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一时间,十来道灼热的目光都落在云荟兮的脸上,她向来是个举手发言都要舌头打结的性格,这会儿不免有点扭捏。
何况,她对自己的判断没什么底气,怕是对不住众妖殷切的期待,先试探地扔出论点:“我觉得这东西有点幼稚。”
落在脸上的目光立马变得迷离,她也觉得自己像是在说胡话,只能硬着头皮摆出论据:“首先,当你们一开始和这东西说话的时候,它的回应虽然很诡异,但诡异里好像还有点高兴。”
阿孟眯着小眼睛问她:“那种奇怪的表情,你是怎么看出‘高兴’的?”
云荟兮瞧了一眼他的脸,突然灵机一动,向他招招手,然后伸手捏住他的眼角和嘴角,一张马脸被捻出个怪异的笑。
她扭头看众妖,“你们看,当时那东西是不是就这个表情?
笑点低的小弟“噗嗤”一声。
她继续说:“也就是说,当我们主动示好的时候,那东西其实也挺高兴,只不过后来你们逃了,”她看向惴惴不安的阿灰,“它就开始生气、攻击,气得要吃人,被子弹打疼了,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这样——”
她把阿孟的眉毛和嘴角向下拽,“这个表情,看起来是不是像哭?”
阿孟一把拍开她的手,揉了揉脸,“所以呢?又笑又哭也不见得就是幼稚,也可能是精神不正常。”
“我一开始就说只是试试——”
“行了,”纪恩还掐断两人嘴炮的火苗,“说重点。”
云荟兮说:“我想……是不是可以找点新奇有趣的东西去吸引这东西的注意?”
她顿了顿,嘴角轻轻一歪,还是有点难以启齿。
怪物是不是幼稚她不得而知,但她觉得自己确实挺幼稚,说到“新奇有趣”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因而,后一句话说得有点飘:“比如,信号弹什么的?我记得信号弹有很多颜色,一起升空的话,可能会吸引它的注意。”
五颜六色的烟花,小孩子都喜欢。
阿孟批评她:“每种颜色的信号弹都有明确的指示和含意,哪能随便放着玩?”
纪恩还倒像是认真考虑了会,通过对讲机向船长问话:“雷达显示附近有多少过路船只?”
船长回道:“这片海域荒僻,天气也糟糕,暂时没见到其他客货轮。”
“准备三组信号弹,每组备齐五种,尽快发射。”
“啊?发生什么了?信号——”
他突然低喝:“快去!”
对讲机那头没了声音,众妖再度扭头俯视海湾的方向,怪物正团团乱转,细长的胳膊不停拍打海面,翻起灰白的水花。
越看越幼稚,大概属于巴纳姆效应的反向操作吧。
很快,几公里外的海岛那头从低处蹿起五束夺目的光,赤、橙、黄、绿、紫,像一道发育不良的彩虹,划开黑云压顶的天幕。
五彩的光映亮浓云,隆隆几声巨响炸开,那怪物身形一顿,抬起光滑的脑袋向信号弹的方向眺望。
众妖屏息以待,一颗心随怪物起伏不定的身体七上八下,却不见它的进一步动作。
纪恩还按住对讲机:“第二组。”
五道光再度一飞冲天,怪物仿佛真有些出神,身体缓缓沉入水下,只留一个圆溜的脑袋在海面之上,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毫无威胁的鹌鹑蛋。
五色光焰还未完全消退的时候,第三组信号弹又腾空而起,十几只鹌鹑蛋突然转动了方向,逐渐往岛屿的另一侧移动,纪恩还提醒船长:“再放两组,然后把船开远,看到水里有人不要停下,加快速度。”
可能这要求有悖于船长的职业道德,对讲机那头没明确答应,支支吾吾了一阵就结束了通话。
小弟们战战兢兢地望着怪物越行越远,阿灰脸上悲喜交加,难得十分利索地渡了海峡,又快速架起滑索。
众妖也不敢耽误,都麻溜地到达对岸,甚至没停下休息,连奔带跑地往林子深处钻。
阿孟带着云荟兮落了地,纪恩还突然叫住他:“你去队伍前面,不用管她。”
云荟兮一愣,坐在一截断木上向头顶看。这座岛并不大,也不算很高,但十分陡峭,植被茂密的枝叶横生错节,如同一张织得细密的网。
即便没有受伤她也寸步难行。
纪恩还把背上行囊丢给阿孟,直接将她甩到背上,又用腰上的钢环把人扣牢,问:“你确定云蔚兮在这岛上?”
她想了想,点点头。踏上这一座海岛的时候,她仿佛生出一种强烈的感应:哥哥已经近在眼前。如果前方不是茂密的丛林,她会以为哥哥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纪恩还越过一众默默啃压缩饼干的小弟,率先向上攀爬,几步已跟上队伍前方的阿孟。
崖壁十分不好走,阿孟看来也不轻松,嘴里叼着半条巧克力棒,斜了到处张望的云荟兮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你还真自在。”
云荟兮还了个自在的眼神,“你们能者多劳呗。”
“典型的‘我弱我有理’吗?”
安静攀爬的老大皱眉,唇线一抿,“把你们分开话还那么多?”
云荟兮觉得这句话听来耳熟,很像是小学时代各班班主任的口头禅之一,下意识就要做个自我检查,突然头顶的树枝“哗哗”一抖,吓得她一把勒紧了纪恩还的脖子,身体向前一贴。
他偏过头低喝一声:“你乱动什么?”
这一声引得一众小弟都往两人看,几双眼睛立马溢出各式各样的惊恐,“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了?”
树枝又适时地抖了抖。
云荟兮这下没管纪恩还的反应,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他的肩,两眼紧盯抖动的枝叶。
尽管林间天色幽暗,但她还是看得清楚:几条细小的黑灰色影子沿着树枝的方向一蹿而过,身形相当灵活,仿佛滑过树枝的游鱼,几乎一闪就不见踪影。
恐怖的情绪极具传染力,小弟也很紧张,哆嗦着不肯再走,七嘴八舌地问:“又、又是什么东西?”
纪恩还的面瘫脸难得有了表情,微微地一摇头,几步踏上枝干,疾速在树枝间伸手一捞,提着条拼命扭动的尾巴向底下晃了晃,“没见过么?”
小弟们悚然的表情一收,立马垂下脑袋,云荟兮有点摸不着头脑,把身子歪了出去,斜着视线去看他手里的东西——一只倒挂的松鼠,吃得胖乎乎,四条粗短的爪子正拼命乱舞。
她回正了身体,也觉得有点丢人。在山里长大,竟被松鼠给吓破了胆。
纪恩还把松鼠丢上枝头,头也不回地向上走,小弟们不敢再造次,亦步亦趋地跟紧老大,林间“哗哗”的声音稍稍远离,一行人脚步也加快不少。
雨势在夜色里收小,稀稀落落的雨被稠密的枝叶遮挡,林子里几乎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一时间安宁得过分。
云荟兮向脚下回望一眼,有点发憷。他们已到达崖壁的半腰,下方陡峭的山路直直延伸进海里,看着有十多层楼高。
她见纪恩还走得很急,不由担心自己的安全,旁敲侧击地冲阿孟说:“这里很高了,路滑,你慢点走,小心别掉下去。”
或许是记着老大的批评,阿孟只点点头,没回话,脸色有点古怪。
他向林间扫了一眼,说:“好像还是有点不对劲。”
纪恩还脚下一顿,云荟兮问:“怎么说?”
“你们听,”阿孟摇了摇头顶的枝干,枝叶摩擦的声音里,隐约有不协调的窸窣动静,“底下很多树已经结了果,有松鼠不奇怪,但这里的树上并没有食物,还有什么东西在树上?”
他语气有点迟疑,“这东西几乎一直跟着我们。”
纪恩还只说:“有什么都不奇怪,尽快找到云蔚兮离开这里。”
云荟兮显然没那么淡定,眯起眼睛仔细察看,黑暗里叉开的树枝张牙舞爪,本就像是恐怖片的布景。
随着纪恩还的移动,视野的角度渐渐转移,她突然又抓紧他的肩,“我看到了——”
确实有不寻常的东西,匍匐在林木的枝条上,茂密的树叶挡住了大半的身体,只在移动时偶尔发出些细微的声响。
身下传来声音:“别说话。”
她很快反应过来,纪恩还并不是没有察觉,于是把头往前凑,几乎要贴到他的耳朵,“为什么?难道不该提前做好防备吗?”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不太想回话,好一会才说:“谁告诉你没防备?”
她愣了一瞬,扭头再去看后方的一众小弟,竟个个如临大敌的表情,身体紧紧靠拢,神情紧绷地凝望前方的树木下的阴影。
这群人什么时候通的气?
正暗自吃惊,枝桠上的黑影倏地一动,纪恩还向身后打了手势,所有人同一时间摆开进攻架势。
一条黑影从枝叶的阴影里滑动着探出头来,虽仍掩藏在浓重的夜色里,但云荟兮已然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鱼?
两拳大的鱼头连带着鱼身灵活地扭动出来,拖出身侧长长的鱼鳍,她还没出声,纪恩还转过身体,将她腰上的钢环牢牢扣住林木的盘根。
很快,数条半米长的黑影抖动身体滑下树干,两侧鱼鳍一展,几下扑棱,整个身体竟腾向半空,盘旋一阵后,向一行人的方向俯冲而来。
会飞的鱼?
这岛上的生物多样性未免也太丰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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