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曾经,过去
距华星不远有个小小的住宅区。开发商只完成了一期工程，就因为各种原因取消了这个项目，只留下了十余幢已建成的别墅。而华星这边并非重点开发区，环境也说不上多好，显然无法吸引人口，这几幢别墅大都闲置。偶尔有来租住的，三五个月也就搬走了，添不来多少人气，这里看起来居然有了些荒凉的感觉。到了晚上无声无光的时候，独自走在这里还真需要点勇气——毕竟小区里的路灯都坏了有些年头了。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方，独自走在小路上的，也只有郑隐了。
这里是他的家，他可能也曾是这里唯一的长住户。但两三年不曾回来住，昨天他不得不用了一整天来清理积尘和垃圾。现在房间也没有完全打扫干净，毕竟别墅还是太大了。
门口就是花园，花园里还稀疏残存某种植物枯死的根茎，剑一样耸立着，门外就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是在白天的话。她们生前都是美丽的玫瑰，曾给这花园增添了多少生机和魅力。但现在她们死了。她们残存的身躯，却只能让这里更加荒凉和凄冷。
郑隐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脏，只是有些凌乱。靠墙堆着些杂物，有些碍眼。郑隐想了想，找了个箱子，把那些无用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去。看起来就好多了。
郑隐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清理蜘蛛网是件麻烦事，他一直这么觉得。从小到大，这件事都不是他做的。曾经还有人说他养尊处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公子哥，现在看来那话是错了。他一直什么都会，只是过去，很多东西并不需要他来做，而已。
只是，现在也不得不自己动手了。
“是不是……不该回来啊……”
他轻声呢喃。
走出来了吗？好像没有，也不可能走出来吧。但他毕竟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当年的玫瑰园。坦然面对的时候，虽然心痛，却总胜过一味地逃避。这总归是自己的长进。他想。
“玫瑰……”
他的目光不自觉扫过荒凉的花园，扫过那些剑一样矗立的茎干——他脑海中，却是曾经满园玫瑰盛开的场景。
“再说吧……”
摇摇头，他起身关上了灯。
整个世界都沉寂了。
＃＃＃
海风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感觉。
“居然是你啊，海风，没想到呢。”
“我也没想到啊。他说的搭档居然是你。唐雅。”
虽然当时他还说是要考虑考虑，但公孙徒还是非常自来熟地给他派发了任务然后把他赶了出来——他其实有相当充分的理由扔掉这所谓的任务回家睡觉。但是，当他见到自己的任务搭档时，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那个想法。毫不犹豫。
“虽然三年没见面，你也不用这么惊讶吧，海风同学，”唐雅掩嘴笑了笑，“海叔叔还好吗？”
“好的很，连个痔疮都没有。”海风用力拧了拧衣领，把领口放松了些，“他可是有够想你的。”
“好没礼貌啊，海风。海叔叔要生气的。”嘴上这么说，唐雅的语气里却毫无气恼的意思。很久以前，她曾经多么希望他能多说一句话呢。
“我没当个好学生还真是抱歉了，”海风晃晃脖子，规整的外套上顿时多出几个显眼的褶皱，“没想到啊，你居然是能力者。你也是古神后裔？”
他有意地把声音压低了些。
“神农血脉，我也才刚知道不久。”唐雅道，“你真的是刚刚才接触到这些东西吗？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我又不是刚刚觉醒能力，这几年的时间，足够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他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出口。
“要你管。”
即便是天明市这种一二线的大城市，它们的郊区也绝不会多么发达。最起码，不同于市区的不夜天，到了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绝大多数村子已经是沉寂在黑暗之中了，偶尔闪起的一点光，往往会引起一阵犬吠——海风没打手电。根据公孙徒的要求，他们不能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好在今晚月色明亮，新修的路也好走，海风把手机调到暗光，打开了导航——公孙徒在他的手机里存了一个坐标。借着月光，两人渐渐接近了他们的目的地。
这里是一片原生林，据说是某个历史伟人的坟地，但一直也没有确切的说法。大炼钢铁的时候当地人民不知废了多少口舌终于留住了这片林，把它当文物留着，一直留到了现在。最近市里响应国家号召，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自然公园，虽然暂时没有公布具体规划，但附近的一些居民和厂房已经陆续搬迁了。树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又是枝繁叶茂的季节，走在树林里，仅有的一点月光都几乎要被隔绝。
“这里好阴森啊……”唐雅四下望望，着凉似得打了个喷嚏。海风看看她，想了想，解下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
“穿上，别着凉。”
“……谢谢啦。”唐雅把他的外套披在身上，“你居然会照顾人了呢。”
“……”海风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你居然变了这么多，三年前还是个冷着脸不说话不和别人玩的孤僻小孩呢……”唐雅叹了口气，“你也变了，所有人都变了。三年之后再回来，连个认识的人都找不到了。”
“为什么来华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半原因是黑石议会的事，他们驻地在这里。而对于我，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唐雅说着，却忽然笑了笑，“另一半原因——如果我说是因为你，你会怎样？”
“不怎么样。”海风似乎顿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的声调倒是没什么波动，“别开玩笑。”
唐雅深深望了他一眼，却只是笑了笑。
“就是这里了。”
海风停住了步子，手机上显示的距离已经为零。他抬头望向自己的目的地。不过，他却瞬间皱起了眉头。
“奇怪。”
按公孙徒给他的情报，这里应该是个废弃已久的被封印的上古坟墓。他的任务，应该是检查一下这里的封印，顺便清理掉附近可能出现的小怪物才对。
只是，坟墓在哪儿？
他们的目的地，被树林包围的中心，除了一片近光秃秃寸草不生，平整得过分的土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体内那些被哀叫做古神之力的能量似乎在躁动。这是很少见的。
他伸手止住想走进去的唐雅，绕着四周的树林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
没什么奇怪的。树是正常的树，草是正常的草，不时吹拂而过的凉风，也似乎只是普通的风。
他用力攥了攥拳头，一步踏进那片空地。手心窜出了火苗，却被一阵微风吹动，扑向了一旁的树木，海风吓了一跳，连忙将火熄灭，而火星已几乎要溅上树枝了。
森林里没法用火。他还不想引起一场火灾。
“你的能力是什么？”海风转头望向唐雅。之前唐雅提到神农那个名字时，他心中大致有了点猜想。
“植物相关的能力，简单的交流和操控。”唐雅说道。
果然。海风点点头：“这些树应该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能和它们交流吗？”
“我试试。”
唐雅舒了口气，右手食指轻轻触上身旁一棵大树的树干。她指尖泛起一点不太明亮的绿光。
片刻。
唐雅忽然皱起了眉头，额头渗出一点汗珠。
“别再尝试了，小姑娘。黎叶睡着了，他不喜欢别人打扰。”
黑暗中苍老的声音传出，一只同样苍老的手臂抓住了唐雅的胳膊，轻柔却不可抗拒地移开了她的手。
但下一刻，不远处的海风如炮弹般冲过来，带着火星的拳头已经罩向老人的脸。
但他的拳头停在了老人面前不足十厘米的位置。他眯着眼望着老人，又看了看被松开的唐雅的手，身形一闪，把她护在身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不要在森林里放火，这是外来者最基本的礼仪。”
老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也熄灭了他手上的火焰。被树叶割得细密月光照耀下，海风却看到了老人手背上盘虬如树根的青色血管。
“你好，年轻人。”
“你，是棵树？”海风抽回自己的手，很直白地问道。他相信人类不该有绿色的血管。
“树？”
老人愣了一下，片刻，却突然笑了。
“呵呵，没错，我是颗树。”老人笑着点了点头，“你可以叫我黎恒。我是这片森林的长老。”
森林的长老？那这些树……海风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粗壮的树木。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有几棵树的树叶微微摆了两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风。风一直没停住。
但感觉不到所谓的妖气，还是让他有些失望。因为即便是眼前这个亲口承认自己身份的老头儿，在他的感应里依然是个普通人。不是说妖怪会有妖气泄露，能被人感应到吗？
这可是他正经见过的第一个妖怪啊。
“妖怪……不，怪，是吗？”海风想起了公孙徒给他普及的分类法。
“山精树怪，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老人的语气很和缓，“你呢，操控火焰的年轻人？”
“海风。”
“海风，是吗？很久没人走这么深了。”
老人笑了笑，表情依然温和。
“你来这儿的目的，是永恒古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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