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道无生
邹赖平凝滞在这道光芒遣送出的无望之下，失意在其中，那虚无缥缈的人影就如同扑朔迷离的未来一般。注视着他，犹如在注视着自己。且不说这道法则的境界有多高，有多宏伟，光凭这里面繁绘出的似有若无一笼万象的大尘幻就不得不让人为此臣服。
朦胧人影的每踏出一步都使人不经意间去寻思琢磨那一步所蕴藏的涵义，邹赖平觉得自己遇见了这一生中的最强者，这画中人带给他的感觉与以往所知完全不同。经历完十万里长途，观摩了人间，相遇了卜从天，一焉无耆，疾苦众生。他们为了所求而所为，为了所知而所行，总是有一个目标，总是有一股信念。正如自己，也想要那一份心中完美。也许就是这份坚持的信念纠缠在了一起，鼓舞着，参合着，从而让一切大步向前。
那么道有生又是为了什么？这幅画中人又是为了什么？
邹赖平猛然发现自己变了，以前的自己根本不会在乎这些，现在的自己却很在乎，想要知道一切。明明只想着救出脑海那个伴随自己成长的妹妹，那个声音牵动着自己的心魂，却终是在这变幻莫测的风云里迷失了方向。以前认为自己很强，在遇见卜从天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渺小，多么不堪一击。来至现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不争的事实在眼前。
不想在弱小中消逝，也未必要在强者中独强，只想，为自己博得一席天地的慰问。
这既是自己的信念。
风雨中的摧枯拉朽也会在时间的洗涤中再次发芽，我无须臣服。
“呼呼呼”凉爽的风拂过邹赖平的脸颊，眼前一切豁然开朗。本是无风，心中有风，风也就来了。
顿时，如梦初醒的邹赖平一身轻松，已感受不到画中飘渺世界带来的压迫感，但一旁卜从天和一焉无耆明显还迷失在自我幻境之中，并未醒悟过来。而这时，那画中人身影离现世越来越近，就快要踏出那一步。邹赖平也不知这是好是坏，道有生依旧是垂头跪地无神知的姿态。
若是这幅金丝柏纸画是一种封印，而这道有生是解开这封印的钥匙，那这一刻，一切似乎变得清晰起来。只是不知的是，这画中人会带来什么。
那模糊的人影已身占据整幅画卷，却被光泽覆去了模样。他却并未踏出那最后一步，入世。缓缓间画中人徒手接过那支浮空的长笔，执笔入手间，石墨自然而然落于笔下方。弹指所向，长笔落墨，与空抒写。
单一个字，无。
无字一出，天地顺然失色。悉数世间事物，无不有三大，上至天，下至地，中为间。而此字当立时，这三大者衍生出的众多无形无色的长存之物悄然而逝。遂有空气，风动，景象，凡是这一切存而不实，随动而动，随变而变，无自无意的东西都不见了。
连那卜从天的无尘境，乜乜境，也一一无存。
而这样一来，本该呈轻快之态的邹赖平却变的格外紧张。因为，他发现消失的不光是周围繁杂的事物，卜从天，一焉无耆，道有生也消失了。只剩下天与地，邹赖平与这画中人。
“你很特殊。”良久，画中人开口了。
邹赖平心里一惊，却不知怎么回答，自己很特殊？这又是从何得知的？想要牵强泯笑却发现笑不出来。心里泛出不甘，特殊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一睁眼，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天花板，囚禁在一个牢笼之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脑海的声音。而破开那片世界面对的却是荒无一物的沙漠，这就是特殊的含义吗？
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是谁，名字都是剥脱那个人的。这样的自己，很特殊吗？邹赖平心中愤慨着。
“这世间的一切看起来似有似无，我却觉得它们当归无。可我历经千辛万苦追道成道，到头来，却要为此遗忘过往，成为一张白纸书画。无人知晓那白纸画上曾经写下什么，也无人在意写过什么。总有人在期盼时光回首，总有人在为愁帐中悔恨自己，总有人在深情之渊里徘徊。倘若，时光能倒流的话，死去之人亦能复苏的话，得失之失，忘过之过。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大圆满？”
“而大千世界，人中人，尘中尘，大圆满，这是否就是完美？”
“欲道加身，成那唯一，最后孤独之下，亿万尸骸枯骨。放眼望去，是否又有些残忍？”
这接连而来的疑问让邹赖平不知如何作答，这画中人所说的问题根本在邹赖平看来很飘渺，很遥远。可隐约间发现他好像在说的是一个残酷而不可改变的事实，是未来吗？
难道这世间就没有让众生都成道的门路吗？邹赖平刚这么一想就发现矛盾感涌上了头，众生都成道，成了唯一，那唯一又算得什么。这世间若真的成了完美，能走的更远吗？或者，携手众生能走得更远吗？
道看上去千篇一律，一统而至，但道也有各自的分别啊！真的要将其一统，就要抹灭其它的道法或者归一，只成心中那道，这才是一统不是吗？
可这么一来就正如他所说的，残忍。是的，的确很残忍。
但邹赖平不想去回答这个问题，继而画中人又开口说道。
“我本以为无是吾所求，无是道所求，无是根之源头。可当他苦苦求喊着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两者密不可分。”
“相爱之人死在眼前，明明很爱，却不懂那是爱。想要哭，却无泪。”
“挚友之人死在夜下，明明很痛，却不懂那是痛。想要苦，也无泪。”
“欺凌懦弱，欺骗痴傻，借友谊之名利用其身，不曾知，也无知。”
“这世间确实没有一个真正的傻子，唯一有的，也不过是假的。”
“这世间确实没有一份真挚的爱情，唯一有的，也不过是虚伪。”
“你觉得，这够残忍吗？”
邹赖平回眼望向跪地的道有生，心口隐隐作痛，喃喃道：“我不知道。”
邹赖平猜测画中人所指的可能是道有生，在那两个凶汗威逼利用下他曾说过，自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自己总是会遗忘过去，如同，白纸一般活着。
恍惚间，那种伸出手想要帮助他的念头，不知为何的因素，也许就是源自他的那一句话。为此，才有惺惺相惜，通病相连的触动。
只有痛苦后才会了解痛苦，只有经历过才会明白经历，所以，不想看到彼岸之人受彼难。
画中人再次传来声音，平平谈谈的声音透出了无奈。
“我这一生走至尽头，却不甘这尽头，为此，想要再渡相悖一生。”
“我将一生道法修为逆行，开辟出了这条路。”
“我给予了他不死，剥脱了他的记忆，同时，我也在等，等这最后时刻。”
“什么时刻？”邹赖平诧异道，心中莫名有股伤感。隐隐觉得这最后的时刻，会不会是现在。这个道境修炼至极的人的悲叹，让憧憬未来的自己有些迷惘。
“世间有道法无上十二，分为阴阳，生死，黑白，有无，始终，来去。十二之下有千千万万残缺，其也能独自成道，只是，天地认可的只有这十二种。”
“凡是修万千道法者，皆是逆修。”
“而逆修者终是度不了十二圆满化一的心劫。”
“也固有修一如极致之人，可也度不过心劫。”
“心劫？那是什么？”邹赖平听其所说故而寻问道。
“是一种超脱之法，可使万千因果不施己身，为实，在虚。不过也未有人度过，也许，有人度过吧，只是我不知罢了。”
为实，在虚？邹赖平暗暗道，却不太明白。
“那修炼这无上十二道法不需要度这心劫吗？”
邹赖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像看见了画中人摇头艾艾。
“确实不用度这心劫，但凡是修炼无上十二道法之人却只能成一道，就如这有无道法，只能成其中一道，无法修两道，而两道不成者无法立足在天地之上。”
“一道者，与天地平起平坐，不死不灭，却无法割离天地。”
“也就是没有自由？”邹赖平觉得他说的就是没有自由，也就是无法脱离世界，追随不了自己。或者是，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改变不了命运相关的其他人。这就好比自己长生，那些曾经如灰土湮灭，只能注目观之。
“不错，正是如此。”
果然，邹赖平听见他叹息中的绝望，这答案未免也有些太过于残忍。成了无上大道，到头来，只有自己，曾经的挚友，熟悉的世界，已然不在。与道生，独长存。
所以他才会放弃这一生道法，从而选择了道有生？邹赖平转望道有生开口。
“也就是说是你创造了他？让他经历这无穷无尽的痛苦？可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
这一问，漫天的彩光瞬间晃动起来，画中人也许触动了心怀。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你确实很特殊，让他第一次开口求我，求我救他。他不想遗忘你这个第一次伸出手帮助他的人，这也使得这几百年来的不变终是变了。”
“这也让我明白，道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自我修炼这无字道法，想要从中明悟有字法，已不知过了多久。但，终是变了。”
“哈哈哈，没想到，在这最后，我还是看到了。”
画中人狂笑了起来，邹赖平觉得如果能看见他的仪容，他肯定放肆地对天地狂笑。
“罢了，这一生，已足矣。”
“你帮了他一次，我也帮你一次吧，接着吧！”
此时，画中世界飘出一团光，看上去微弱却暗藏恐怖气息。这团光飘至邹赖平身前又遁入身体之中，并未感觉到异样。
“这是我赐予你的无字道法，可帮你三次，可消除这世间所有。但你记住，这无字道法不能消除与其同等的十二道法，只能压制几许。也许，这能帮你度过这次危机。”
危机？邹赖平心中无比疑问，要说危机只有可能是这次的荒芜秘境，难道说这画中人也能看到未来？
“好了，我的时间也到了。若是有一天，你能将他送至万世道宗，你将会获得一份机缘。”
“奈何这一生，为无而生，终是无中而去。”
“唉···”
他叹之时，这弥天的光芒渐渐地回收进那画中世界，那掉落的层层碎屑重新飘起，正粘合在那画纸上。
“等等！”邹赖平大声呼喊道，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问，可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
“你叫什么？”
“道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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