纪恩还？
她顿时有点迟疑，用力收紧了五指，心口怦怦直跳。
这个时候……他要和谁联系？是不是该听个清楚？
这会儿亲手滚动轮椅似乎也不够安静，她想了想，固定好轮椅，安静地转动身体，两手都撑着墙，慢慢从椅面上滑下来。
整个身体趴在了地上，匍匐着向下一个拐角爬动。但因两腿的伤口还未痊愈，结痂中的皮肤被轻轻地扯开，痛得她两眼一闭，捂着嘴倒吸一口冷气。
不敢再做大的动作，她爬得更慢，笨手笨脚的姿势有点像视频里的藏狐。
但纪恩还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言谈中已经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乐先生……罗满……方招”。
听起来都凑不成完整的一句话，她又轻轻地往前爬，碍事的长发被压在身体底下，缠住了往前伸出的胳膊。她有点不耐烦，把头发从身下抽出来，发丝在衣料和地面的摩擦中发出极细小又瘆人的摩擦声。
纪恩还猛地回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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