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心脏咚咚直蹦,强而有力的鼓动几乎要冲破胸膛。眼前大片模糊的昏黄逐渐聚拢,汇成一面映满夕阳余晖的天花板。
刺眼的日光将摇曳的树叶映出奇形怪状的姿态,耳边有风过树叶时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她在这点动静里回过了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噩梦。使劲眨了几次眼,又把双眼瞠得很大。
噩梦里的画面有点阴魂不散,每每闭上眼睛,阿蓝七窍流血的面孔仿佛一座横亘在路中央的巨大路障,拦住通往清醒的路,那张一开一合的口中无限重复着“我可等你很久了”这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怪话。
淌血的唇角弧度未变,身形未动,一张脸却越贴越近。
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大就有什么样的小弟……等她做什么?就算是化作鬼,也得认清事故责任人啊!
云荟兮保持着两眼瞪大的表情,僵硬地翻了个身,面向与隔壁相邻的墙面。惊魂未定的目光久久地粘在这堵墙上,余光里,简星冉仍背靠床头坐在床上,半张侧脸在阳光的阴影下,紧紧皱着眉心,估计正在琢磨新来的室友脑子是否还正常。
而哥哥在墙的那头,经历了千辛万苦,仍看不见也听不到,完全处于她的感知范围以外。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眼下的情形都不比几天前好上多少。
云荟兮叹口气。外忧内患,真叫人心酸。
急促的呼吸随着逐渐平缓的心跳声沉静下去,海岛茂盛的植被和离奇的怪物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与墙面上摇摆的枝叶阴影渐渐重合。
另一种念头突然从斑驳陆离的画面里冒出来——
她是凭着潜意识中的感应,一路越过大洋彼岸找到了哥哥,眼下两人只隔着一面墙,这种感知理应更强烈才对。
如果能再次与哥哥进行“联结”……两人或许就能进行沟通?
云荟兮像是突然开了窍,忙不迭地用胳膊肘把整个身体撑起来。一边回忆要如何投入“冥想”,一边重温歹徒头头对她所做的“催眠”。
第一步,似乎是要在脑袋里重建上回两人见面的场景。
呼口气,闭上眼,阿蓝惊悚的面孔瞬间在眼前放大,她吓得抖了抖睫毛,硬是没让自己睁开眼睛。努力将回忆一分一秒地向前推,上午下船前,镇定剂发挥药效前的最后一刻,似乎是纪恩还伸手盖上了她惊恐不安的视线。
那之前,她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混沌不清的意识里认定他要做对她和哥哥不利的事。然而他就只是自顾自地收拾那些冰冷的医用器具,本本分分地信守承诺,替她和哥哥换了药。
浮现在脑海的画面十分清晰,她好似能看清茶色玻璃瓶上的文字标签,右下角一个结构优美的“纪”字,与他落在体检报告上的笔迹相同。
方才起步的思维当即转向,在云荟兮意识到走神之前,纪恩还那张漠然又漂亮的脸快速从脑海里掠过。
眼前画面明灭了几回,从一片乌漆嘛黑里渐渐显出些影像。
天色阴沉下着雨,眼前是一整排石碑。灰白色的花岗岩被切割打磨成统一的尺寸,每两座石碑间种有等人高的松柏,都寂静无声地伫立在绵绵细雨里。
周遭的场景既陌生又熟悉,她的心头腾起种莫名其妙的负面情绪。
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地方,只隐隐觉得应当是座墓园。但在云荟兮不算漫长的记忆里,她和哥哥没有家人,身边从未有人过世,因而也从没扫过墓。
熟悉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她竟觉得自己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
石碑上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刻有大写的中文数字。她挪动不了视线,目光停留在数字“壹”上,雨水顺着凹洼的红色字迹向下淌,像是在流血。
她忽然察觉到些古怪:此刻的她正视着石碑上的文字,仿佛她如同这座石碑一样高。
她变矮了?
“我们该走了。”
耳边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平静里透着一丝细微的怅然,听来有点耳熟。云荟兮发觉自己有些难言的失落,并不想回头,垂着脑袋转身就走。
头顶忽而投下一片阴影,隔绝了令她直起鸡皮疙瘩的雨水。那女子叹气:“明明怕水,还非不打伞……“
她心头一跳。
怕水?她什么时候染了这毛病?
这说话的年轻女子又是谁?
云荟兮拼命地想要抬头去看女子的脸,却始终无法控制身体的动作,似乎自己只是介入了他人的意识,眼前的一切,她都只能眼巴巴地做一名旁观者。
年轻女子走向停在松柏林外的车,替“她”拉开车门。“她”瞥了眼车窗,灰黑色的玻璃倒映出一张被雨水浸泡得瑟瑟发抖的脸——
深褐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瞳孔,水红色的嘴唇,面颊带着不自然的苍白。
这分明是小一号的纪恩还!
云荟兮惊愕地盯着车窗里的面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有所察觉,以一种她相当熟悉的模样微微一眯,硬生生将一张稚嫩的脸变幻出了犯罪分子的阴沉。
他没说话,往车里一钻,眼前的画面转而陷入黑暗。
云荟兮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但从眼下的状况来看,她的举动应该是落实了歹徒头头“不值得互相信任”的谶言。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这一夜都未再见到纪恩还的身影,直到第二天早上,推门进来的人穿一身白衬衫,她迷迷糊糊地直接从半睡半醒中坐起身,眯开眼一瞧,来人竟也不是他。
那人笔挺挺地立定在她和她室友的床前,视线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开口说道:“云荟兮小姐,五分钟后请跟我走。”
表情和说话的方式倒是如出一辙,克制而疏离,看来并不是纪恩还的小弟。云荟兮怀疑这里开设了专业的面部神经管理课程,得学会这种既礼貌又富含压迫感的表达方式,才能顺利从小弟的身份毕业,升级为小头领。
她不得不思考了番,眼前这位是全然的陌生人,八成比纪恩还更难说话,绝不会理会她的胡搅蛮缠。这会儿她必须表现出配合,就像被戴着头套上着手铐的那夜一样。
五分钟后,她启动了轮椅的自动模式,不疾不慢地跟在那人身后,在绵延的走廊里拐了好几次弯。
一路经过数道大门,尽管被绕得晕头转向,她依然数得清楚:总共六扇金属门,其中两道门需要门禁卡,另外四道门是通过指纹识别,并且在门的顶端配备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红外监控。
她紧了紧手指。
要从这里逃脱,只会比在岛上更艰难。
又一道金属门向两侧移开,那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到了。”
云荟兮定了定心神,往这间屋子里移动,视线掠过密密麻麻的仪器,突然停顿在一只闪着冷光的笼子上。
笼子是空的,突兀地立在实验室的中央,体积挺大,足足能容纳五六个人。六面是菱形的网格,长宽只容得下一条手臂穿过。
她在提心吊胆中仔细回忆了下,简星冉似乎没提到有这么个东西……
抬眼四下一张望,有人伏在桌案上打瞌睡,墨灰色的脑袋埋在臂弯里,丝毫没有动静。身侧那人凑上前,微低下头,声音很恭敬:“纪博士,人带来了。”
纪博士没动,那人便也半弯着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管理仍然很到位,垂着眉眼的样子,瞧不出半分不耐。
半晌,迷糊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几点了?”
那人回答:“七点半。”
纪博士一把撩开遮在眼前的头发,抬头望向窗外,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随即从文件盒里抽出一卷文档,抬手揉了揉眼睛,向那人吩咐:“去把药拿来,再带个三明治。”
说着拧开了桌面上的一只白色药瓶,晃了几晃,眉头皱起来,又出声喊:“再带一瓶利他林。”
那人脸上露出些为难,好一会才说:“纪博士,您吃太多了,纪恩还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云荟兮眉头一抬。
纪恩还会不高兴?
这语气听起来……他和这女子不像是关系很糟糕的样子?
意识到两人有同样的姓氏……她想了想,难道他们是姐弟?
云荟兮突然觉得这推测很像那么回事。学霸姐姐和青春期的叛逆弟弟,互相都为对方头疼,却也不忘管东管西。
但转念一想,这纪博士……并不是琥珀色的瞳孔。
她把犹豫的目光转向那张桌子,纪博士懒洋洋地催促:“别啰嗦,快去!”
说着,她推了那人一把,然后走到云荟兮身边,一面用那枚土气的塑料发夹将刘海夹在头顶,一面指了指两人面前的位置,说:“你,那边坐好。”
云荟兮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笼子的后方有把金属椅子,上头支架垂挂着各种仪器,像是牙诊所的设备。
她攥紧了手,手心很快冒出层汗。
什么东西?看着就牙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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