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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后会无期


  白柯在报刊亭的前方停了下来,亭内的大爷趴在小桌上,旋转的小电扇总会在最右侧卡住。油腻的玻璃箱里停放着成排的肉丸和烤肠,《知音》、《读者文摘》一类的杂志被随意地摆放,就像是某个路过的人在短暂的翻阅后又匆匆离去的模样。

  白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刚刚洗过,指尖松软的感觉仿佛水草漂游,散发着柠檬草的香气。下午四点半的长章,就像刚刚用过下午茶的英伦贵族,躺在摇椅上晒着有些发烫的阳光,额角上悬浮着晶亮的汗珠。

  明明是昨天才到过的地方,白柯却觉得有种很陌生的感觉,他歪着头去看廖犁书曾经摆摊的地方,那个神秘却又清澈的黝黑少年,在比现在还有滚烫的阳光下轻轻地和那个女孩的虚影说着玩笑。明明是自欺欺人的游戏,却被他演绎得那么真实。

  白柯转过头,将双手插进裤袋里,划开脚步向前走去。他是来找廖犁书的,本来昨天廖犁书是被李晋陵他们带走的,但是据杨毅昭的说法,那个厂大的学生“脸色忧郁双目无言嘴唇紧闭宁死不从”,而且最后甩出了“我明天小学期上课”这样的理由。杨毅昭事后回忆当时廖犁书的眼中似乎充满着某种社会主义的光芒,那种法治社会特有的“有困难找公检法”的高洁伟岸让他们只能选择将廖犁书释放。

  不过这场逼供倒不算是完全失败,廖犁书给平台官方的人留下来自己的联系方式——准确地来说是嘱托李晋陵将消息转达给白柯,这让杨毅昭的脑中很分明地上演了一场断袖分桃的大戏。

  所以白柯是来赴约的,来赴一个男生的约。白柯掏出裤袋里的iPhone6,这是平台官方配给他的公用电话,也正是李晋陵这个举动让白柯彻底决心要抱紧平台官方的大腿,别的不说看起来钱是不会少的。

  廖犁书发过来的简讯是“巷子老地方,我要去见一下赵阿嬷。”

  白柯从巷子口拐进老城区,视界一下子低矮下来,出檐的瓦片和蛛网一样的缆线在头顶穿梭,白柯顺着记忆向巷道深处走去,不过现在身后没有他和廖犁书疯狂奔跑的影子,没有那些青蓝色的屏障,也没有所谓的游魂,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个记忆中的少年还在那里。

  廖犁书站在没有粉刷的山墙下,手指夹着一根烧得很长的香烟。他的目光像是凝固住了一样,定定地看着瓦当的边缘,脖子挺得笔直,腰背笔直,双腿笔直。白柯觉得这个时候的廖犁书就像是一尊笔直的雕塑,只是那些堆砌他的砂石还没来得及凝固,他的笔直似乎随时都会在风中崩碎。

  “你不是要进去找赵阿嬷。”白柯走得廖犁书的身边。

  廖犁书没有答他的话,他还是静静地看着天空。脸颊因为牙关紧咬而露出锋利的弧线。

  白柯看了他一眼,绕过这个静默的少年,偷偷地向门内看了一眼。

  老旧的木门没有合上,水滴落在水槽上,干净地圈起一层层波纹。一把择好的菜放在竹篓的旁边,老妪就这样坐在那张低矮的板凳上,她捧着一个不大的相框,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柯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但又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哭嚎着,带着某种无法压抑的悲恸和遗憾。白柯不自觉地秉住呼吸,他觉得这个地方的空气似乎都携带者某种沉重的分子。

  “旺哥走了。”廖犁书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白柯回过头,这个清秀的少年似乎一下子老了不少,他吸了一口烟,然后熟练地在墙边磕掉长长的烟灰,青色的雾气环绕在他的周围。

  廖犁书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低沉,抖动的睫毛上似乎有某种深邃的光芒,“其实……就算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旺哥也是要走的,赵阿嬷应该早就知道才对。我原本以为,她应该更好一些才对,不过现在看上去……好像要比一个月前糟糕得多。她现在连哭都不会了。”

  白柯想起自己以前在书上看到一个故事,讲的是古埃及的一个法老阿蒙霍帕特,相传他死后化为雕像默默守护国祚,每逢国家有难的时候雕像便会发出痛苦的哭嚎,振聋发聩。但是后来埃及天灾人祸接连不断,积弱的王权似乎也走到了尽头,这个时候雕像不再哭嚎了,它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那双空洞的眼睛日复一日地看着漫漫的黄沙,最后连眼泪都干涸。

  只会流泪而不会哭嚎的深沉和痛苦,就像是此刻院子里那种颤悠悠的水滴声一样,水面上的层叠彻底掩盖了水底的峰峦耸聚。

  “有些告别,从来不是多练习几次就能习惯的。”白柯想起了夏秋旻在仓库间里说的话,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其实不是说给自己的,只是那个时候应该倾听的那双耳朵已经睡去。

  “我知道,我是错的……”廖犁书突然将烟蒂紧紧地抓在手心,他的手掌疯狂地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滚烫还是因为激动,“我都知道的,那些‘铳’的由来,那些亡灵的归途,还有小熙……我都知道的,只是我努力地让自己不去知道。”

  白柯靠在山墙上,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嘲笑廖犁书的挣扎,自欺欺人和自我蒙蔽,“永远”也好,“再见一次”也好,他和廖犁书一样,都曾经向那种虚妄的光影伸出自己的手。

  “我甚至想过……想过这一切不过是那个男人的一场游戏而已,零巢也好,通灵师也好,全部都是在糊弄我……但是我不敢否认,”暗红色的,混着烟灰的血从廖犁书的掌缝之间渗了出来,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白柯,目欲喷火,“因为只要我否认了一切就都没有了!”

  “所以你骗自己在‘救赎’,在弥补某种‘遗憾’和‘善良’?”白柯逼视着廖犁书的眼睛,“你不觉得你这种‘救赎’和‘善意’其实本身就是最大的‘恶’吗?”白柯顿了顿,“你觉得你的行为的性质会因为你的想法而改变吗?”

  “他们都是自愿的。”廖犁书突然躲开白柯的目光。

  “去他妈的自愿!”白柯突然上前一步揪住廖犁书的衣领,然后将他推到墙上,“你觉得他们明白灰身灭智的代价吗?愚蠢的人在你的蛊惑下选择了一个愚蠢的答案,你不去纠正自己的错误却说是‘自愿’,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可笑吗?”

  “你是在为你的爷爷朝我发火?”廖犁书斜斜地看着白柯,“没有必要吧,你爷爷也并没有被囚禁到玉铃铛里对吧。”

  “我不介意你这个时候把我想得稍微高尚一点。”白柯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你觉得,你了解彼方是什么吗?”廖犁书推开白柯的手,“你不知道。而且你也不知道人的魂魄到了彼方会怎么样,这个世上真的有什么三界六道吗,你的罪业真的会让你的魂魄继续去受苦吗?你也只是纠结于一个观念而已吧,你觉得你这么做是‘善’,但你觉得你有资格定义真正的善吗?”廖犁书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告诉你,没有!通灵师没有,令师也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

  白柯放开了廖犁书的衣领,这个长大一岁的少年辩才无碍,总是能够把话说得又清楚又明白。他说得没有错,白柯其实根本不知道彼方和魂魄之间的关系,也不明白魂归彼方意义,又或许唯一称得上意义的事情是那个老人说“魂归彼方”的安详,让人觉得留恋而深信不疑的安详。

  “抱歉。”廖犁书将脸转了过去,“我说这些话的目的不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情真的不是简单的是与非。”廖犁书将自己脖子上那条黑色的绳子掏了出来,绳子末端的玉坠已经没有了,空荡荡的,像是深夜的秋千。

  “通灵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但是我不是生来就能够自如地运用它,关于通灵术的事情……是郑泽教我的。”廖犁书坐在墙下的一块磨刀石上,“小熙的全名叫做谢明熙,我们是同级的同学,在二外日语的选修课上认识的。”廖犁书想起和那个女孩一起翻阅同一本教材的时光,迟到的话座位就会隔得很远,然后就在手机上用简讯一条又一条地聊着。廖犁书记得自己学会的第一句日文是“再见”,Sayonara,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谢明熙。

  他突然觉得有些唏嘘,原来他们从相见就已经开始联系告别。

  “然后一年前小熙得了肝癌,去年的这个时候走了。”廖犁书没有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熟练地弹了一根出来。

  白柯有些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个少年会花很多的时间,用他流利的口才将他们的故事讲述得绘声绘色,最后感动得自己的眼泪把烟蒂打湿。

  但是廖犁书没有,他像是一把刀一样生生切断了过程,只留下开头和结尾。白柯看着那张沉默的侧脸,无数的故事在他的眉眼中酝酿,关于长章的,关于海和沙滩的,关于那个女孩的。

  可是廖犁书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所以他跳过去了,跳过了这一段永远不可能重演的风花雪月,就像是一盘快要消磁的录影带。廖犁书希望自己忘记,又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忘记。他无法对比遗忘和铭记之间,究竟是谁更加幸福。

  廖犁书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流云。因为热恋而差点挂掉的日语课,考试周前在自习室轮流占座,夜跑完冰镇的绿豆汤和蜂蜜仙草,夕阳下长得可以沉进湖水中的影子,手牵着手,就像是某个亘古的传说。剧情和所有的校园偶像剧里的爱情一样俗套。

  所以,也一样幸福。

  于是失去,便显得更加的痛苦。

  “然后,小熙出殡的那一天,我遇到了郑泽,在小熙的病房里。”廖犁书的语气重新平静下来,“其实我看得到小熙,可是她看不见我,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间病房里,一整天都看着窗外。虽然她看不见我可是我还是想陪着她,所以我没有出席小熙的葬礼。”

  “普通人的魂魄没有那么强的力量,所以看不见生命。”白柯淡淡地说。

  廖犁书点了点头,“郑泽的出场很奇怪,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需要铺垫一样,他径直推开了我的门,问我想不想再和小熙说说话。”廖犁书舔了舔舌头,“很有阴谋论的感觉,我也觉得很诡异,可是我没有办法拒绝。”

  “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教会我怎么将自己内景中的力量借给魂魄,让他们得以重新看到这个世界。他还给了我一块‘魂玉’打磨的玉坠,可以让小熙住在里面。”廖犁书捻起自己脖子上的黑绳。

  “魂玉?”白柯皱眉,胡红莲倒是没有告诉过他这么学术的名字。

  “郑泽告诉我的,暂时就这么叫吧。”廖犁书耸了耸肩,“不过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郑泽,虽然他临走前给我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他说我带着小熙生活总有一天会遇到麻烦。如果麻烦大到解决不了的时候就联系他,然后我和小熙就回到了学校,我们每天都能在一起,我感觉那个时候我们的距离比以前任何时刻都要近。”

  白柯垂下了眼睛,没有多说话。

  “泯灭了肉体的纯粹柏拉图精神爱恋,我知道这很愚蠢,我不介意你嘲笑我。”廖犁书吸了一口烟,磕掉烟灰。他的烟瘾似乎不是很大,好像只是单纯地想点一点什么东西。

  “不,我只觉得听起来……还挺让人羡慕的。”白柯点了点头,他无法否认,有的时候有些幸福就是这样的荒谬。

  廖犁书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有一天,我带着小熙到海边去,因为一般人都看不见小熙,所以我也没有特意让她躲到魂玉里去。”廖犁书的语气突然变得冷厉了起来,“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一名令师,他说要帮我把小熙送到彼方去。”

  白柯抬了抬眼睛,确实是有这样的令师,他们习惯于将所有的游魂都当作打扰现世安宁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令师,我以为他们就像是那些捉鬼的道士一样,我原本是有些心虚的,甚至想直接带着小熙逃跑,也许那个时候在那个令师的眼中,我就像你昨天说的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鬼笼子吧。”廖犁书顿了顿,“但是他‘出箭’了,他竟然用令术攻击小熙,我赶快将小熙收进了魂玉中,但是她还是受伤了。”

  “那你最后是怎么逃掉的。”白柯可不认为这样子的令师会放过廖犁书。

  “运气好打到了一辆出粗车。”廖犁书撇了撇嘴,“那个时候我觉得很愤怒,我讨厌令师高高在上地草芥那些游魂。”廖犁书停住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似乎充满了痛苦,“虽然也许之后我的所作所为要给本应安息的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白柯拍了拍他的肩膀,阳光洒在廖犁书的脖子上,苍白的皮肤下血管像是青蛇。

  “所以我联系了郑泽,然后加入了零巢。”廖犁书耸了耸肩膀,“后来的事情差不多你也都清楚,接受我力量的游魂相当于处于彼方和现世的交界处,所以魂视没有办法考察到它们。但是小熙不一样,她相当于一直依靠着我的魂魄存活下去。”廖犁书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睑干涩,没有泪水,“其实支持我做着那些事情的理由很微弱,甚至很多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是每当我想到小熙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奇妙地继续下去,虽然这种执着……其实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廖犁书抬起头,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神经病,不知道是不是通灵师都这样。”

  “所以你昨天……把她送走了?”白柯抿了抿嘴唇,“因为她很痛苦所以你放弃了那种所谓‘永远’的执着?”

  “也不全是吧,可能也只是很讨厌她被郑泽利用而已。那个时候她也不是痛苦吧,更多的可能是迷茫或者麻木,总之已经失去了意识,”廖犁书移开目光,“其实我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是小熙了。”

  “你说谎。”白柯歪着头,“其实你大可不必否认自己的执着,存在你心中的她就是存在的,不管表现发生什么变化,感情还是会一直存在的。”

  廖犁书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白柯。他扭了扭肩膀,从磨刀石上站了起来,“我不喜欢那群令师,不过我更讨厌郑泽一点,尽管他让我多了一年的回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柯,突然灿烂地笑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是个好家伙,至少不是太让人讨厌。”

  “你这是要走了吗?”白柯也站直了身体。

  “晚上有校选课。”廖犁书转过身子,他突然问道:“所以你现在算是加入那些令师了吗?”

  “嗯。”白柯点了点头。

  “原来我真的是约人来逼供我的,”廖犁书耸了耸肩膀,转过身子,“不过你可以交差了。”

  “那,再见咯。”白柯对着那道削瘦的背影挥手。

  “后会无期。”廖犁书抬起手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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