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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询问


  晏清宣见江惟仁是在文德殿,说的是有国事相询。

  江惟仁在文渊阁里听那內监说完,不由苦笑。

  如今京中在私传些什么谣言他不是不清楚,昨日回府,时英那丫头都小心翼翼地那话来试探,成王的死的确是有些突然了。

  张芳私下给他传了话,成王妃昨夜里去见了晏清,不用想,他也能猜到成王妃对她说了些什么。

  从文渊阁出来时还遇上了礼部尚书梁承焕,梁老打量了他一番道,“廷琛啊,怎么瞧着你脸色不大好……”

  江惟仁虽是文官之首,可以他的年纪,莫说是和内阁几位相较了,就是朝中上了三品的堂官,几乎都比他年长。梁承焕更不用说了,四朝元老,论资历在当今朝廷里算得上首屈一指,是以私底下,他对梁老也十分尊敬。

  梁老关怀地道,“能者多劳,可你也不能太过操劳了,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啊!”

  江惟仁也不由笑了笑,他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也只有在这帮老臣们的眼里,还算年轻了。

  “梁老您也多保重。”

  文德殿里,晏清早早就等候着了,见首辅大人进来便屏退了殿内的宫人。

  从中秋之间,两人便再未见过,她称病不出,他也没机会能见。

  江惟仁抬眼去看她,真是清减了不少……

  两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她伤痛欲绝,他就是眼见着她一点点瘦下去,后来好不容易养起来了些,今年又一直病着,便又消瘦了这许多,国事再难,也不如这个叫首辅大人更无可奈何。

  “先生请坐,”晏清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她神色如常,倒不看出什么情绪来,“今日召先生前来,是有事相询。”

  “请娘娘示下,”他坦然道,又毫不避讳地看向她,“臣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她低头喃喃念到,复又低低笑了起来,“好,先生国事繁重,拨冗前来,这殿内也只你我二人,我便不与先生兜圈子了,我所问的,料想先生也能猜到,那便是成王的死因。”

  江惟仁自然早猜到她宣自己来所为何事,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

  他垂下头,忽的一笑,那笑极浅,晏清便没有看到。

  那晚晏渝既然与见了她,必然是矛头指向了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也必不出他所料,晏清无论是信了还是不信,江惟仁都不会意外,他觉得意外的,是她居然会就这么直接来问自己。

  外头那些谣言,他倒不是很在意,可她还愿意这样来问一问自己,只是这样便已让他觉得开心。

  他掩下了笑意,抬起头来认真答道,“成王的死因,太医已经面禀两位太后了,太医既然说是因病而亡,臣想那应当是不会有错的。”

  晏清看着他淡然的神情,心里莫名就生气,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他那样深沉的心机,要将她几句问话给打发过去还不容易。

  “成王确实染有风寒之症,可他出事前,曾去过一趟你江府,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如今成王已死无对证,我只问先生是否问心无愧?”

  他低低叹气,颇有些无奈的样子答,“那太后认为臣对成王做了什么?给他下毒么?臣还不至于蠢笨到这样的地步吧?”

  “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办法有很多种,有的甚至不用伤其体肤,”她淡淡道,“比如威胁,比如恐吓……杀父之仇,难道先生真的没有想过为父亲报仇?”

  “杀父之仇……”他低声道,“要报仇有的也有的是办法,犯不着选对自己最不利的。说起来,那一年的江陵,娘娘就在成王府里。”

  晏清目光微闪,不料他会突然提到自己。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江惟仁明显放轻了声音,“那也是臣第一次见娘娘,真巧,一人走,一人来……”

  他偏着头,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涌动着哀伤。

  “莫说成王之死与臣无关,便是真如那些毫无根据的猜测一般,臣如此蠢笨地害了成王,”他抬起头,淡淡道,“臣也不会问心有愧。”

  这一刻,不在乎礼法,他就那样毫无回避地静静看着她。

  “杀父之仇,岂敢言忘,可无论是成王的死,还是……”他顿了顿,“还是那晚中秋之事,你若不信我,那我如何辩解都是徒劳。”

  她移开目光,没有再说话,殿内一时间静静的,江惟仁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他起了身,缓缓走到她身前,“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在你看来都是狡辩,也没有证据能自证清白,可中秋那一晚,的确只是误会,那时候我——”

  “那沈注的死呢?”晏清突然打断他的话,开口问道,“沈注的死,你也是清白的么?”

  他蓦地顿住身形,也没有回答。

  晏清叫他来问成王的死因,看的本不是他的回答,她方才细细揣摩着他的神情,除非他已经能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步,可晏清还是宁愿信这件事确实与他无关。

  这一刻,他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却已经让晏清有了答案。

  “你可以骗我,横竖我也没办法替他做什么……”她苦笑着低喃道。

  他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声音也变得低黯,“你还是在乎他的……你要听实话,那我便告诉你实话,沈注的死,不是我动的手,但的确,我也并非是清白的。”

  他的目光极冷,如同他此刻唇边的那抹笑意,“在我眼里,他本就该死。”

  不是他动的手,可又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沈注被发配琼州,山险水恶,更何况那里的那些官吏兵卒,哪个不知道这沈注是江惟仁江大人的死对头,是他江大人的眼中钉。

  沈注已经彻底失势了,山高水远,他死在天涯海角也无人问津,底下的人为了讨好手握重权的江大人,什么做不出,也自然会揣摩他的意图,替他办好这件事。

  若江惟仁只是一个以德报怨,心地纯善的人,那当朝首辅的位子如今还轮不上他来坐。

  “我明白了……”晏清轻轻开口。

  “中秋那晚的事,”他声音低哑,执着地看着她,“你是不信,还是不想知道?”

  闻言,晏清扬起了头,看着他冷笑道,“那晚的事,重要么?”

  江维仁偏过了头去,却听得她轻飘飘地开口,“或许吧,或许真是那样巧合,你本无心,是她有意,你来不及推拒,却已被我撞破……”

  那些时日,她翻来覆去地想,想着那一晚的事,会有哪些可能。

  他与曹定真,是早有私情?或许是自己误会了,若是误会,又会是怎样的误会……

  一遍一遍,她不停地想,坐在浴池里想到水凉了,躺在床榻上辗转不能睡,她替他找了一千个理由,又慢慢将那一千个理由都推翻,她觉得自己可真是悲哀,真是可怜……

  “无论那一晚是怎样的,首辅江大人需要慈懿太后的支持,慈懿太后也需要你江大人的相助,这总不会错吧……这朝中之势,我明白,两宫并尊……”她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并尊,皇帝只有一个生身母亲,他总会长大,会亲政,一切都可能变,血缘才不会变,这天下是他们母子的,江大人再经天纬地也不过是臣子,我再真心相待也不过是外人……”

  江惟仁立在殿中,没有说话,晏清不会知道,他袖中的双手攥得刺破掌心。

  “江惟仁……”她突然启声。

  太难得,她这样唤他的名字,短短三个字,可想听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怎么就像是一种奢望。

  “晏渝是我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他皱着眉,苦笑着,他的声音倒是很轻,自嘲一般道,“在你眼里,我是有多狠毒,连孤儿寡母都不会放过……或许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可我不会伤害她们母子,更不会骗你。”

  晏清没有说话,听得他忽的低低开口,“这辈子我只骗过你一次。”

  她疑惑地看着他。

  “那年京郊长亭里,你来为我送行……”

  “别说了……”她忽然开口,眼中却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江惟仁却并未住声,他继续道,“那时你问我,你问我心里究竟有没有你,”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那时我骗了你……”

  从文德殿出来,晏清一直沉默不语,扶缨不知道方才在殿内她同江先生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等回到仁寿宫,她伸手去搀晏清时,才看到她的眼中,竟隐隐有泪光。

  “主子……”她有些担忧地道。

  晏清同她摆了摆手,便再没说什么。

  或许她今日不该去见他的,问了那些话又有什么用,如他说的,若是她不信他,那辩解再多也无用,说到底,她不过是想亲口听他否认,听他解释。

  还是存着希望么,她真痛恨的自己。

  他说,那年京郊的长亭里,他骗了她。

  原来他还记得那一年,那一年京郊的长亭里,她去为他送行,她几乎将自己的尊严都碾碎了,那样卑微地开口,如同祈求一般的问他。

  她说:“江惟仁,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没有。”他淡淡答。

  寥寥两字,成了她再不敢掀开的回忆。

  今日他说他骗了她……可他知不知道,在当年他说出来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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