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捉虫）
秽土不似天崇山没有漫天星河可看，只有遮天蔽日的阴霾，如同一块连绵的黑布严丝合缝的将这块地界包裹了起来，显得分外诡魅与压抑。
可今晚地宫外面却十分热闹，城中经历一场变故，从地底下齐齐一抖擞，将多年隐居的妖族全部煽动了出来，天地空阔，使得他们也变得活泛起来，一扫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空地上架起了篝火，从海中直接取得鲜鱼放成了一堆，串起来轮着个烤，岸上的凉风一吹，火苗噼里啪啦地响，夹杂着咸香味窜了出来，刺激着周遭妖怪们的食欲，吵吵闹闹，倒有些幕天席地的快活滋味。
须童眼尖嘴甜，见容苏他们一行正走过来，跟声就招呼了起来：“君上你们来啦，岸边风大，几位要不要去船上歇会，城主也在里边。”
没等淮焰回答，周遭围火而坐的众位妖族已经起了反应，关切的询问声音接连冒了出来。
“这不是小淮吗？真的是小淮！”
“哎呦奉渊家也回来了，唉眼睛怎么了？”
“都长得这么大了，就是瘦得厉害！“
“……“
此番明显是走不了了，他们已经成了除了篝火以外的另一个中心，问话里关乎一蔬一饭，一会埋怨淮焰的久出不归，一会怜惜寒玉的伤势，皆是分外感慨的模样。
容苏从未见过这种温暖热切的场面，光站在一边看着就觉得温馨，可她毕竟算是献都的外客，不甚相熟，一时也插不上嘴就退到了旁侧。
只有须童跳上跳下还往里怼，张牙舞爪的喊：“城主还有事情同君上说，大家不要着急，等会——“
容苏“啧“了一声，将须童揪了出来，指点道：”小蘑菇，可有点儿眼力见吧，长老们叙叙旧怎么了，去，跟城主说，我们一会就过来。“
须童左右看看觉得确实无法，吐出个委屈的泡泡来，慢吞吞道：“那……我还是就在这里等着吧。“
“行，随你。“容苏大剌剌的撩袍准备坐下来，见淮焰他们一时半刻周旋不开，就打算等一等，找块僻静地方暖会手。
可还没坐稳，忽然就见长老们兴致盎然的围到了她这边来，不知是谁还殷切的往她手里递了一条烤得外酥里嫩的鱼，整个氛围一下子变成了盘问现场。
有位颇为八卦的长老，兴冲冲问道：“可是阿焰的妻主？恁漂亮哟，想想小淮从前那个冰坨子模样，我们生怕他讨不到媳妇嘞。“
“那是我记错啦，不是成天跟在老妖君屁股后面凶巴巴的样子吗？把族中的小子哪个没打哭过！”
“哎哟你们这一前一后，中间都隔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长大了就沉稳了嘛，性子变化大点也正常……”
这番话踢翻了众妖的话匣子，你一句我一句叨念起淮焰少年时那些事来，时不时引起一串哄笑声，长老们自己搭台子都能聊下去了，她也就附和的笑了几声，竟然刚好契合了他们对妖君夫人温柔娴静的期望，聊得更欢腾。
“这么说起来倒是听闻天崇山里新选了位灵姬，是个了不得的美娇娘，之前就想让小淮带来看看，今日可算见到了！“
“可是城中传的那画像上的姑娘，我就说看着十二分的相像来着……”
“画上的不是地灵族的容苏吗？应该不是一个吧，姑娘你唤作什么来着？”
她难得融入了这种热闹的氛围，还想多停留一会，忽然就绕到了原主身上，登时被鱼肉噎了一口，蹭了一脸灰，正好模糊了众妖探究的目光。
一想到每每提及容苏这名号时砸过的场子，她就有些发怵，僵着脖子笑了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我……”
趁着长老们围着寒玉讨论眼疾的事，淮焰正好从一旁撤身出来，得空听了一耳朵，按了按容苏的肩膀：“这趟回献都是匆忙要走的，本不想叨扰，所以没有引荐新任的灵姬给各位。山妻是藤族的容苏，之前生过一场大病，性子闷了许多，有些怕生，族主们见笑了。”
听他这么维护容苏，长老们自是心中有数，接连夸了几句也就不做纠缠了，含含糊糊的将这件事混了过去。
“许久没回来，难为他们还记挂着，总一筐的话想要问，你听听就好，不知道的就一笑了事，不要同他们较真。”淮焰拢了把火，偏头同她说道。
“啊不会的，我觉得挺好，能被惦念着也是件好事。”她大概是心里还装着事，在这么热闹的气氛里还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淮焰将话题岔了过去，随口道：“嗯，歇得差不多了，去船上看看吧。“
“哦，好。“容苏刚吃了半条鱼果腹，浑身都是劲，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就站了起来。
淮焰先走了几步，跟长老们打了声招呼，又同寒玉交代了几句，就从篝火旁退了出来。
容苏眨眨眼睛，纳闷道：“怎么？蛇主不一同去吗？“
“他怕是暂时走不了了，长老们正在给他的眼疾想办法。“淮焰远望了下天极海，缓缓道：”云泽去探消息还没回来，正好也得留下来接应。“
容苏回头正好看见被围困在中间的寒玉，众妖七手八脚地正在给他看眼睛，也真是难为他舍身解围了。
他们临走时听见，长老们围火谈话的主题已经变样了，埋怨起了地宫面临的困境，“白术“的名字翻来覆去在嘴边周转，引起一片唉声载道的，与之前提及淮焰他们时的说辞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也难怪白术不愿意在这种场合露面了，怕不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此时怕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白术，正在船上自斟自饮，任是谁进门都能远远看见，他顶着一脑门官司的颓丧劲，就差对酒当歌，念一首期期艾艾的酸诗应景了。
淮焰视而不见他的哀怨，负着手跨步走进来，四处看了一圈：“看来城中的最后的船都放出来了，旧是旧了些，但应该足够用。“
白术一个激灵滚了起来，杯子险些砸到脸上：“ 哥，你们来了，我正发愁呢，这——”
他走到容苏面前时卡了个壳，毕竟他们当初在地宫里闹得不甚愉快，现在见面确实有几分尴尬的意思。
容苏是翻篇就忘的性子，满不在乎的接话道：“城主还记得我吧，怎么说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
“那是那是！”白术顺坡就下的说道：“灵姬大人美名远播，之前就有所耳闻，须童还给我看过画像呢，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容苏寻思道这位原主可真是红透了半边天，整个灵界怕是都没有不知道的，要不是她现在一副素面朝天的鬼样子，和之前相传的容貌相去甚远，想来一进献都都应该炸了锅吧。
“哪里哪里。城主大人谬赞了。”她倒是心大的很是受用，摆了摆手佯装客气道。
这三言两语就冰释了前嫌，本是件喜闻乐见的事，奈何正主还在当场杵着，黑青着一张脸，被当作了围观的木头，这就很有些不爽了。
淮焰衣袂生风的坐在一旁，挑眉道：“闲话聊完了吗，船的事还说不说了。”
“要说的要说的。”白术立马就演示了一下，从满面春风到丧眉耷眼的表情转换，哀声叹气道：“船是够用了，我是担心地印的问题，经过秽土时有那么多关卡，神像威力又增强了数倍，可怎么是好？”
淮焰：“就只有这个？”
白术茫然道：“额，就只有这个。”
淮焰点了下头，慢慢道：“我也想过这件事，并非是没有办法。“
白术立刻坐在他旁边，一脸殷切：“哥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去往天崇山的十六个界碑都在往地下沉，对天生双翼的妖族来说飞过去不算什么难事，可献都剩下的都是老幼，都要闯过去的话，除非——“淮焰目光一沉，抬手一排排推过去，桌上的酒杯挨个倒下，合着碎裂的声音一起脱口而出：”我们一个一个捣毁神像。“
容苏眼皮克制不住地跳，莫说是她对献都的现状还算清楚，就是一头雾水的的情况下也知道捣毁神像意味着什么，那简直就是在闷声作大死！
白术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懵着脸，话都说不明白了：“你说的……可，这……这算什么办法？！你还不如指挥我们一头撞死在界碑上呢，开的什么玩笑……“
淮焰向后靠坐道：“那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白术委屈哼唧：“我…..要是知道，还在发愁嘛……“
淮焰：“我且问你，献都你还回不回来了？“
白术：“那当然是……不回来了。“
淮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面色凝重道：“只要是有这些地印在，灵界的妖族就永远是四分五裂的，刀俎之鱼任人宰割，直到有一天我们自相残杀掉，就像献都如今的样子，你明白吗？“
白术顿时瘫坐在了位置上，半晌反应过来一句：“那……那我们也没有谁能接近的了界碑啊，何谈捣毁……”
淮焰目光黯淡下来，瞳孔里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幽绿的光芒，这个表情容苏太有印象了，狼对血的敏感，本能的会从一些细微处表现出来，她几乎嗅得到空气中的甜腥味。
“我插一句啊。”容苏笑盈盈地坐下来，一板一眼的分析：“我们来的时候经过那么多的界碑，
唯独到了秽土之地没有受到地印的影响，是不是因为城中那个宝物的关系呀？”
这话说的他们俱是一震，似乎是从见血见肉的惨烈场面中出来，又陷入了另一种两难的境地。
白术这回没怎么顾及说场面话，连带着之前的怨气一块脱口道：“哼，说得倒容易，神石是用来庇护所有妖族的，现在被你一个独吞了，你倒是没事，我们怎么办？！说这种明知故问的话有意思吗，你——”
淮焰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瞬不瞬的看向她：“容苏，你想做什么？”
“既然我有第二条命在，就用不着顾及许多了。“她抬手翻起一个酒杯，给自己斟满了，仿佛壮行一般豪放道：”去献都的路我都记清楚了，由我开道，破了地印你们再开船过来就好！放心吧！”
白术这才听明白容苏的想法，脸烫得有些挂不住，干笑道：“都……都是误会啊，我还以为……”
淮焰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伸手夺了她的杯子，厉声道：“你也知道神石已经被耗损得不成样子，能不能闯得过去还两说，你之前教给我说的惜命呢？这是在做什么？！”
“可你也同我说过，有不得不做的事情，难道这件就不算吗？“她笔直的抬眼看向对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不愿退，自然要付出代价。”
你不是要作死吗，那我就陪着你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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