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这指甲……是不是长得有点过分？
云荟兮迎着光线，伸直了指头，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那十片小小的指甲。
大一那年，和很多高考完就放飞自我的女孩一样，她也没少捯饬美甲。但仿佛是天生和光鲜亮丽的东西无缘，那时的她哪儿哪儿都不敢碰也不敢摸，待新鲜劲一过，齐套的指甲油和亮片全束之高阁，她又把指甲剪得土里土气，又短又圆。
但这会儿，白色的指甲尾端足有半厘米长，缺了指缘的支撑，边角微微发卷，表面还有细微的皴裂。
她掰着手指计算了下：那天上台演出前她才修过指甲，从被聂晤歌带走的那夜算起，还没到一个礼拜。这指甲是不是长得太快了？
长指甲事小，但眼下事事古怪，即便是这样不起眼的细节，也得充分“大胆假设，小心取证”……万一能从中发现什么了不得的情况呢？
于是她把两手按在床沿上，抬眼看向隔壁床铺的室友：“简星冉？”
她的室友大概还不太能接受自己白白嫩嫩的胳膊上竟长了“黑乎乎、毛茸茸的爪子”，也仍旧盯着自己的双手，闻言仰起苦大仇深的脸。
云荟兮：“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
简星冉把眉毛纠成了八字形，脸上浮现出一种带着惊讶的为难，仿佛在表达大写加粗的“我哪儿哪儿都变化很大”。但她歪了歪嘴，最终没吭声，十分配合地低下脑袋，视线上上下下地梭巡了一遍，又茫然地摇头。
云荟兮提醒：“看仔细了吗？”说话间，她伸长了手臂，示意简星冉注意她的双手：“我刚才发现，我的指甲长了很多，还有点开裂。”
这话没带上前因后果，怕对方理解不来，她又补充道：“应该就是今天早上的变化。”
简星冉微微张大了嘴，似乎一时半会收不起脸上的纠结，喃喃道：“我……我再看看……”
一边说，她一边从床上滑下来，展开手臂，整个人呈十字型立在两张床铺的中央。脑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晃了一圈，还是纳闷：“真没你说的这种——”
话未说完，她咬了咬嘴唇，突然吃痛地“嘶”了一声。
纠结的眉头倏地展开，简星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除了这几天……好像得了唇炎？”她不太确定地看着云荟兮：“你是指这种变化吗？”
云荟兮沉默下来，表情有点复杂。
虽说是要留意细节……
但她们现在的状态，怎么像是两个窝在宿舍里讨论“如何应对秋冬干燥”的小女生？
她想了想，面上保持着平静，片刻后点点头，随口答道：“就……差不多吧。”
简星冉倒像是为了有所发现而高兴，终于卸下一脸苦情戏的表情，转身坐在她的床边：“原来是这样……我还在想，从没有这样不停脱皮呢。”
云荟兮决定，还是要想办法联系上哥哥。
思绪回到昨夜，脑海里立马浮现起纪恩还年幼的脸，和那道“你又在作什么死”的老成目光。
云荟兮做了简短而深刻的反省：当时在回忆过程里和歹徒头头产生了联结反应，应该是太不专心导致注意力和判断力出现了偏差。
毕竟那时还没从阿蓝的噩梦中回过神，回忆里的画面甚至都未出现哥哥的脸。
这次她得更稳妥一些。
仔细斟酌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两条伤腿摆成打坐的姿势，合上双眼，认真地开始深呼吸。
简星冉似乎又咬住了嘴唇，声音含混不清：“你在做什么？”
云荟兮回答得诚实：“脑子很乱，得集中精神，把这几天的事好好回想一遍。”
简星冉的话有点奇怪：“要我帮忙吗？”
这种事情也能帮忙？
云荟兮掀开眼皮望着她的室友，那张脸上咬着嘴唇的表情看来十分天真，说话倒是有理有据：“我有点注意力缺陷障碍，经常跟着各种app练习冥想，对集中注意力很有帮助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想帮上忙，她不停眨动眼睛，坐立难安中神色也带着焦急。
很有帮助……吗？
云荟兮转开了视线：“那试试吧。”
出乎她的意料，顺着简星冉照搬自app的冥想流程，她发现自己竟真能很快进入专注状态。回忆随着时间反向流动，脑海里纪恩还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她看见哥哥平躺在床上时轻轻闭上的眼睛，合握在胸前的手，和不停敲击着手背的手指——
这是哥哥沉思时的习惯动作。
顷刻间，所有注意力似乎都落在了敲击的节奏上，不轻不重的力度，对应着此刻心跳的频率。
手指最后一次下落时，眼前的画面在轻微的拍打声中定格，又迅速层层展开，仿佛有束光从朦胧里拨开迷雾，落进另一处相当熟悉、却又阔别多日的场景。
蝉鸣蛙叫声里，清淡的月光透进掉了漆的窗棂，映亮一面不久前重刷的墙面，和一张摆放着笔记本电脑的折叠木桌。
是她和哥哥的出租屋。
只是眼前的景象不太自然，房里的一切呈90度翻转，仿佛是侧卧在床上时看出去的视角。
视线延展出去，笔记本的显示器亮着幽幽的蓝光，在清澈的月光下有种静谧的和谐。伴着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全屏显示的文档上不断弹出字母——
∫arcsinx+……
什么东西？
云荟兮愣了愣神，大脑登时有点错乱，但匪夷所思的画面一刻不停，显示器的窗口迅速一缩一放切换了界面，展开一幅条理分明的思维导图。
她睁圆眼睛，正要好好推敲，突然有尖锐的“嘀嘀”两声刺入耳膜，音量大得铺天盖地，惊得她眉毛和寒毛在同一时刻刷刷地直立起来。凝聚的意识四下扩散，当即将她拉回现实。
还未睁开眼睛，一股泛着甜酸味道的空气直往鼻端扑来，随即有道陌生的声音开了口：“你在干什么？”
她倏地抬起眼皮，房间门口处呆立着一道白色身影，脸上半是戒备半是纳闷，似乎对她身残志坚的坐姿摸不着头脑。
竖眉瞪眼的面孔挺眼熟，很像是纪恩还的某位小弟。
她把惊魂未定的目光往下一转，落在了一架三层不锈钢推车上。巨大的耳鸣随着推车上缓缓腾起的热气平息下来，她又瞥了眼窗外的天色，日光强烈，时值正午……所以这小弟是来送午餐的？
还挺是时候……
推车上上下下摆放了五只餐盒，云荟兮按捺着懊恼，伸手指向另一侧墙面，带着一脸真情实感的不满：“怎么现在才来？还没给我哥送饭吧？你不知道我们都受了伤，不能饿着吗？”
小弟大概没想到这位受害者能如此自然地反客为主，顿时噎得答不上话，着急忙慌地放下了午餐，摸摸脑袋退出房间。
直到门完全合上，简星冉已经拆开餐盒，云荟兮在糖醋虾仁扑鼻的香味里揉了揉耳根，问道：“刚才什么声音？耳朵都要聋了。”
简星冉把一块裹着酱汁的虾仁塞进嘴里，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什么什么声音？”
含着食物说这样绕口的话，透过模糊的口音都能听出弹牙的嚼劲，云荟兮也下意识地打开餐盒，“就刚才那人进门之前，很刺耳的声音，你没听到吗？”
“你是指开门的声音吗？”简星冉又夹起一小块沾着葱花和黑芝麻的土豆，“声音不大啊？”
云荟兮一愣，用筷子戳了戳米饭，视线却转向隔壁，突然意识到可能是“灵魂出窍”让她的五感异常强烈？
难怪觉得这饭菜也特别香呢……
她默默地吃了一口糖醋虾仁，抬起眉头。
酸甜交融，外脆里嫩，还透出零星的海盐味道……简直奇妙！
怕被这幸福的滋味腐化了头脑，云荟兮吃饭时也纠着眉毛回忆在脑海中看到的画面。
繁复的数字、符号和公式，她很确定那不是存在于她脑袋里的知识点，只有很偶尔的那么几次，她翻开哥哥的高数教材，见过这些天书般的公式。
因而方才眼前的场景，应当是存在于哥哥的脑子里。
看来她和哥哥的联结确实有了些进展，只是她这头单向的“浏览”似乎还并不能与哥哥取得实质的联系。
但……也有哪里不对。
云荟兮又想起纪恩还的那道眼神。尽管还不太肯定，但当时对着那面灰黑色的车窗玻璃，她的确有一种视线交流的感觉，可见基础的步骤没有差错。
细微的差别，可能在于哥哥这种时候依然满脑子积分函数，而纪恩还的内心世界却意外的“可怜弱小又无助”——
与她自身的心理状态很相似。
所以……与哥哥交流之前，她得先让自己投入“热爱学习”的状态？
前置条件的难度空前加大，云荟兮一时心烦意乱忘了吃饭，只不停地用筷子拨动土豆。简星冉一脸担忧地张望过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啊，”她擦去嘴边的茄汁，“有什么问题我随时可以帮忙。”
室友时刻表现出“合作”的迫切愿望，看样子已经成功get了从科幻到玄幻的身份转变。虽说不见得能起到什么作用，但两个人琢磨好歹强过一个人钻牛角尖。
云荟兮飞快地总结：“我想联系一个人。”
简星冉也放下了筷子，“现在吗？”
“对，如果现在能联系上——”
“那我应该帮不上忙，他们不会给我们手机，”简星冉立马颓丧下来，仿佛并未留意自己打断了对方的话，“就算有手机，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信号呢。”
云荟兮顺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要怎么解释“手机”就在她的脑子里，愁的正是“信号”频率对不上？
“好像没信号也没关系，”简星冉仍在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报警电话用不着信号，只要拨号就行了，所以问题还是在于我们要怎么拿到手机？”
闻言，专心捣鼓土豆的云荟兮突然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她不必亲自去找哥哥的“信号”……也可以试试“拨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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