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魁刚把梨花步摇从发髻上取下来，阿香就带着急件冲了进来。
“跟你说过几次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得慌张。”天魁把步摇搁梳妆台上，转过身。
“大人，有阁主紧件。”
天魁看了看窗外的天，都这么晚了，还来急件？“给我吧。”她看了眼白面具封印，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等将那封信放到烛火上点燃时，天魁已经决定好了。
“阿香给我备衣和琴，我要出门。”
“现在？”
天魁深锁着眉点点头。
“城外三十里的西村你知道吗？”
“之前都查过，很普通的村子。”
“普通？”
“对，普通，那里都住着一些普通人家。”
“罢了，你去准备吧。”
“是。”
待阿香退下后，天魁立即转回梳妆台，打开胭脂水粉盒子，她看着这些盒子脑子里却想：为什么天洛竟叫她去屠一个普通的村子？
她起身卸了妆，再坐回来。拿起一只沾了水的细笔，沾了沾玫红色的水粉，开始往眼皮上专注描画。
屠……
她的手抖了抖，一下没控制好，画到了眼下，拿起湿帕子轻轻压去，再描。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
要问天洛，已然不可能，今晚就要结束。
她又画偏了，轻叹一口气，拿起帕子又重复一次。
“大人都备好了。”阿香走进来，将衣服和琴放在桌上。
“嗯。”这次天魁将要重点突出唇妆，她会描一个带着点上扬笑意的唇形。
“大人，这是……”阿香在天魁身边停下来，眼神犹豫，似在想该不该问，最后还是问了，“是要去杀人吗？”
天魁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一直把她当自己人，凡事也没想过要瞒她：“屠村。”
“屠——”阿香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美眸四下张望。
天魁没再看她，专心对着镜子描画。
“阁主为何要这么做？那些都是普通百姓啊，我之前去玩过的。”
“谁知道呢，你见过阁主要干什么，给过理由？”
嘴上上什么颜色？朱红太艳了，挑个浅色桃红吧。
“那倒是，大人，您会真的……”
天魁乜她一眼，“你知道违抗阁主的命令是什么结果？”
阿香后退一步，天魁留意到了。
诶，除了她天魁，每个人都看到甚至耳闻天洛的名字就怕，也不知道这是他做人的成功之处，还是败笔之处？
天魁没管傻愣愣站着的阿香，加快手下的动作呼啦啦的没半柱香的功夫一切搞定，抱起琴准备出门。
前脚刚踏到屋外，天魁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阿香交待道，“穿我的衣服，画个妆。”
“是。”
就算天亮之前可以回来，天魁也不想冒什么风险，有个准备还是好的。
“大人，”天魁的衣袖被拉住了，“大人，您可不可以放过村里的幼童老人？他们真的可怜。”
天魁扫了一眼那只拉住她的手，阿香颤巍巍松了手，脸上现出一丝痛楚。
“阿香，你跟着我也多年了，天妆阁的规矩你是懂的。你记住：你我同是为人卖命的人，没有资格去怜悯他人。”
“……是，大人。”阿香垂下头，行了个礼。
夜凉如洗，天空暗蓝，似储着水，没有半颗星辰。
天魁没有骑马，直接用轻功在屋顶和树尖飞奔。白色的兜帽在风中被吹落露出她犹如暴布一般的长发，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发髻还是那个发髻只是上面没有那梨花步摇了。
等她奔到那个村庄，村民们已七七八八熄灯睡去，整个村子一片昏暗静谧，偶尔听到暗巷里传来几声犬吠，将整个村庄突显得更为安静。一条浊黄的烛光颤动着自敞开的并不结实的木板门里射到外面石板过道上，里面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在弯腰洗着一口蒸酒用的大锅，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摇晃着一双裹着红色梨花绣鞋的小短腿，舔着麦芽糖用软软糯糯的童音陪老人家说话，和乐融融的气息随着那条虚弱的烛光流淌出来。
天魁踏着坑坑洼洼的石板小路，终于走到那个光源处，她站在门口说，“请问这里是西村吗？”
屋里沉默了一会，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道，“是。”竟没有担心她一个女儿家如此晚了出现在这里，关心关心她的安危，好奇好奇她的去留。
天魁没有往里看，“谢谢。”
刚转身走了几步，门里传来小女童的声音，“爷爷，爷爷，那人长得好像仙子啊。”
“嘘，不要说话。”
身后的门嗖的一声撞在墙上，一切又安静了，微凉的风带着沙沙声掠过皮肤，前方又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万籁俱静。
天魁抬起头再次看向天空，天空暗蓝，没有半颗星子，饱含水汽。
她想起年幼时跟天衣坐在天心阁的台阶上看的一次夜空，那时候头顶繁星满天，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有生命的萤火虫，她依偎着天衣，觉得……幸福。
天魁仰起的眼睛闭上了……此刻，她感觉到了悲伤。
只有门上挂着的一二个红灯笼映射的一点点晕光勉强能看清前面的小径，天魁轻轻的提脚往前走了一步，云绣长靴底下传来吱嘎吱嘎的窸窣声，她往前再走一小步，一阵强风吹来，她的身子在白色大披风里抖了抖，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时灯笼上的晕光映在她身上，勉强可辨她的眉在暗色下深锁，嘴巴紧抿成线。
突然旁边一家房屋里传来一阵男子的咳嗽声，不一会儿屋里亮起灯，响起一个女子轻微的说话声，“叫你吃药的，是不是又忘记吃了？”
“没有，没忘，吃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突听“砰”的一声，应该是碗砸在桌上的声音，女子拔高的声音响起，“哪里吃了？吃了这是什么？”
“好好好，吃吃吃。”然后是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是模糊难辩的轻微人声，然后射在天魁脚下的光灭了。
天魁停下来，仰头闭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清爽风的味道，清新土地的味道，还有，这浓郁的人间的味道。
多么似曾相识，不！这是残存在记忆最深处的味道，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有一颗晶莹的液体反射着微弱的亮光划过她精致的脸庞。
天魁内心有个声音在呐喊：你真的要变成一个杀人的傀儡，连要杀的是什么人，他们有何罪都不知道也不过问吗？那么，这样的你与当初那时候的他们有何区别？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紧紧的抓住琴。
不想睁开眼睛，不愿看见……人间地狱。
她垂着头往回走，一步，二步，三步！
心里另一个清晰的声音大吼一声，“我相信天洛，百分之百！”
天魁掀起裙摆，盘腿坐下，将琴横砸膝上，手按琴弦，目视前方，那眼在暗光中闪烁着杀气腾腾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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