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解围
戏单上排了四出戏,尚先生的《瑶台》在第二场。
第一场是出武戏,不是云浅喜欢的类型,不过她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演法,喝着茶水、嗑着瓜子,看得也颇津津有味。
第一出戏还没完,丁凯走进了包间,向叶飞说道,“叶先生,乔家少爷也来了,就在隔壁包房,他说想见您,见吗?”
“乔云帆?”叶飞明知故问。
“是。”
叶飞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丁凯,“我对见他没兴趣。”
丁凯领悟,出去回话了。
云浅假装没听到两人的谈话,只是一个劲儿的为戏中人叫着好,眼里却没有一点喜色。
这件事并没结束。
第二日午饭时,暄儿便告诉云浅,“上午有个女人来找叶先生,帽子上的面纱遮住了半边脸,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做什么。”
“她一个人?”
“是啊,坐黄包车来的,可看她那身装扮,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或太太。”
云浅猜到了几分,“叶飞见了吗?”
“没有。”暄儿摇着头,“她在大堂等着,对于任何人的询问都置若罔闻,不过后来,好像叶先生让丁先生用车把她送回去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看到她上了丁先生的车。”
云浅没再问其他,午饭后她少有的去了大堂楼上叶飞的办公室,他果然没在那里。
晚饭桌上,云浅一直在纠结问还是不问,叶飞今天的话倒特别多,不过她没怎么听进去,很快叶飞也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笑着打趣她,结婚三年,竟还看他看得这般痴迷。
“我今天下午去你办公室了。”她下定决心开口。
叶飞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哦,我去见个客户,那客户是外省来的,特别难缠,派丁凯去我怕会让他觉得是怠慢了。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是无聊得紧。”
叶飞摇晃着酒杯做思考状,“嗯,也对,这段时间浅香阁事情太多,都没好好陪你出去走走,我一会儿安排一下,明天就不去浅香阁了,我带你好好逛逛上海,这里可比你想象得有趣多了。”
云浅明明察觉到他在掩饰什么,可还是禁不住心中的喜悦,笑着答了声“好。”
叶飞没有让丁凯跟着,但丁凯还是派了人暗中追随,叶飞有很多朋友,可敌人却也不少,他不能让他们冒险。
叶飞带云浅去了城隍庙,穿梭在各个店铺、小吃档前,她快乐得像个孩子,就连他也受到了感染,感觉似乎又回到了百花溪,她的笑纯粹、干净得能熔化所有的黑暗。
离开百花溪大半年,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要回去,竟意外发现,至少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并不是那么难。
云浅手里拿了个风车,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数圈,笑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叶飞瞥见她裙子腰带上挂了东西,拉近身前,却是已经泛黄的草戒指。
“这东西你竟还带着?”
云浅笑着从他手中抢回,“都说是一辈子了,就算现在它已不那么漂亮,可也不能扔了啊。我们现在去哪里?”
叶飞没回答,顺手拦了辆车,向拉车的师傅说了地名,在淮海路的某个地方,云浅没听说过,到了才发现是家珠宝行,装饰考究,璀璨生辉。
一楼大厅有许多客人在挑选,伙计们忙着在人群中端茶送水,寒暄问好、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看到二人进门,本在柜台后监视全场的掌柜忙亲自迎了上来,问了好,便将两人领到了楼上的包房内,茶水、果点也随即送了进来。
掌柜递上本手绘册,笑着解释,“叶先生,叶太太,这都是本店最好的珠宝,无论是成色还是做工都是上上之选,它们都珍藏在店里的‘宝阁’中,不轻易示人,两位请慢慢挑选,若是看中了哪款,阿成会亲自给您们送上来。”
掌柜指了指门口的男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出去了,云浅翻开册子,上面罗列的饰品款式、尺寸一应俱全,标注的价格也自是不菲。
“喜欢哪一个?”叶飞从她身后望着书册问,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她有些心慌意乱,红着脸摇摇头,忍住了想要被他亲吻的冲动。
“不喜欢?”
“不是。”
“若是不知道选哪一个,就全都买下来好了。”
“哪有你这样的?”云浅从新将心思放回册子上,翻了几页道,“这些东西都好贵,我们还是走吧。”
“叶太太不能总戴着一枚草戒指吧?我会心疼的,起码选枚戒指好吗?”
云浅拗不过,往后又翻了数页,直到快结束的时候才被一枚红宝石戒指吸引了目光,宝石被打磨成玫瑰的形状,红艳欲滴,像极了……血,云浅心中一惊,直觉这种比喻不是个好兆头。
“这个不错。”叶飞轻声道。
云浅之所以注意到这枚戒指,除了因为它的确漂亮,还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叶飞为尔岚准备的也是这样一只玫瑰钻戒,尽管材质做工不同,但终归是同一种花饰。
“颜色太艳,我不喜欢。”
“那再看看其它吧……”
两人正说着话,另一间包房却传来了争吵声,阿成想为两人拉上房门,叶飞突然道,“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
片刻阿成回来,说是香坊乔少爷新娶的太太三月前在这里定了枚“鸽子蛋”,如今不想要了,想退回定金,可店里从来没这个规矩,便和伙计吵了起来。
阿成没说她不想要的原因,但各人心里都明白,如今的香坊已危在旦夕,都是拜叶飞所赐,一枚“鸽子蛋”对乔家而言或许还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位新进门的太太却是绝对的问题。
无论如何,乔家都不会允许她在这时候花这份钱的,更何况,乔云帆若真对她爱得深沉,这个婚礼就不会拖了三年才办。
叶飞清淡的听着,翻了另一页问云浅的意见,云浅却起了身,“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艳而不俗”,这是云浅见到尔岚的第一印象,不论是妆容还是衣饰,她都选了最为浓烈的色彩,若是落在他人身上,定会落个“庸俗”的印象,到她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尔岚就像盛夏,能包容世间所有的绚烂。
尔岚同样在打量云浅,绝色淡雅,这纷繁尘世竟寻不到一处安放之地!
尔岚寻思,这该是某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心中便有些不自然,怕刚才的争吵有只言片语被她听了去。
伙计不识云浅,依然耐心的和尔岚解释着店里规矩,“这类首饰太过贵重,客人下了定,本店才会着人设计打磨,如今已经成型,太太要是退了,本店……”
“谁说乔太太要退了?”云浅愠怒的接了话,“想必乔太太只是今日出门忘了带足银两,小丫头又不知跑去了哪里凑热闹,这才说了‘退订’的话,去包起来吧,银两一会儿就会有人送来。”
“是,是,是。”伙计愁苦的面容总算舒展了,忙出去打点,生怕再有什么变数。
“你知道我是谁?”尔岚开门见山的问。
云浅道,“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争吵,抱歉。”
“既然如此,你该知道,这枚戒指我现在不能要。”
“乔家暂时有了困难,乔太太自然要为生意考虑,不过店里规矩很难更改,再加上这般继续争吵下去,很快整个上海都会知道了,恐怕更不利于乔家的未来,这钱就当是我借你的,日后方便了,你再还我便是。”云浅笑道。
尔岚冷笑,“你就不怕我还不起?”
“堂堂香坊的少夫人,怎么会还不起呢?”
“这么说来,你也是个有钱人?”
“我哪是什么有钱人,不过是往日在京城,替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小姐制几味香,攒了些过活的银钱而已。”
“你会制香?”尔岚心中微动。
“会。”
“既是这样,你为什么会来上海?”
云浅随意道,“当日一时兴起,制了味新香,邀请各位太太小姐来品过之后竟大受欢迎,纷纷开价想要购下,最后我把它出售给了一位平日与我交好的小姐,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却不想惹下了祸事,‘嫉妒’这种祸源无从说起,却又总让人避无可避,总之,那事之后,我便再无法在京城落脚,遂处理了生意,想要上海看看。”
尔岚缓和了神色,问道,“你可有什么打算?”
云浅直视尔岚,眸色无比真诚,“老实说,借钱给你,虽是想要替你解围,却也有我的一点小心思,还请你不要介意。”
“是因为我的身份?”
云浅点头,“在京城时,我便听说,上海两大制香之家,一是乔家香坊,二是浅香阁,所以便想来看看是否能……”
“可如今,浅香阁才是如日中天的那个。”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选择香坊。”
“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意义截然不同,尔岚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再加上云浅的自信,竟真的让她有些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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