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下鹿乡
白正昇扶着方向盘,山路在挡风玻璃后颠簸着,偶尔路边有跑丢了家的黄狗在打架,一个农人踩着下地的长筒雨靴,赶着一头黑色的水牛慢慢地往山顶爬。白柯坐在副驾驶座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随着奔跑的田埂跳跃。
七月四日是周一,夏天的阳光依旧毒辣,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手心的灼热。本来这个时候白父应该安安分分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就着一杯普洱继续看那些繁琐的公文,闲暇时偶尔用手机刷刷新闻或者在家族群里冒个泡。但是今天他特意请了假,开着车带着儿子晃晃悠悠地走这条熟悉的山路。没有修缮过的土路满是砂砾和石块,车子一路颠簸,两个人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白柯偶尔伸出手摸摸怀里的金纸和水果糕点,动作轻柔得像是抖落古画上的灰尘。
可是古画依旧作古了,灰尘,也许只是一年又一年地堆积。
今天是他的父亲白谐元的祭日,六月初一,田里正是农忙的时节。
上山的路越来越陡,白正昇皱着眉头调换档位。在没有备车之前,每次都得在这里将摩托停靠下,然后一家子提着那些东西爬上一里路,赶到老屋的时候人人都一身汗了。这两年买了车倒是都过得去,不过如果碰上雨天情况也会恶劣起来。虽然像最近这样长期干燥,这条满是砂石的路恐怕也不会好走。
白柯撇了撇嘴,继续靠在窗户上发呆。他想起以前每次白谐元带他上山回家时都是踩着老式的自行车,车座很高,三角支架像是一个骄傲的。那时每次上不去坡白谐元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借着唤物令一溜儿登上去,快点的话还能在空中飞一会儿。当时白柯不过五六岁,一边看着黄沙在自己的脚下流动一边抓着老人的腰,笑声隔着山都能听闻。后来有一次自己贪玩,便偷了一张白谐元画的“风”令,推着一辆带着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跑到坡下,让出箭后的疾风将自己带到空中,可是因为“风”令需要娴熟的掌控,年幼的白柯在空中乱了手脚,好在白谐元第一时间也用唤物令赶了过去。
那个时候六岁的自己飘在空中,白谐元仿佛无所不能的英雄。
现在自己对那张令的掌控应该也勉强比得上当年的爷爷了吧,不过反正白正昇也不会让他画的。白柯翻了翻白眼,继续看自己的老爹剧情回神地缓慢爬坡。他觉得有的时候这个男人真是固执得很可怕,对令术的排斥贯穿了他快五十年的生命,而且从会随着年月愈演愈烈,没有半分和解的意思。
在白父熟练的操控下,整辆车慢而稳当地越过了陡坡。村落呈现出了它全部的轮廓,火一样的朝阳在这个小山谷里制造了大面积的阴影,村落沿着一条娟娟流动的山溪分布。
白父放松了油门,稍微紧了紧刹车。整辆车子开始匀速下滑,这个时候已经看得见村头那间有些年头的小卖部,白柯想起以前那里贩卖的五毛钱一把的球状泡泡糖和辣条,还有永远缺斤短两的组装玩具。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不管过了多久,下鹿乡永远都是这个样子。规律而安静的生活,带着些许市井的小家子,离水泥丛林的复杂很远。白柯觉得这是个养老的好地方,而且最幸运的是这里还是自己的家乡。
车子弯进了一个不大的胡同,白父麻利地停稳了车。到这里车子就下不去了,这个地方叫做白氏厝,聚集的大部分人家都姓白,白谐元便是其中的一户。不过这个白氏厝比较奇特的一点是,这些人家的族谱都不是同一本,他们只是在不断搬迁的过程中主动性地选择了这个聚落,远的有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代的,近的也有三峡移民过来的。至于白谐元,则是大炼钢时期在这里安家落户的,白柯记得白谐元告诉自己,自己是从江苏一带移民下来的,不过说完这句后白谐元熟练地翻了一下锅里的糖鸡蛋,跟白柯说爷爷觉得这个地方过得好多了。
白柯提着东西跟在白正昇的后面,和坐在门口吃着早饭的阿嬷点点头,冲着侍弄鸡鸭的阿伯挥手致意,偶尔还有一条狗冲过来对着白柯嗅来嗅去,白柯逗弄了他一会儿后确信这种蠢笨的土狗应该是记不得自己的味道了,最后只得抬抬脚把它赶走。
白柯家的祖屋在巷子的最深处。很普通的石砌房,单层的合院建筑,不过只有北边是自己家的,南边是其他人家的后厢了。白正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钥匙,这根钥匙每年工作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让白正昇掏出它的时候显得有那么点仪式感。
钥匙插进锁孔,白正昇试着旋转了几下,钥匙和锁舌发出涩涩的声音。
“怎么了,打不开?”白柯探着脑袋往前看了看,其实这倒不是什么很意外的事情,这里的门锁用了也有三十几年了,老屋又没有人常住,锁芯锈住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嗯……啊,”白正昇随意应答着白柯,仍然尝试着去旋转钥匙。
“不然我来试试?”白柯伸出了手。
“别乱来!我让你别乱来听见了吗!”白正昇的语气很激动。白柯这时才发现自家老爹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冷汗,瞳孔微微放大,狰狞地咧着嘴巴。
“喂喂,爸,很正常的事情没有必要生气吧……”白柯打住了自己的话头,他突然想起来四天之前自己和父母视频通话的时候,他们明明说了自己刚刚打扫过祖屋,也就是说在几天之前这扇门仍然是可以自由打开的。那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这个锁孔……被人灌了一点铜水。”白父放弃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说道。
白柯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又是这种讨厌的巧合,为什么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周围,而且这之间的衔接未免也太紧密了。白柯盯着那副门锁,这栋老屋对于常人而言根本没有任何闯入的价值,也就是说,如果这间屋子真的进了贼的话,贼的目的一定和令师有关。
“我去找人拿棍子来!”白柯说着就要转身向后跑,这种老式的门锁只需要一根铁棍和一个榔头便能轻易破坏。
“等等!不要乱动!”白父叫住了白柯,然后用手指扣住门锁的锁芯,双脚错开,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一声闷响之后,这个年久失修的锁直接被白谐元扯了下来,连带着连接的黄铜片一起,还有些许的木屑。白谐元甩了甩手将废弃的门锁扔在一边,然后一边揉着发红的手指一边用力撞开了门。
白柯张着嘴眨了眨眼睛,他知道自家老爹是个行动派,但是没有想到竟然狂暴至此,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下鹿乡有名的惹事精。白柯不敢怠慢,加紧两步跟在白正昇的后面。
正厅前面的走道很窄,深一点的庭院里干燥得没有一点积水。不过供台和走廊上的椅子倒是擦得很干净,显然是之前白父白母打扫得力的证据。白父一边走一边环顾着四周,但是一切都太平常了,平常得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这间屋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白父顿了顿,停在了白谐元的遗像前,转过头看了看白柯,“除了你爷爷就只有你了。”
白柯也抬起头看着那个永远定格在时间洪流中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之前你爷爷的那些东西,还有留什么在这里吗?”白父问着。
“没有了,爷爷留下来所有和令术有关的东西我都带走了。”白柯摇了摇头。白谐元留给他和令术相关的东西除了那二十七张玉令之外便只剩下那根木箭,这两样东西白柯出远门的话基本都会带上,所以如果对方是为那两件东西来的话,恐怕只能空手而归。不过想到那根木箭,白柯一时觉得心头有点发凉,如果有人能告诉他那根木箭的秘密的话,他完全不介意将这根不祥之物双手奉上。
白父突然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柯的身后。这样的眼神让白柯觉得自己有点浑身发毛,身为一个常年见鬼的令师,他第一次有种被灵异的东西吓到的感觉,“喂,老爹,你可别吓我……”
“心里素质这么差就别折腾那些不可知论的东西。”白正昇撇了撇嘴,“你身后大那个地方,有人站在那里过。对,往后退一步,双手稍微抬高一点,像是托着一个东西。”
白柯按照白父的指示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个巫男那样的人,而且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好,他迫切地想通过交流来缓解这种压迫感,“爸,你为什么要我做这些啊。”
白父斜了他一眼,过了一会才幽幽地说,“有些人活动过的地方,他的……灵魂留下的痕迹我能看到。尤其是那些灵魂越强的人我看得就越清楚。”
白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胡红莲的疑惑其实不无道理。光论灵魂一道,白父的天赋恐怕要高过自己不止一个层次,他甚至觉得白父的灵魂和狐狸那种能够影响现世的能力其实差不了多少。不过他竟然已经选择了一世与令术无缘,那么白柯也只能选择尊重。
白柯终于发觉了什么不对,他现在面前正对着白谐元的骨灰盒。也就是说,按照老爹的说法,那个人曾经在这里捧起爷爷的骨灰盒。这种想法让白柯感觉浑身发凉,恐惧宛如附骨之疽那般滋生。他看了一眼白正昇,白正昇的眉毛跳了一下,然后走上前一步,将那个骨灰盒掀开。
空空如也。
白柯觉得有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心脏,原本盛放着白谐元一半骨灰的盒子里此刻空空如也。白柯甚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从白父手中夺下那个骨灰盒,放在手上看了又看,“不,不可能的……怎么,怎么会这样……”
“不只是偷走骨灰,连同残留的识神也一起被用奇怪的手法带走了。”白正昇的声音变得很压抑,他盯着那个空空的骨灰盒,眼神像是一匹孤狼。
白柯的手指狠狠地捏住了那个骨灰盒,关节爆响的声音骇人。
“还有吗,这间屋子还有人活动过的踪影吗?”白柯的声音微微颤抖。
“从你那个地方往后走,穿过正厅走廊,然后再正厅走廊的上面……”白父突然停住了声音,不肯再继续往下说。
“然后呢?”
“……没有了,只好那个人就离开了。”白父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走你爷爷的骨灰。”
白柯想到了一件事情。自己将要在十二天后赴约的江南草坟群,如果对方的目标真的是得到爷爷全部的骨灰的话,那么他想必也会到那里去,甚至有可能已经去过了。但是爷爷的另一半骨灰撒在江南草坟群的事情理论上来讲应该只有自己知道,白柯抬头看了看白父,舔了舔嘴唇,“爸,”
“怎么了。”白父仍然望着那张白谐元的遗像,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爷爷走前吩咐我将他的一半骨灰撒到别处的事情……你知道吗?”白柯小心地问。
白正昇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白柯一眼,然后说道:“既然是吩咐给你,那我又怎么能知道呢。你爷爷他一直支持不愿土葬,死后只留下这一盒骨灰。倘若他当时肯听我一句劝,好歹不至于让子孙太过伤悲。”白谐元弥留之际交代给白正昇自己的身体千万要火化,别占了地,“让我们这些做儿子做孙子的连个扫墓的地方都没有。”
白柯深吸了一口气,白谐元是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他带给了白柯这一身奇术,也带给了白柯异于常人的胸襟和思想。他从不觉得爷爷有什么过错,“心安吾乡,魂归彼方”,对于令师这种看惯了一念执着的人来说,肉体的苟活与平息,其实很多时候已经失去了意义。
“走吧。”白正昇转过身子,“还是你想把东西摆一摆,不过骨灰都不见了摆好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走?”白柯觉得自己似乎听错了?这种事件的性质难道不是类似于自己的祖坟被刨了吗?为什么他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你有这么讨厌这些东西吗?讨厌到连爷爷的骨灰被盗了这种事情也不想管了吗?你到底在想什么?”白柯深吸了一口气,“你明明有能力却不愿意付出,你真的愿意做一个懦夫吗!”
白正昇突然猛地转过身子,一记摆拳砸在了白柯的脸上。这种在沙包上练出来的拳头让白柯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脸上一片红肿,“听着,白柯,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这么和我说话,我再告诉你一次,我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
“你选择的人生是让人刨祖坟吗!真可笑!”白柯狂吼。
“是又怎么样,我说我要走了。”白正昇居高临下。
“那我选择的人生就是留下来!你走!”白柯扶着墙壁站直身体,“我不会允许爷爷的尊严就这样被玷污,你可以选择懦弱,但我不可以!我是白谐元的孙子!”
“是……你是他孙子……”白正昇的气势突然弱了下去,然后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转身径直离去。
门在白柯的身后被带上,白柯了解自己的父亲,涉及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像是个脾气暴躁的君王。他决计是不会等自己的,那辆车大概中午的时候就能到家了吧?白柯坐在那张长板凳上,双手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的头发。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这样发疯似的揉着自己的头发。
“胡红莲!胡红莲!胡红莲!”白柯仰起脖子狂吼,声音在祖屋里回荡,“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感觉了,我不要再怀疑了!就算被利用也好被欺骗也好!我不会再让那些人这样轻易地玷污爷爷的尊严!”
口袋中的残页静悄悄的。
“胡红莲我知道你听到了!”白柯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做棋子……我也要做将帅!命运那种东西就算早就被注定了又怎么样!我要追下去追下去追下去!”
胡红莲的身子飘了出来,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在盛怒之下狰狞如恶鬼,仿佛伸手就可以将整个世界撕得粉碎。
“我要追下去!《灵犀帖》也好,魔令也好,不管是不是给我安排好的……我不想,不想不想……”白柯喃喃着,却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也许命运生来无情,无情到所有的人都只能仰仗他的光辉,反抗的人只能在它的光环下被碾成齑粉。
“我是自己选择这条路的。”白柯的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在胡红莲的眼中,这个山野令师第一次像是在承担着什么沉重一样缓缓站立,巍峨如高山。
倘若命运让我投降,纵然跪下也要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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