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回游的鳟鱼
白柯推开了兰州拉面馆的门，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燥热的气息。太阳刚刚落下去，地面上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散尽，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双手抄在口袋里看着这座城市慢慢地变成灯火的海洋。
“看起来暂时是没有办法找到他了。”胡红莲仍然漂浮在白柯的身边。白柯看了它一眼，现在胡红莲在连中令外面活动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多了，而且它的灵体也正在变得越发凝实。和这些兆头成反比增幅的则是狐红连中令上面的裂痕，白柯有预感，大概只要胡红莲再像下午面对魏章行那样全力催动一次它的灵魂之力，大概这张连中令就会彻底化为飞烟了。但是看上去狐狸似乎并不怎么在乎，白柯耐人寻味地看着他，短短一天的时间，他们竟然都已经开始有些看不懂彼此了。
“放心，我还没有那么容易死。”胡红莲似乎明白白柯在想什么，“而且我现在这个状态也更好些，现在我的灵魂之力已经解开了一部分的束缚，冒然返回连中令之内的话反而会徒增令纸的压力。我现在控制自己的能力很强，一般的人也没有看到我的可能性。”
“嗯，我也觉得我不会那么快死的。”白柯也答应了一声。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向着天桥走了过去。白柯边走边说，“我觉得我们可以等到晚上再碰碰运气，虽然昨天晚上杨大哥叫来了警察，但是就今天那些暴走族的嚣张程度来看，警察并没有对这件事情进行严格的追求。如果他们晚上又重操旧业的话，我们就有顺藤摸瓜的机会了。”
“我觉得他现在会很小心你，你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得逞。”胡红莲提醒，“而且全力爆发的情况下，你有多少把握能够压制他？”
“‘他’能够小心地避开我，但是这并不代表沈良也可以。”白柯摸了摸自己的书包，包里面只有那两根所谓的“大椿箭”和那几张用来保命的令，除此之外，他甚至连最普通的风令都没有携带。白柯其实自己的心里也有几分发虚，如果光凭令术的造诣，平台官方任何一个人都能够轻易地将他制服，而他现在依靠的是昨晚胡红莲附体之后大幅度增强的灵魂力量。他觉得自己这种攻击方式其实和当时在钱万山中的父亲很有几分相像。而至于另外一种攻击手段，便是利用大椿箭引动沈良体内的“形”，但是那种感觉太过诱惑也太过危险，更何况白柯也没有百分百自信能够第二次成功。
总的来说现在的白柯其实很弱，所以他的行动也只能全部在暗处进行。
白柯慢慢地走到天桥旁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来来往往的车辆。折腾了一整天，其实他此刻也有些身心俱疲。而一想到胡红莲询问的那个问题，白柯又觉得心里一下子有些慌乱。
但是这种慌乱只出现了很短暂的几秒，马上就被白柯主动地驱逐出了自己的心。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等到从沈良的体内收回“形”之后，自己就马上离开这座城市，当然，在这之前必须把夏秋旻知道的情况全部套出来。然后马上回家，让白正昇把所有的事情和他交代清楚，弄清楚自己和那个所谓魏家的关系之后最好能够再去一次钱万山，那里上次留下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等到弄清楚了自己身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顺便处理好了爷爷的事情之后，自己最好能够彻底那群令师说声再见。自己能够想到关于自己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而此刻和他呈捆绑关系的胡红莲则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墅宇金玉锁，突然消失的郑泽，还有它似乎慢慢清晰，又似乎慢慢遗失的记忆，更何况当它取回“形”之后，究竟能否将他重新封印呢？如果做不到的话，等待狐狸的命运又会是什么呢？
胡红莲看着白柯反复闪烁的眼睛，这个卯足劲向前冲的年轻人，有些时候或许真的太过单纯了。
来来往往的似乎没有那些看起来很不正常的暴走族，白柯刚刚转过身想要下楼梯，一个人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了上来，暖黄色的灯光勾勒着她的身形，只是相比于那天少了几滴湿漉漉的雨水。
王嫣。
白柯抬起手去摸自己的头发，这个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东西。他的步速没有减慢，就这样从从容容地从王嫣的身边走了过去。
“白柯。”短袖的袖口被人遮住了，白柯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骤停了一秒钟。这个时刻他连王嫣皮肤上的热度都能够感受得清清楚楚。
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呢？是悲伤，冷漠还是欣喜，淡然？白柯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大脑甚至已经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他木着一张脸，只有瞳孔中倒映着整座城市。
还有一个站在这城市中央的女孩。
“我……你……你好。”白柯支支吾吾地说完，然后便重新抿住了嘴唇。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实在算得上口齿笨拙，憋了半天竟然只有一句这么单薄的“你好”。
王嫣没有说话，她只是就这样站着，站在白柯的面前，那双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得通透。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白柯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王嫣的眼神温柔，甚至不带着任何威严，只是如同一汪深邃的湖水一般出现在白柯的面前。但是白柯仍然觉得浑身难受，愧疚、难堪、尴尬，无数的情绪潮水一样像他的心洗去，冲荡过后只留下了卑微的躯壳。
卑微的，不敢面对女孩的，属于男孩的躯壳。
“我，”王嫣突然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耳边的长发被她向后撩动，仿佛春柳微抚，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之下变得更清楚了，眼神之中的温柔也变得更加深邃，“我的喜欢，不只是待在你身边的时候才存在。”
王嫣的声音很柔和，但是这些语句却如同经过了千万遍的思考般熟稔，“你在的时候，不在的时候，离我很近的时候，离我很远的时候，都存在。”她突然站上前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白柯的下巴，“就算站在你身边的时候耳旁有一千台坏掉的复读机，我也绝对不会离开的。”
白柯愣住了，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会从王嫣的口中听到这些话，幻想着这些的自己是那么的卑微，懦弱，甚至有些许难以逃避的卑鄙。可是他仍然希望着王嫣这么说。但是他没有想到，王嫣竟然会在遇见自己的第一刻就毫无犹豫地说出了这些话，没有铺垫的感觉更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诀别。
王嫣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仿佛路灯下晶莹的珍珠。她没有低下头，就这样任凭暖黄色的灯光烫着自己的脸庞，她拼命睁大了眼睛看着白柯，可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白柯却不明白。
“所以，我的喜欢，还是存在的。即使是面对着那么懦弱的你，那么卑鄙的你。”王嫣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我不是被你的不作为逼迫的，我是心甘情愿的。”
白柯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他抬起了自己颤颤巍巍的双手，想要拥抱一下这个似乎时刻都会被夏日的轻风带走的女孩。他觉得自己已经错过了太多，误会了太多，而现在补救的机会就在自己的面前，他觉得他可以挽回一切。
“白柯，”王嫣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淡了，“我喜欢你。”
“但你没有获得这份喜欢的资格。”
她突然退后一步，伸手打落了白柯抬到一半的手。白柯已经看不见她的脸了，那张漂亮的面孔垂在胸前，只有刘海仿佛游离的水草一样在风中慢慢地抖动着。白柯听见了她细细的声音，“我喜欢你，但不意味着我就必须承担你的懦弱和任性，你的突然离去，你的不作为。”
“我不知道你是否等了很久，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不用等了。”
王嫣突然侧开了身子，低着头从白柯的身边闪过。白柯仍然呆立在原地，他这个时候甚至觉得夏天的风有些发冷，吹得他每个毛孔都在颤抖。他的目光仍然留在王嫣离开的位置，他原本以为有些事情自己不必争取，却忘了因为自己的不争取，已经有另一个人在密林的另一边流干自己的汗和泪。
“我真的做错了吗？”白柯似乎是在反问自己。
“太多。”胡红莲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不止一件，无法挽回。”
白柯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胸襟，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脏抓破一般。
“但人总是要犯错的。”胡红莲的声音和王嫣一样冷淡，“在犯下更多的错误之间把正确的事情做完吧。”
白柯松开了自己抓住胸襟的手，轻轻地抽了抽鼻子，他的目光变得木然，似乎有太多太多的情绪被压抑其中。他快步走下了楼梯，他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没有可以回头的路了。
“不去追吗？”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用了，虽然走掉也是犯错。”白柯从婆娑的光影间走过，眉眼忽明忽暗，“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二选一，因为两个选择都是错误的。”
“你确定你选择的是更正确的吗？”
“幼稚的人才会权衡错误，尤其是过去的。”白柯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他的身子突然失去了平衡，一记重拳狠狠地捣在他的后心上，直接揍得他趔趄了好几步。
白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刚刚问话的人根本不是胡红莲，他吃痛得咧嘴，回头一看，一个黑瘦的身影，嘴唇抿得很紧。
廖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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