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这段距离的移动不算漫长，但在肾上腺素的催动下成了个默片中的慢镜头，脚踝处尖锐的疼痛丝丝分明，雨水哗哗地从天而降，云荟兮只觉满头满脑都是水滴撞击身体的声音。
她睁不开眼，转不过身，半边脸贴着泥泞的地面滑过，沾了滑腻的淤泥，在帽檐外散开的头发接连擦到枯枝和落叶，不时被异物勾住，刺刺地发痛。
直到身体撞向一截断木，滑动猛地一顿，她赶紧抹掉脸上的泥，还未能站直，脚踝处被重重一扯，身体又倒个四仰八叉。
因而云荟兮这会儿也不知到底该顾脸还是顾脚，腿疼、脸疼、屁股疼，每个部位都在嚎啕大哭。
抬起疼到不行的视线，她在模糊的雨帘里看向脚下，心口也震惊得隐隐发痛。
一只碗口粗的蛇头，正用尖利的牙齿刺入脚踝处的皮肉，甩着三角形的脑袋将她向地面的低处拽。
脑门上蹭蹭地冒出一股寒意，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蛇身的动作，密密麻麻的鳞片一伸一缩，底下的肌肉极有节奏地扭动，似乎是要将她带往林子的深处。
腿和脸都顾不上了，她慌得逮什么抓什么，折断四根脆弱的断枝后，总算抱住一截比较牢靠的树桩。
脚下的蛇还在用力，咬合力大得出奇，她两手使劲环住树身，完全只当自己是只小龙虾，充分地做好了“断肢保命”的准备。
但那蛇倔得不行，见牙齿不够有劲，立马改用柔软的身体缠住她的双腿，修长的腹肌略一用力，她简直感到自己要被扯成两半，差点就松脱了手。
自救没起什么作用，云荟兮终于想到要喊救命，脑袋往树桩的另一侧歪了歪，猛提一口气，“救”字还未脱口，十来条黑色的人影跃过倒伏的林木，向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为首的纪恩还脸色不善，瞥她那一眼仿佛是在嫌弃她的无能，后头那一众小弟面如土色，似乎还未从野兽的攻击里缓过神。
蛇大多胆小，打个草都能将它们吓得落荒而逃，但此蛇貌似有点不知天高地厚，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也没能将它吓退，反将柔韧的尾巴缠得更紧。
纪恩还向下抿了抿唇角，言简意赅：“找死。”
话毕，他一脚蹬住蛇后脑的脊柱，那蛇像是突然被切断电源，黄色的蛇眼变得呆滞，一身肌肉也卸了力，软绵绵的样子犹如被拎住脖子的猫。
云荟兮立即挣开蛇身，抓起脚踝仔细地看，五官很快皱在一起。
两枚牙印几乎深可见骨，伤口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只是血水顺着雨丝丝地向下淌。先前太过紧张感觉不到痛，现在见着自己血液流失，她只觉下一秒就要休克。
纪恩还用眼角扫向她的脚踝，出声提醒：“上衣内层左侧上方口袋有备用药品，白色止血，黄色祛毒，各服一粒。”
她麻溜地伸手到衣襟里翻找，摸出几支细长的塑料药瓶，分别装有颜色不同的药片。她从中取出白色与黄色的药，将细瓶塞回口袋，正要拉上拉链时，动作顿了一顿。
偷偷瞥了眼那伙人的动作，见恰好无人留意自己，她偏转身体，抽出所有的细瓶。
一共五种药品，按颜色分类，除去白色和黄色的药片，还有蓝色、紫色和红色。
她全神贯注地琢磨了会，尽管不清楚其他三种药物有何作用，但其中并没有包裹着糖衣的“双倍经验药”，她有些失望，又向另一侧的口袋伸手翻找。
纪恩还蓦地扫了她一眼，“你在干什么？”
她头皮微微一炸，小心地将细瓶塞回口袋，同时目光飞快地在伤口上转了个来回，“那个，有……有止疼药吗？”
好一会儿没听那头回话，她没敢抬头，只抬起眼睛，见少年的脸上是一个比之前更为鲜明的嫌弃。
他没有转开视线，也没有开口，默默从枪套里抽出支枪，抵住蛇的脑袋扣下保险，那蛇依然呆呆傻傻，在沉闷的一记声响后彻底没了动静。
就像她之前对聂晤歌说的，这人吓唬她确实挺有一套。
刚打算改口表达一下自己的坚强，他向身后的小弟抬了抬下巴，“阿孟，你背着她走。”
闻言，云荟兮倏地一愣，觉得这名字听来耳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睛陡地睁圆，脸都白了白。
简直冤家路窄，阿孟正是被她敲了好几回脑袋的小猴妖。
小猴妖似乎也懵了好一会，半天才应了一声，转头看她时挑起眉毛，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意味深长，加上苍白的马脸配一双小眼睛，看来十分猥琐。
但那眉眼里却未露出半分敌意，她有点纳闷，聂晤歌做了什么？把这小猴妖治得服服帖帖？
转念一想又更疑惑，那家伙现在还在船上吗？竟没跟来？那他要怎么保护她的妖身财产安全？这岛危机四伏，都够她反反复复死好几遍了！
阿孟走过来，“喂，吃过药了吗？”
他说话时眯着眼，细长的小眼睛像是一道不透光的缝，被马脸一衬，犹如面目狰狞的皮影人。
云荟兮多少有点心虚，垂下视线点了点脑袋，忽然身体一轻，眼前的视野转了180度，整个人瞬间已在小猴妖的背上。
他几步走近纪恩还，在她猛烈地心跳中开了口：“这蛇不太对劲。”
纪恩还把枪塞回枪套，还未说话，他又喋喋不休地继续：“三角形的头部，颜色鲜艳，尾部细长，这都是毒蛇的特征，然而从它的低效率的攻击方式来看，这应该并不是一条毒蛇。”
云荟兮眉毛一纠，心头更狐疑，这小猴妖怎么好像变聪明了？
边上的一众小弟也开始七嘴八舌——
“对啊老大，这里的生物都怪怪的，我们会不会来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
“有可能，你们都听过百慕大三角洲吧，听说那是个黑洞，进去了就出不来，这个岛会不会也这样？”
“你是说这里是异次元吗？我们穿越到异世界了？”
“很有可能啊！不然这里的野兽怎么都长那么奇怪？说不定这里根本不是地球啊！”
一众小弟面色戚戚地大眼瞪小眼，突然有个声音带着哭腔：“老大，我们还能回去吗？《海上橡皮人大王》还没完结呢，我不想死在这——”
“说够了吗？”
纪恩还语速极慢，冷冽的视线在众小弟的脸上逐一扫过，雨水打在他的夜行衣上，在周身溅起一道水雾的轮廓，“天快黑了。”
十来个大男人噤若寒蝉却使劲点头，云荟兮觉得……自己也不算很胆小。
阿孟又说：“我们目前还能和船上联络，肯定能回去，”他指了指嵌入领口的微型无线对讲机，“而且这生物也都带有普通动物的部分特征，哪有你们说的那么离奇……”
纪恩还偏过头，看向他时微微压下眉，眼神有点古怪。
阿孟立马递上个殷勤的目光，“我说的对吧？老……老大？”
老大依然冷酷，头也不回地迈开大长腿，“继续走，天黑之前赶到海湾。”
众小弟垂头丧气地跟上，一步几回头，时刻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云荟兮抬眼向岛的另一端望去，那座崖壁上郁郁葱葱的植被都能看得清晰，看来并不太远，但眼下黑云压顶，容易使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能力，这些小弟走得这样小心，怕是赶不上他们老大定下的deadline。
天色在瓢泼大雨中越发暗淡，众人前进了一百来米。
纪恩还似乎也懒得再做动员，只身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亲自开路，动作迅如闪电，断枝残叶此起彼伏地“咻咻”乱窜，被雨水打落在泥泞的地表，显得一地狼藉。
云荟兮有点心疼，这得浪费多少林木资源？
耳边有小弟压得极低的声音：“老大今天这也太暴躁了……”
另一道声音更小心：“没办法，谁让不凑巧碰到这种下暴雨的天气呢？”
她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竖起耳朵等下一句，阿孟突然将那两名小弟推开，“走路看着点。”
一截尖锐的短木桩擦着其中一妖的脑袋飞过。
两妖立刻露出个惴惴不安的表情，满脸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脑袋转得像陀螺，眼睛更是紧紧眯起，显然没了说话的心思。
她正琢磨着怎么问个究竟，阿孟先开了口：“这一带就是雨水多，得尽快完成任务离开，不然还有你们受的……你们想想昨天海上那暴雨吧。”
两小弟都咽了咽口水，默默点头。
云荟兮心口却重重一跳，猛地抓紧了阿孟的肩，“昨天的暴雨？暴雨不是今天早上的事吗？”
他吃力地将脖子扭转过来，再度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瞧了她一眼，“小姑娘，我是昨天早上来给你送饭的，你仔细想想，是睡过头了吗？”
昨天早上？
她脑子里震得嗡嗡作响，还没理清思路，前方忽然有条身影兴奋地喊：“看到海湾了！”
她下意识抬头，见那身影似乎已经达到海湾边的悬崖，正挥动手臂向他的老大招手。
他脚下是黑灰的礁石，身后是黑云下的浓绿色峭壁，将身形衬得十分渺小，那脸上振奋的表情还未退去，整个身体瞬间从一行人的视野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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