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防御》
入冬的寒风,在登州的牙道上呼啸啸地吹着,二十辆马车,三十辆牛车,浩浩荡荡地朝登州府的蓬莱港赶去。
这批从两浙路运来的天下奇物,即将入海销售到高丽和日本,可以为大宋国库贡入一百万的贸易收入。登州,渐趋成为北国海外贸易第一聚宝盆,而它的府治蓬莱,这个自古以仙山名扬四海的神圣之地,今天一大早就弥漫着茫茫大雾,本地人流传着这么一句古话:大雾天气无神仙下凡,即有妖祟作怪。
辰时一过,大雾才稍稍消退一点。在五十辆满载着大宋朝奇宝希珍的货车前头,京东东路转运使张方锦此刻无比享受地坐在马车里,悠哉悠哉,心中只念想着,忙完这一趟,汴京城的宅子和青州家邸一定要继续扩大,等到腊月三天休假日,定要重金邀请东京罥烟楼的诸位姐姐来家中做客……
寒风吹打着车篷四周,不时透过缝隙钻进来。张方锦鼻子一痒,“阿嚏”一声,打得他浑身发颤,他开始觉得全身发冷,任他再怎么抱紧裘皮大衣,都无济于事。
“停下。”
他朝外吩咐了句。
可马车还在走。
“停下!”
马车依旧没停。
“他妈的!停下!”
他一把怼开车门,“耳朵聋啦!给老子停下!”
赶马的厢兵这才回身,即刻点头哈腰,却并无惧怕地笑道:“大人,小的走神了,没听见,大人有什么吩咐?”
张方锦脑袋略略一偏,嘴角微微勾起,还算白皙的面孔登时黑了下来,“走神了?你大爷!”
看起来斯文的张方锦,下了车就朝那厢兵踢去,看得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他觉得不解气,竟拿过马夫手里的鞭子抽起他来。
一个都虞侯赶过来就俯身跪下,边骂厢兵边哀求张方锦宽恕,可张方锦依旧任着鞭子抽去。
“该死的玩意!”
张方锦且打且怒地啐道:“真他妈活腻歪了,老子都得亲自押运,你他妈走神了,你怎么不死了呢!万一契丹狗过来截道,死你全家都赔不起!哎呦,我这膀子……”
张方锦动作过大,膀子被闪到了,苦着脸叫疼。
呼啸的寒风声,裹着邪怒的鞭子声,听得周围十几个马夫们尽数低下头来。
“小的知罪了。”
跪在地上的厢兵低着头,嘴角却气地直哆嗦。
“还他妈跪着干什么,快把杨为源给老子叫来,滚滚滚。”
“是。”
都虞侯捂着被他误打的胳膊,赶紧跑去,嘴里咒骂道:“龟孙的玩意,下手真他妈狠!”
等那转运副使杨为源赶来了,张方锦看都不看他一眼,却没了刚才的怒气,“这州府的破衙门,干什么吃的,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影,混账玩意,阿嚏……冷死我了。”
看着这借紫官服外裹着貂裘大衣的张方锦,杨为源立时赔笑道:
“秉大人,下官已经派人催问了,是啊,这也太不像话了,从前也没这么迟过,回头得好好训导训导。”
那张方锦看了看远处,连个驴影都没有,料想着府县那帮混账王八,一定渎职玩乐去了,嘴角却浮过一抹笑意。
但瞅了眼杨为源,稍微低个头便和语道:“老兄,托你办个事呗。”
杨为源登时仰头,满脸堆笑起来,“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您尽管吩咐就是。”
“吭吭吭,老兄啊,这押车也有十多天了,本来说好的从水路发运,也不知计相怎么想的,要是走水路早就到了,我这把骨头啊,都他妈快散架了……”
说着他又打了几个喷嚏,转转腰身,直喊着酸疼。那杨副使想着他才三十三岁,憋住了笑,也会了意,“既然大人身体欠安,那就在附近的驿馆下榻休息,这等差事,由下官出面就好了。”
“嗨,这么多年,咱们呐,是东奔西跑,走南闯北,你说,跟这些牤牛有什么区别?”
杨为源听了一笑,又见那张方锦红口又开白牙吐出道:“干好了,这功劳啊都是上方的,干不好,你我都得遭罪。获利了,有人捷足先登,没有利,人他妈瞅都不瞅你!切!你辛辛苦苦大半年,好容易赚点糊口的破铜烂铁,这底下啊,就跟个小牤牛一样,非得把你嘬干了才捂着肚子说‘大人辛苦了’,大爷的!你说咱们容易嘛,啊?”
一段话说得附近的车夫都想笑却不得不抿嘴忍着。
这张方锦本是京兆府的一个主簿,因他表叔三司副使林密奉旨巡到陕西查案,才看到了张方锦的度支才能,很快他就被提拔为陕西路转运判官,后升为京东东路转运使。
“大人着实地不易,还是好好休息为是。”
“再说了,明个就是官家的生日,这京城里头还不知道该有多热闹,咱们没福享受喽……我啊,都把大好的年华献给了官家,献给了朝廷,就那么一丢丢的喜好,哎?老兄,回头到我府上乐呵乐呵,那罥烟楼的几个姐妹,你知道的,唱得那个美啊,歌美,词美,乐美,主要是……”
“人美。”
两人一同说了出来,可杨为源却是斜瞅着他,看他那两手抓痒的动作,觉得滑稽又无奈。想起自己半生为官,也就好个听曲而已,看看前后一条长龙,不免有所感慨:
“嗨,人这辈子啊,总是无奈地做着各种梦,一开始,老想着一步登天,可干着干着,才知道路途有多遥远,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一步步就这么走过来了。所以啊,能有点小小的癖好,那也不枉过了此生,这……”
还没感慨完,杨为源的肩膀就被轻轻拍了拍。
“你老兄……是在说我吗?”
杨为源回头就见着张方锦偏着头眯着眼笑看着自己,即刻他就两手一抱,退身施礼赔笑道:“嗨!下官一时胡想着自己的过去,难免跑得远了,多嘴,多嘴。”
张方锦知他还算正派,要不是上有表叔照应,杨为源早就是一路转运使了,忽的张方锦又笑道:“回头到了东京,我在四海楼摆一大桌!哥几个到时多饮几杯,我先走了,辛苦了。”
“哪里的话,大人才辛苦,请好好保重贵体。”
看着那张方锦的马车走远了,杨为源长长地舒了口气,“臭小子哎,你可算走喽……”
想这一路上折腾的光景,杨为源是又气又无奈,望着西南天边的乌云,她兀自感慨道:
“寇公啊,您何时才能回来呐?这朝廷的局势可不能没有您来主持啊,这天下财富尤其是东南六路,现在都被这些吸血鬼把持着,唉……何时是个头啊……”
他本来可以稍微轻松一点,可想着目前的局势,他又忧愁起来,五十辆车才又开始启动了。
然而,车队都快到蓬莱县边了,前来迎接的登州府官兵还没见一个人影。杨为源也并不担心,因为轻车熟路,他早已习惯了。
大宋朝二十年海外贸易的差事,从广州北上泉州、温州、明州、杭州,一直到登州,杨为源可谓运了个遍,然而自从那刚直不阿,名震朝堂的上峰被贬到邓州去,朝堂里他也就没了硬关系,这副使的位置,一做就是十二年。
可当他在牛车里安闲地打着节拍,刚刚唱几句小曲时,突然车子一震动,一句“不好啦”,如狼嚎一般朝他耳边冲击过来。
不到一刻时间,整个车队已经被围困在了离登州港不到十里的牙道上。
杨为源攥紧了手刀,望着四面响鼻阵阵的马匹,他一时感到两目眩晕。
前来围困的人,全部裹着玄色头巾,蒙着面。马匹高大健壮,马笼头上的项带、额带、鼻带、咽带、颊带将马头装饰地甚是威风。马嘴里含着铁制镀金的衔镳,双目炯炯,睁望着车队。
“契丹!”
杨为源两眼已经睁得血红,凭借对契丹军马的所有认识,眼前这群蒙面人的气势,好似已经将马鞯下绘制的神兽,激活了一般。
此行乃是朝廷生财大计,本来三司使准备上奏朝廷派遣禁军护送,然而朝局即将发生大变革,禁军一律不准外用。
而青州漕司和青州府也只派了一千厢兵前来护送,待到登州地界,州府衙门官员再来迎接。然而自从张方锦走后,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却迎来了奔袭速度极快的契丹军马。
为了不让大家感到恐惧,杨为源却大喊一声:“何方贼匪!竟敢围我朝廷货车!”
厢兵们平时只在地方服着劳役,根本没见过契丹的军马,所以大家真的认为这是群土匪。一听是土匪,大家突然被激起了斗志,一千多厢兵和车夫们的脚又朝前又凸出了点。
“大胆的贼匪!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物资吗!光天化日之下,谁给你们的狗胆,竟然明抢官家车队,不怕诛九族吗!还不快滚!”
为了官家货物,杨为源强撑起对阵契丹军的勇气,可后背已经发麻,耳边又听到那都虞侯高声嚷道:“老子帮漕司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谁敢大白天抢劫,你们这群不长眼的,都瞎啦!看看这是什么字?”
他指着宽大的“漕司”两字,刚说完,几个转运判官也大骂了几句。
然而对方千骑,黑压压地将车队围成一个长线,没有回一句话,也没有动静,只是静静地包围着。
杨为源渐渐冷静下来,他想破头脑也想不到,这帮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跟前了。见对方不发话,他就走近了几步,稍稍软语道:“你们谁是管事的?能否给个话?”
可话音刚落,眼前忽然闪出数十片寒光,已经冷汗浃背的杨为源,本能地一侧身,躲过了一刀,大喊而去,“防御!防御!”
嗷嗷的惨叫后便是刀枪相接,但这不是对抗,而是一场杀戮。
厢兵和车夫们根本没有任何防御能力,还没有打起作战精神,车队已经被杀戮殆尽,几乎都是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对方砍杀速度之快,超出了杨为源的想象。纵马要逃的他还没搞清楚朝哪跑,先头一半马车已经被对方拉走。等自己身边数十个护卫全部死光了,车队的牛车已经被马匹套换,齐齐被鞭打而去。
“预谋!这是预谋!”
杨为源脑袋里只有这几个字,他骑上的那匹黑马还没转过枯落的杨树林,已经被一张弓射飞出去。马惊嘶鸣,只留下寒风依旧的呼啸声,还有那四处逃窜的公牛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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