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云荟兮打量着愁眉苦脸的简星冉，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后靠，后脑勺抵住了床头硌人的铁支架。
她有点迟疑：这姑娘该不是调查了她的情况，胡乱编了个故事，还编出了漏洞吧？
按聂晤歌的话说，这里是纪恩还的老巢，此刻她和哥哥就是两只身不由己的猎物，即便简星冉是个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年轻女孩……她眼下也不敢轻信。
云荟兮歪了歪脖子，佯装摸不着头脑：“不是普通人？这话要怎么理解？”
简星冉把一张小脸皱得像只馄饨，回话时吞吞吐吐：“我……我好像有……超能力……”
云荟兮愣了好几秒，简星冉似乎看出她的诧异，又说：“那天夜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太对劲，又好像能暂停时间……就像电影里拍的那样。”
云荟兮不知怎么想起早先时道左的一句分析：你的大脑不甘寂寞，所以欺骗了你。
这样没头没脑的沟通效率太低，她问得更直接：“那你父母不知道这回事？”
简星冉别开脑袋，神情更委顿：“那天早上，我在医院登记病历资料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
云荟兮倏地抬起眼睛。
“爸爸妈妈对我很好，从来没对我提过这事，”简星冉使劲戳了戳床单，在海绵床垫上留下深深的一点指印，“但我是个怪人，我伤害了他们……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亲生父母才不要我。”
傻里傻气的姑娘说得坦白，情绪也来得直接，眼皮一垂，耸耸鼻子，看来像是要哭。云荟兮从中捕捉到了一种毫无道理又排山倒海的自责感，弄丢哥哥的这一个月，她对这种情绪感同身受。
云荟兮想了想，除非这姑娘是戏精上身，不然……应该不是在糊弄她。
那两人算是同一阵营了？
她突然庆幸自己当初只是跳下楼去操场吸收了下大自然的精华，也就祸害了几株月季。
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那双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眼睛这会儿有点潮湿，薄薄的一层泪，将清澈的瞳孔染上一层水亮的光。
云荟兮盯着这双眼睛瞧出了神。
她醒来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简星冉的瞳色，很浅的琥珀色，在亚洲人中确实不太常见。哥哥特意向纪恩还提出过这一点，因而她从最开始就对这女孩的身份十分在意。
目前看来，相似的身世，相仿的遭遇，还有如此接近的生理特征，仿佛都表明简星冉同她和哥哥……甚至是那位歹徒头头，有着很大关联。
他们纷纷在中秋夜经历了初次变身，而这些人第一时间找上他们，是否和这种关联直接相干？
云荟兮一边坐起来，一边老成地摇了摇头，以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简星冉的肩，“后来呢？你又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
简星冉说：“后来……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过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了，”她攥紧了手心潮湿发软的纸巾，“前几天晚上回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被人敲了下脑袋，当时没觉得痛，但一下就晕了，再睁开眼睛就到了这里。”
云荟兮哦了一声。
纪恩还对自己还算仁慈，至少没有对她和哥哥动粗。
“对了，”她突然想起简星冉之前说的话，“你说我哥哥应该在隔壁，隔壁还有其他人吗？”
简星冉：“有吧……我上次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看到隔壁还有两个男生——”
话说一半，门口突然有滴的一声，动静不大，但听来耳熟。云荟兮条件反射般把身体躺平，见门被一点点推开，她直接闭上眼睛。
但躺得太急，一条腿还杵在床沿外，姿势不但僵硬，还有点不雅观。
“她还没醒？”
冷淡的声音含着疑惑，云荟兮只做两耳不闻，用实际行动表示默认。简星冉这位相识不久的战友也很上道，声如蚊蝇地嗯了一声。
床垫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是战友回到了自己的床位，片刻的寂静后，忽然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她的睫毛——
纪恩还竟然来掀她的眼皮！
她下意识死死抵抗，更用力地合着双眼，又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十分愚蠢。正考虑该作何反应，她听到了一声极低极轻的鼻息，“别装了，起来。”
怕的就是空气突然尴尬。
纪恩还把手松开，“人在昏迷的状态下，眼睑松弛，瞳孔处于正中位，不会翻白眼。”
最后三个字被念得抑扬顿挫，似乎是在说笑，但语气中全然没有笑意，听来像个微妙的冷笑话。
云荟兮眯开左眼看他，他双手抱臂，身侧摆了一张轮椅。
她一骨碌地坐直身体：“你又要干什么？”
“体检。”
数十秒后，坐在轮椅上的云荟兮被推向房外，她扒紧了门框，急得口不择言：“纪恩还，你说话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行吗？能说具体一点吗？我好好的怎么就要体检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歹徒头头未曾见过她如此胆大包天的模样，脚下顿了顿，居高临下的视线竟显得有点头疼：“先体检，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她咬紧牙，手上更使劲：“不，你不说清楚，我不——”
最后的“去”字被倏地掐灭，敌我双方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纪恩还搭住她的胳膊轻轻一提溜，双手立马从门框上滑脱。她转而抓紧了座椅下的轮子，滚轮的橡胶表面布满防滑的凸起颗粒，一粒一粒从掌中碾过，手心被蹭得火烧火燎的疼。
和这家伙做敌人怎么那么累？
云荟兮垂死挣扎：“镇定剂有副作用，我现在有点精神失常，不适合做体检。”
纪恩还一边将她推往走廊的尽头，一边不甚在意地点头：“看出来了，不影响。”
“我……我还内分泌失调……”她继续小声叨叨。
他又看她一眼，这回没接她的话茬，径直走向一扇几人宽的金属大门，在门禁处按下掌印，大门缓缓向两侧移开。
一股极淡的气味伴随着微凉的空气弥散开来，仿佛是消毒水混杂了各种化学试剂的味道，不怎么刺鼻，但闻来令人精神紧张。
云荟兮抱紧了轮椅一侧的扶手，十分警惕地到处打量。
水泥自流平地面光可鉴人，大块青砖砌就的墙体，也打磨得相当平整。玻璃柜和几张金属桌面上堆满文件和各色瓶瓶罐罐，显得异常杂乱，与空气里克制的化学品味道形成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
纪恩还问：“能站起来么？”
打定了主意抗拒到底，云荟兮两眼向下盯着膝盖，用力摇摇头。
“测视力。”
她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么普通的体检项目吗？
轮椅被推向房间的更深处，一只遮眼板被递到面前，她勉为其难地接过来，往墙面上抬眼一瞧，又惊得挑起眉毛。
不知是谁制作了这幅视力检测表，总之应该有点怪癖——
寻常的字母“E”被一种古怪的图案所取代，她琢磨了会，发觉这是危险用品的示警符号，只是交叉的人骨上并不是常见的骷髅脑袋，而是大写的中文数字，从“壹”到“拾”，从上到下随机排列。
视力检测表的高度也令人震撼，她粗略数了数，大约有数十行。
纪恩还似乎并不打算一板一眼地进行常规流程，只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单眼视力，能看清多少？”
她的视力一向不错，却仍旧不太想配合。视线在检测表上略一停留，随意地指向某一层：“第十四行，数字六、四、八……”
如果没有记岔，这一行应该是代表视力5.0。
纪恩还又皱紧眉头，将手中的笔放在了空白的体检报告上，“确定么？结果很重要。”
一字一顿的声音像是包含了某种警告，云荟兮迎着他的视线目不转睛，很快没骨气地别开了脸，再次举起遮眼板，“我仔细看看。”
这回一瞧更吃惊，长长的一列检测表，往下三十多行都分毫毕现。
纪恩还仿佛也有点出乎意料，探究的视线打量过来，好一会才将她的检测数据记录在报告上。
之后的几项检查都由这位多才多艺的犯罪分子一手包办，都是十分常规的体检项目，正当云荟兮盯着他落在纸面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摸不着头脑，金属大门再一次缓缓打开。
一名穿白大褂的青年女子在门快要合上的时候闪身进来，手上抱着的资料几乎一股脑地滑落在地上。她好似相当没有耐心，捡了两页纸就开始嚷嚷：“快过来帮忙啊！”
纪恩还没有转头，也没有回话，表情像是带着厌烦，却放下纸笔就去帮忙。那女子微微抬起头，正脸恰好对上云荟兮的打探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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