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回家奔丧
外婆享年87岁，算是高寿喜丧。由于阿尔茨海默病对于大脑的侵蚀，外婆走之前基本上已经有些人事不清了。但母亲说外婆走之前却一直念叨着苏筱，说苏筱年龄这么大了，还迟迟未遇良缘，未能婚嫁。外婆之前还一直拉着苏筱母亲的手说，是苏筱家院子东边的那颗石榴树阻碍了苏筱的姻缘，让苏筱的父亲一定要把那颗石榴树移走。
苏筱的婚姻一直是全家的心病，和苏筱年龄相仿结婚早的人，他们的孩子都快上初中了。这些年苏筱的母亲先是不停的旁敲侧击，后来便明言相告希望苏筱尽快结婚，可是迟迟不见苏筱有任何动静。
那几年，由于电视相亲节目的火爆，子女婚姻问题似乎成了全民问题。苏筱的父母经常边看相亲节目边打电话给苏筱，让苏筱看看电视节目中的男嘉宾是否有如意的，苏筱不胜其烦。还更有甚者，苏筱的父母在世纪佳缘网上帮其注册了账号。种种施法之后，见苏筱仍无动于衷，父母便飞到上海督促苏筱，周末更是拉着苏筱去人民广场相亲角去触景生情。无论在老家还是在上海，苏筱的父母不停地给苏筱安排各种相亲，苏筱不好直接忤逆父母，只好表面顺从。苏筱的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苏筱面对来自父母的逼婚压力真是苦不堪言，可苏筱仍然坚守着，似乎一个人在与整个世界在抗争、在战斗。
就在苏筱回老家奔丧期间，苏筱遇到了苏萍。
虽然是邻居，可苏筱和苏萍已经有近十多年未见了。关于苏萍这些年的境遇，苏筱多是听其母亲说起的。
苏萍初中毕业便辍学了，辍学后打了几年工，就在苏筱还在读大学的时候，苏萍便在母亲安排的相亲下结识了自己的第一任丈夫。其丈夫是做小生意的，在市里开了个汽车维修店。婚后，苏萍相继生了一儿一女，生活也算幸福。随着人们生活越来越好，身边买车的人越来越多，苏萍丈夫店里的生意也是水涨船高。可就在日子越来越好的时候，苏萍的丈夫居然有了外遇。在无数日夜的不停哭闹和内心挣扎之后，苏萍便与其第一任丈夫离了婚，两个孩子都归男方所有。
离婚后，苏萍回到娘家。不到半年内，母亲很快又帮她安排了第二桩婚姻。可结婚不到一年，因为性格不合，苏萍便与其第二任丈夫离了婚。离婚后，苏萍苦恼了很久，之后母亲让她随其堂妹去深圳打工。打工期间，苏萍的堂妹把其同学的哥哥介绍给了苏萍。苏萍随后便进入了第三段婚姻，可结婚后，苏萍因为思念其两个孩子，经常买大量的衣服玩具寄送了他们。出于男人的嫉妒心理，苏萍的第三任丈夫频频劝阻，两人经常因此闹矛盾，最终导致其再次离婚。
苏萍离开深圳，又回到了娘家。
苏萍的第一任丈夫在与苏萍离婚后，也和别的女人结了婚。可后来由于生意失败，那个女人就离开了他。双方父母在得知他们的境遇后，纷纷劝解他们复婚。苏萍的公婆多次来苏萍家里说情，希望苏萍能回去和他们儿子复婚，继续和他们的一家人生活。苏萍的父母为了苏萍及其两个孩子考虑，也天天劝苏筱回去复婚。经不住父母的多次劝解，苏萍于是又与其第一任丈夫复了婚。
经过多次折腾，就在大家都认为苏萍和其第一任丈夫必将珍惜这次复合，认真过日子的时候，苏萍的丈夫再次出轨。苏萍负气离家出走，回到了娘家。苏萍的母亲看到再次回到娘家的女儿，在听完女儿一番哭诉之后，苏萍的母亲是个要强的人，一方面觉得女儿丢人，婚姻的连续几次失败，在娘家已经抬不起头来了，另一方面也可怜自己的女儿，心酸心疼得垂泪不已。
为了帮女儿讨回公道，苏萍的父母去其亲家与其丈夫理论。结果，其丈夫毫无悔过之意，并将所有的责任推到苏萍身上，对苏萍的父母亲恶语相向。苏萍的母亲感念女儿的不易，在一气之下在吵闹不过苏萍丈夫后，竟然当着苏萍丈夫一家人从口袋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瓶农药一饮而尽。顿时，苏萍丈夫一家人和苏萍的父亲傻了眼。苏萍母亲随后被紧急送往县城医院进行抢救，可最终因为农药毒性太强，抢救不及时而最终命归西天。
苏萍父母最终并未向其丈夫讨回公道，却最终搭上了苏萍母亲的卿卿性命，不得不让人惋惜悲兮。苏萍不能理解母亲行为的初衷，是想帮苏萍挽回婚姻，还是只是想用自己的生命来向世人痛斥其不公的遭遇。但苏萍知道无论母亲出于什么想法，都无外乎是因为对苏萍的爱。但是这份爱过于沉重了，苏萍在无限悲痛和伤心下，再次做出了与其第一任丈夫离婚的抉择。
苏萍回娘家看望父亲，得知苏筱在家，便主动来苏筱家里找苏筱聊天。两人虽然近二十年没见了，却并不显陌生。在聊天中，苏萍告诉苏筱，她现在在一家工厂上班，在工厂附近租了房子住在那里，最近经人介绍又认识了新的男朋友，如无意外，明年就会考虑结婚。苏萍说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平静并洋溢着淡淡的幸福。苏筱知道苏萍这些年过得也甚不如意，可如今依然怀抱着幸福的希望在向往着。
回想起苏筱、苏萍和苏莹小时候三姐妹的情谊，苏筱便向苏萍问起苏莹的近况。苏萍说苏莹初中毕业后也下学了，随后去工厂上班，在工厂认识了一个男人，当年苏莹特别喜欢这个男人。在谈婚论嫁时，苏莹的父母不中意这个男人，所以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苏莹和父母闹了很久，并最终坚持嫁给了那个男人。苏萍与苏莹也十多年没见了，至于其近况，也不得而知。
几经周折，苏萍找到了苏莹的联系方式，并相约苏筱三人一起见面聚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苏莹、苏萍和苏筱三人来到郑风苑。虽然多年未见，在苏筱看来，苏莹和苏萍外貌都没有太大变化，而她们却说苏筱变黑了好多。
她们三个人沿着郑风苑的内湖散着步。阳光洒下湖面，泛起点点金光，很多人在湖面上泛舟，湖周围的杨柳在轻风的吹拂下依依飘起，把她们拉回了久远的记忆。她们三个人小时候曾一起骑车来附近的新郑体育场买体育彩票，苏萍和苏莹都中奖了，唯独苏筱连一块香皂都没中，苏筱自此认为自己是没什么偏财运的人。买彩票回来的路上，苏萍和苏莹怕苏筱不开心，还专门请苏筱吃了雪糕，自己至今都还记得。
苏筱由于久不居家，对很多同学的近况都不了解。苏萍和苏莹便给苏筱讲了一些老同学的情况，甚至有个女同学都已经过世了。经过这么多年，很多同学都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近况。期间，苏筱多次好想开口问下她们知不知道李征的情况，可话到嘴边最终被活生生咽了下去。
在苏莹和苏萍给苏筱聊完部分同学近况后，她们便让苏筱介绍自己的情况，苏筱便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现状。苏莹惊闻苏筱具体还至今孑然一身，说她女儿都上初中了，同时问苏筱是不是这些年有什么心结，还开玩笑说苏筱是不是有暗恋的人，所以还一直单身。苏筱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
老人家常说三岁看老，在苏莹、苏萍、苏筱还很小的时候，伴随她们性格的人生便注定了。在她们三个当中，苏萍最为年长，性格最为顺从，可谓逆来顺受。可正是逆来顺受的性格，让苏萍面对生活的各种困苦时，这种难能可贵的柔韧性让她显得格外坚强乐观。苏莹相对苏萍来说，是一个比较有主见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当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刹那，苏莹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努力争取。相比苏莹和苏萍，苏筱年龄最小。苏筱是个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的人。也许，正是一个藏字，让苏筱对有些事拿不起又放不下吧。
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可能不尽相同，一千个哈姆雷特便有一千种追求幸福的方法去追求那一千种定义的幸福。只是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偏，苏筱却不自知。
苏筱从郑风苑回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个和苏筱年龄相仿的男人向苏筱打招呼，问苏筱些闲话。苏筱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心中却思量着这个和自己打招呼的男人是谁，自己是否认识。这个男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衣服也没怎么打理，说话思维逻辑也不太正常。但是，这个男人和苏筱说话的时候，脸上却洋溢着一份纯真的笑，这份纯真的笑与这个人的外表看起来是这么的不和谐。这种不和谐更突显了这份纯真的珍贵，打动着苏筱。
苏筱回到家，像母亲讲述了刚才遇到那个男人的一幕，母亲告诉苏筱这个男人是苏红凯，苏筱原来的同班同学。苏筱这才依稀记起这个在苏筱记忆中模糊的同学。稍后，苏筱的母亲给苏筱讲述了关于这个男人不幸的遭遇。
在读小学的时候，苏红凯的爸爸在跑长途运输的过程中，疲劳开车走夜路，大卡车冲出了马路，车毁人亡。苏红凯的爸爸不幸去世后，母亲带着对生活的绝望改嫁了，把苏红凯留给了他的爷爷奶奶照顾，并和红凯断绝了往来。红凯在长大辍学后，爷爷便把红凯送到军队去磨练意志，算是给他谋一个出路。刚去军队的时候，红凯还经常写信回家，当兵第一年还利用探亲假期回家看望爷爷奶奶。可当兵的第二年，红凯便音信全无，这下可急坏了红凯的爷爷奶奶。在几经打听无果后，过完年红凯的爷爷便去军队找人。军队的领导说红凯第二年回家探亲后便没有回来，联系过几次也没有找到人，以为他被家里什么事给耽误了，迟迟没有归队。经过双方的沟通这次知道，红凯在回家探亲的途中便失踪了，于是赶快报了案。
经过大半年的搜寻，警方最后在一个传销窝点找到了苏红凯。此时的红凯，已被传销的人折磨得不成人样。苏红凯被发现的时候，右腿已经被打断了，由于长时间没有医治，右腿已经无法恢复了。苏红凯刚被救出来的时候，见到人就会很害怕，后来慢慢有些好转，可还是有点异于常人。后来红凯的爷爷带着他去各种医院去看病，可都被医院确诊精神失常。
苏红凯就这样疯了，在本该绽放芳华的年纪抛弃了世俗的一切。也许是上天怜悯这个从小失去父亲、又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让他以这样的方式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在那个世界，他不再经历痛苦与伤心；在那个世界，他不再是个被辜负的孩子；在那个世界，他可以不再带着怨恨，而是总带着充满善意的纯真的笑活着。那个充满了爱与善意的世界可以温暖那颗曾经无比冰冷的心。
对于在现实中无奈的正常人来说，想越狱逃到那个世界是不可能的，他们注定只能当这个世界的囚徒。而有些人，却是自己的囚徒，比如苏筱。
晚上，苏筱无心睡眠，便来到庭院，闻到了让人心醉的梧桐花香。梧桐花香满庭院，只待凤凰觅枝来。苏筱在院子里驻足，观望夜空，一轮明月高挂。苏筱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想离夜空更近，让月亮照亮自己的心。苏筱突然想起德国赫尔曼-黑塞的一首诗，《傍晚的梦想》：
从前欢快跳动的心
现已胆怯而衰颓，
它想重新返回青春，
厌倦了匆忙的游戏。
许许多多可爱的图像
正从昏暗中升起，
看呀，早已熄灭的阳光
给它们镀上了金辉。
那世界，我们一度谙熟，
远远放出光芒：
孩提时高高的星星帐幕
恰是孩子们的故乡。
我们还站在昏暗中
怀着柔和的梦想，
渴望走进那光明中，
自己也化为光。
望着深邃天空中的那轮明月，苏筱仿佛看到了20多年前那轮明月。似乎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苏筱、苏莹、苏萍和王新峰在月光下对未来的憧憬是那么美。
苏莹私下对苏筱说王新峰在苏萍第一次结婚前曾经来找过苏萍，苏萍却顺从了母亲的意愿而拒绝了他，王新峰便怅然而去。经过这么多年，苏萍经历过这么多坎坷，苏筱在想苏萍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否也曾频频回顾。可从苏萍现在的状态来看，苏萍似乎对过往没有丝毫留恋。她的眼神中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这份憧憬让苏筱是那么羡慕。苏筱似乎长久出于黑暗中，已经忘记了光的样子。
生活的车轮在不停地向前奔驰，很多人是来不及回味过往的，而苏筱的时间就像此时寂静的夜色一样被冻结了。这个二层楼的小院已经有近30年的房龄了，它的外貌已经被岁月洗礼得退却了最初的色彩。而这里的宁静却似乎丝毫没变，最是容易把人带入往昔的岁月，直面自己的过往。每当苏筱回到这里，心里总是能得到难得的平静。苏筱原以为这种平静会永远滞留在这里，每当自己内心欠缺的时候，回到这里便能唾手可得。可是拆迁的步伐一步步在逼近，国家的历史车轮在不停地碾压旧时的记忆，让过往破碎不堪。
是的，破碎不堪，苏筱似乎能听到玻璃粉碎时那清脆的声音，这种声音让苏筱的每个汗毛都竖立起来，精神紧张到全身跟着抽搐颤抖，恐惧的情绪像浑水猛兽一样瞬间吞噬了苏筱的内心。那清脆的破碎声一遍又一遍地激荡在苏筱的耳边，让苏筱精疲力竭，之前感受到的宁静与平静瞬间一扫而空。苏筱的大脑中瞬间闪过一句话：“丧钟为谁而鸣？！”那清脆的破碎声就像丧钟一样在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苏筱那紧绷的神经，苏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捆绑着动弹不得。
苏筱的内心到底在恐惧着什么呢？！对于喜欢饮鸩止渴的人来说，鸩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他干渴难耐的时候，连鸩酒都没有。苏筱大抵就是这种人吧，她此刻内心恐惧的便是李征永远的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哪怕李征已经成为了苏筱生命中的梦魇，只要内心还对李征抱有一丝幻想，苏筱便能像路边的棘棘草一样活下去。
可生活像紧箍咒一样不停地对苏筱念着经，让苏筱不能喘息。周遭的亲人逼婚压力，苏筱可以抵挡，可外婆的去世惊醒着自己岁月的无情，拆迁的步伐更是让苏筱毫无招架之力。天空中那轮明月此时已变成了苏筱高中操场那晚的那轮冷月，苏筱在心底那歇斯底里的无声呐喊丝毫不能打动命运之神，博不得一丝丝怜爱。苏筱觉得冷，这种冷寒彻骨髓，让苏筱痛彻心扉。
苏筱从二楼下来，看到庭院东边的那棵石榴树已经被父亲移走了。在父母的心里，石榴树的移除似乎就能剔除阻碍苏筱婚姻的障碍，让苏筱得到幸福。苏筱知道这是父母以及外婆对自己的疼爱，可苏筱不知道这种貌似迷信的做法是否真的能改变苏筱的现状。
苏筱在疲惫不堪中沉沉睡去。苏筱坐在教室里，看着李征就坐在旁边和同学说话，苏筱想走过去和李征说话，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可苏筱的内心很焦急，觉得再不开口就没有机会了。苏筱的爸妈从市里回来了，到教室来接苏筱，并告诉苏筱拆迁的消息已经确定了，三天后就开始拆迁，现在满大街都贴满了告示，地铁车厢内甚至公交车上都是。苏筱还看到姥姥和姥爷，他们都活着，也来到教室里告诉苏筱这里马上要拆迁了，他们要先回自己家里，让苏筱做好准备。准备？什么准备？拆迁的准备？苏筱要做什么准备？苏筱的内心越发焦虑和焦急，苏筱再看看李征，李征依然若无其事地在和同学聊天。突然场景一变，苏筱被一群人簇拥着在路上走着，他们都是苏筱的亲人，而此刻的苏筱穿着嫁服，似乎马上要举行婚礼。苏筱焦急地不停四周张望，在寻找着什么。突然，在遥远的城墙上，苏筱望见了李征。苏筱挣脱大家的簇拥，朝着李征的方向狂奔而去。苏筱跑到李征刚才站立的城墙周围，李征却消失了踪影。苏筱耐心地搜寻着，发现这是一个古老的城堡，由于久远，这个城堡已经断壁残垣，廖无人烟了。耳后婚庆的鞭炮已经响起，大家都兴高采烈地欢呼交谈着，苏筱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断了，泪如泉涌，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太过，苏筱的母亲走到苏筱的卧室把苏筱唤醒。母亲以为苏筱还沉浸在失去外婆的噩梦中才会梦中痛哭，便安慰苏筱，外婆是去了天国。苏筱醒来，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痕，枕头已经湿了很大一片。
苏筱是甘愿成为爱情的囚徒的，甘之如饴地做着囚徒的梦，只要梦里有李征的身影，哪怕这些梦是在饮鸩止渴。可现实在不停地催逼着苏筱，让苏筱从梦中醒来。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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